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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改掉睡到下午的习惯,在正午便起床,梳洗打扮,然后坐电车去学校。她从箱底把做学生时期的衣服翻出来,许久不穿,它们又派上了用场。坐在电车里,夏日午后令人昏昏欲睡。她靠着椅背,心里有怀疑,不知自己这么做是否值得。
      不过是为了钱而已。她再次劝说自己。
      架起二郎腿,在心里哼了一声。
      对面的中年男子装着看报,目光却朝她瞥来。她白了他一眼,鄙夷地冷笑一声。这种人,连当她的客人都没资格。
      到了教室,见露西已经坐在那里。露西笑着朝她招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了皱鼻子,嗤笑道:“你怎么穿这衣服?”
      这衣服怎么了?周若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蓝色旗袍,不过就是大了一些,旧了一些,洗得次数太多,有些泛白而已。
      露西用手撑着额头,笑吟吟地坐在那里。看得出是经过精心打扮的,发梢烫成波浪形的卷度,妆容精致,粉色洋装,上面绣着精致的花朵纹样,新买的白色高跟鞋,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
      想必是把客人赏的钱都花在行头上了吧。周若琦对露西笑了笑,然后往后排的位置走去。
      等待着他的到来,她的心提得很高很高,面上却是满不在乎的神情。她一时之间忽然记不得他的模样,只剩得一个大概的轮廓。她对自己笑,的确,只见过一次的人,怎会清楚记得。他大概亦是如此,早就忘了她的模样。或许,他根本从未记得。
      她正在出神,手托着腮帮子,恰见他手里捧着书,从教室外走进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容颜俊美而清澈,她在这一瞬间仿佛听见天使在歌唱,就如同每次路过外国人的教堂时听到的唱诗。她呆了呆,看着他放下书开始讲课,然后她把头埋在手臂上,开始睡觉。
      几次下来,都是如此。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趴在桌上睡着,迷迷糊糊之中,听见他的声音,他在讲莎士比亚。他的声音清清爽爽的,仿佛是泉水一般,流进她的心里。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睡着了,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嗯,阻碍就在这儿: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后,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人们甘心久困于患难之中,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
      他在念《哈姆雷特》。念到“睡着”这两个字的时候,周若琦忍不住微微一笑。她亦是睡着的,在他的课堂之上,堂而皇之地趴在桌上睡觉。但听着听着,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想着自己如今的活,其实亦是一种死。她沉睡着,连同着自己的廉耻,一起陷入了永久的睡眠,不再复醒。她想哭,鼻子酸酸的,脸靠在胳膊上,眼泪便顺着胳膊流到桌上,湿漉漉的一片。
      下课之后,泪迹已经干了,但周若琦依旧怕人瞧见,匆匆离开。露西站在讲台边,使尽各种手段,拉着傅子谦,与他套近乎,笑盈盈地送着秋波。她见周若琦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从旁走过,不由得产生疑惑。周若琦对她一笑,眨了眨眼,用口型对她示意:“祝你好运。”
      周若琦素来不擅长奉承讨好,拿自己的弱点去比拼别人的长处,自然是没有胜算。但欲擒故纵这四个字,她还是懂的。此外,当了这么多年的学生,即使如今下海做了舞女,她依旧知道老师最关心的是什么。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三次如此……终于有一日,当她从睡梦中醒来,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旁边。她心里窃喜,却依旧装出冷冷淡淡的样子。他对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问道:“同学,我上课的内容是否枯燥?见你几次来,都在沉睡中。”她摇了摇头,道:“不,只是我不喜欢莎士比亚而已。英国的作家中,我喜欢简•奥斯汀。”
      她一边说,一边整理书籍,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子,便往外走。他在她的身后唤住了她,问道:“同学,请问你看的是哪个版本的……”她转过头,打断他的话,道:“我看的是原著,英文版的。”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看见露西不高兴的脸,她的心里乐开了花。走到校门口,见四下没有认识的人,便雀跃地跳起,开心地大笑。然后依旧装着一副女学生的模样,抱着书上了电车。奥斯汀的书,她是读过的。父亲的书架上便有,她早已熟读。但英文版的,她从未读过。不过是装装气势,骗骗那个书呆子罢了,在这个年头,谁还有耐心去读原版的奥斯汀。
      只要他来跟她说话,她便朝自己的计划迈出了第一步。
      电车里闹哄哄的,时值学生下课的高峰期,人挤人,闷热难当。周若琦站在那里,一连被几个人踩了脚,要是以往,早就破口大骂,而今日却是乐滋滋的,只是在心里骂了几句没长眼,便带了过去。
      下了电车,晃着手提包,一路往家里走去。走了几步,被一位老太太拦住,向她问路。这老太太看起来像是外地人,所问的地址在租界,与此地相隔甚远。周若琦猜她是第一次到上海来,迷了路,再听她的口音,有几分像是江浙一带的人。还未问,老太太便自己说了出来:“我是南浔来的,到上海找儿子。”
      周若琦笑道:“您是从南浔来的?我母亲是吴兴人,算是半个老乡。”老太太一听,亦笑了,在上海滩遇到湖州老乡,仿佛是亲人一般,握住她的手。周若琦对老太太道:“您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远,您可以坐车去,否则光凭走,就算天黑也到不了。”
      老太太与她道谢,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熏豆,硬是要送给她:“这是我自己烘的,可脆了。”周若琦推辞了一会儿,见推不掉,便收了。
      熏豆,亦是好的。她拿着这包熏豆,想着回家可以泡熏豆茶喝。母亲年前腌制了橘子皮,再加一点芝麻,放进熏豆,泡出来的茶格外香。
      谁知没走几步,便听见咕咚一声。周若琦回头一看,见那老太太摔倒在地。走过去一看,老太太面色铁青,不住地抽搐。周若琦皱了皱眉,心想真是倒霉,怎么偏偏让她遇上了。她觉得烦,但人命关天,又是半个老乡,还收了一包熏豆,弃之不管也是说不过去。不得不叫了一辆黄包车,送老太太去最近的医院。
      周若琦坐在黄包车上,扶着老太太的头,心里暗暗叫苦,为了一小包熏豆,还有费这笔车钱,觉得自己真是亏大了。
      好在老太太并无大碍,稍作歇息便醒了过来。周若琦向老太太要了她儿子的电话号码,走到传达室去打电话。
      “喂。”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那头响起。
      “喂,你是徐宝莲的儿子吗?”周若琦没好气的问。
      “是的,请问你是?”
      “你这个儿子是怎么当的?你妈这么大年纪了,千里迢迢从外地赶过来,你就光给她一个地址,就什么都不管了?”周若琦想着那黄包车的车钱,想着自己上班即将迟到,心里一阵光火,“你妈在大街上晕过去了,要不是我好心好意把她送到医院,指不定会怎样呢。你快到医院来把你妈接过去,真是的,烦死人了,没见过像你这样不孝顺的,也不怕报应。”
      重重地挂上了电话。因为太用力,发出极大的响声。看管电话机的老头子白了周若琦一眼,砸了砸没牙的嘴,口齿不清地数落了几句。
      “糟老头子。”周若琦骂了一句,抱着胳膊,往病房走去。不能把老太太一个人留在医院,她依旧得回病房陪着老太太,等待着老太太的儿子前来。老太太因她救了自己的命,对她甚为感激,握着她的手,满眼都是喜爱之情。
      “孩子,你是个学生吧?”老太太笑道,“你人可真好。”
      我人好?周若琦在心里骂道,我就是人太好了,才损失了那几块钱的车钱,还冒着迟到被骂的风险在这里陪着你这个陌生的老太婆。
      老太太不知周若琦心里想的,还当她是文静所以不多说话,更是添了几分喜欢。周若琦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话,有些不耐烦。她想,一会儿等她儿子来了,一定要让她的儿子把车钱还给她。
      病房的门被推开。
      “娘,你没事吧?”一个男子急匆匆地跑进来。
      周若琦回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怎么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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