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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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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柏衡穿着长衫,拄着手杖,从汽车上下来,见到周若琦,便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笑道:“真巧,鄙人正想邀周小姐一同外出。”周若琦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倒霉,脸上挤出一丝笑,对孟柏衡道:“真是不巧,我有事在先,无法陪孟先生一起出去。”
但孟柏衡不听周若琦的分说,径自打开车门,将周若琦推了进去。周若琦的额头撞在车窗上,她哎呦了一声,瞪了孟柏衡一眼。孟柏衡在她的身边坐下,嗤嗤地笑着,仿佛是很得意的模样。周若琦没好气地问:“去哪里?”孟柏衡笑道:“到时候你便晓得了。”
汽车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孟柏衡下了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周若琦下车。周若琦打量着周围,她从未来过这个地方。石库门的建筑,虽不是高档居所,但比起她家所住的那个弄堂,却是上了好几个档次。她不明白孟柏衡为何带她来此,只是跟着孟柏衡的身后。
孟柏衡推开临街的一道小黑门,周若琦走进去,见一个天井,花坛里开着几株□□,枫树的叶子微红。在往里走,一楼的饭厅里,亮着昏黄的电灯,有饭菜的香味。
“大姐。”周辰眼尖,看见周若琦,便放下碗筷,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他见孟柏衡背着手站在周若琦的身后,便扔下周若琦,跑到孟柏衡的面前,唤了一声:“孟叔叔。”
孟叔叔?周若琦哼了一声,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
周太太赶紧走过来,赔笑道:“孟先生来啦。”周若琦把母亲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周太太笑道:“是孟先生让我们搬到这里来住的。他说从前的那套房子太小太旧,无论是对你父亲的病情,还是对你弟弟妹妹的成长,都是不好的。”周若琦责怪道:“他让你们搬,你们就搬了?再说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周太太讪讪地笑道:“是孟先生吩咐的,让我们先别告诉你。”
周若琦觉得自己的母亲实在是太懦弱了,孟柏衡说什么,周太太便做什么,简直听话到了极点。她瞥了孟柏衡一眼,见周若璇和周辰都围在孟柏衡的身边,孟叔叔长,孟叔叔短的,极其亲热,心里便觉得不舒服。
“若璇,你过来。”周若琦把周若璇拉到一旁,提高嗓门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早就不是孩子,怎么跟一个陌生男子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周若璇还未辩,孟柏衡却笑了,周若琦看见孟柏衡的笑,便知他定在嘲笑她。她也不理睬他,只是推了推周若璇,道:“快去吃饭吧。”
周若璇回到饭桌旁坐下,依旧冲着孟柏衡笑。倒是周若瑛,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握着碗筷,一脸天真。周若琦心想,还是三妹老实。
这房子同两层,底下是厨房饭厅等日常起居所用,楼上是三间卧室。周先生养病住一间,周太太就在周先生的床边搭了一张小床,方便照料。周若璇和周若瑛住一间,周辰独占一间。虽是半旧的房子,但比起从前的那个破旧的屋子,已经是好了太多。周太太对孟柏衡是千恩万谢,孟柏衡则是谦恭有礼,一点都不盛气凌人。
周若琦知道,这样一套房子,对于孟柏衡而已,简直不值一提。虽是这样想,但依旧对他心存感激,可当她看见他对她的笑,便把这一点点感激之情打消。分明是戏诌的笑,她厌及了他这个表情。
与家人告别,跟着孟柏衡上了汽车。周若琦惦记着傅子谦约她看电影的时,不免有些心焦。眼看天色愈加暗沉,她更是不耐烦起来。孟柏衡瞥了她一眼,笑道:“对了,周小姐方才不是说有事吗?可是有什么事,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周若琦憋着气,强笑道:“不劳烦孟先生大驾,我自己去便可以了。”孟柏衡却依旧笑着坚持,周若琦便不出声,赌气把头转向窗外。
孟柏衡笑了起来,周若琦瞪了他一眼。孟柏衡笑道:“我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周若琦冷笑道:“孟先生真是奇怪,人人都喜欢看笑脸,你怎么喜欢看白眼?”孟柏衡道:“人人都不敢给我看白眼,都是笑脸相迎,也只有你,敢对我说个不字。周小姐,你并不怕我。”
周若琦想了想,其实初知他是孟柏衡时,她亦是怕过他的,但时间久了,便自然而然地随便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他待她太好的缘故。想到这里,她又是一愣,他待她好吗?似乎,的确是待她好的。可是,他又为何要待她好呢?她不过是穷人家的女儿,又是个做舞女的,况且他看似并不想要她。
孟柏衡见周若琦发愣,便笑道:“周小姐为何不怕我?”周若琦回过神来,这个问题恰好是她所想的,可见他再一次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索性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孟先生喜欢我的缘故。”孟柏衡一听,大笑起来,倒把周若琦羞得满脸通红。
“喜欢你?”孟柏衡笑道,“周小姐,我并不喜欢你。”
周若琦红着脸,气自己不稳重。孟柏衡见她这副模样,更是觉得有趣,继续说道:“依我看,别人都怕我,是因为他们并不傻。”周若琦想说自己并不傻,可如今这副情景,她已经显得傻,再说就显得更傻,只得气鼓鼓地坐在一旁,不再出声。车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谁都没有再说话。周若琦望着窗外的行人,听见孟柏衡在那里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周若琦在心里把孟柏衡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汽车忽然停了下来。周若琦在心里骂得真酣,猛然间醒悟过来,见他们正停在电影院对面。电影已经开场,门外寥寥无人,只有一个男子孤独地站着。周若琦一眼就认出是傅子谦,他手里握着电影票,依旧苦苦等待。
原本约好一起看电影,都怪这个孟柏衡。周若琦暗暗骂了几句,忽然脑子里叮得一声。孟柏衡既然带她来此,那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她和傅子谦的事。她猛然间转头去看孟柏衡,见他坐在那里,悠然自得地抽着雪茄,嘴角藏不了坏笑。
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周若琦承认自己傻,在他面前,她拿什么来逞强?她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她依旧只是百乐门里的低级舞女,受人凌辱,或许更悲惨。想到这里,她伤感起来,低下头,鼻子酸酸的。
“我……”她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觉得眼睛里的泪水即将涌出来,她赶紧停住不说,强忍着眼泪。
“去吧。”孟柏衡柔声说道。
周若琦抬起头,他如此温柔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他见她一脸欣喜,也笑了,咬着雪茄道:“别让小白脸等得太久。”周若琦朝着他皱了皱鼻子,开门下车,急匆匆地穿过马路,朝傅子谦跑去。
傅子谦站在那里,修长挺拔的身材,似是竹子一般。他见了周若琦,便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她略带抱歉地朝他笑,想要开口解释,但他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唇,微笑道:“我知道你有事耽搁了。没关系的。”他的宽容使得她更加内疚。恰逢电影散场,人们纷纷走出来,周围喧闹了起来。周若琦回头一看,街对面的汽车已经不在,她知道孟柏衡走了。
她对傅子谦道:“我去买下一场的电影票。”他道:“要不改日在看吧。时候不早了,若是看下一场电影,回家便是半夜,我明日还有课,你也必定有事要做。”她点了点头,问道:“那我们做些什么呢?”他道:“要不去书店看看?”她笑道:“那也好。”
书店增了许多新书,都是周若琦未曾听说的。其实不接触书籍,才不过是几年时间,一些新兴的书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她看傅子谦挑书的模样,极其认真,让她心动。她脸上一红,赶紧低下头,翻了翻附近的几本书。
他选了书,付了钱,与她一同走出去。他问她:“最近都在读什么书?”她笑道:“最近忙着念日文,也没时间看书。”他疑惑道:“日文?怎么连你都在学日文?”她看他的神情,是极其厌恶日本人的,赶紧笑道:“因为工作上的关系,不然我才不去学这蛮夷的语言,平日里见了日本人就生厌。不过,若是学会了,用他们的语言去骂他们,也是一件爽快的事。”他听了这话,也笑了,道:“这话说得很对。”
告别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他有没有带笔。他是常年随身带着一支钢笔的,只是没有带纸。她便在他的手心,把公寓的电话号码写了下来,又让他把他家的电话号码写在她的手上。她笑道:“以后打电话联系,会方便许多。”
坐着黄包车回公寓。过去她是舍不得花这个钱的,如今既然是孟柏衡的钱,她花起来心安理得。这原本就是从他们这些穷人身上赚来的钱,她再花出去,也算是救济穷人。其实不过是她自己想要舒适,只是找个理由来花钱罢了。
开电梯的人还未下班,替她把电梯开到了七楼。她踩着高跟鞋,从手提包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孟柏衡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周若琦进来,便把报纸叠起来,放在一旁,笑道:“回来得真早。”周若琦知道他是在说反话,也不想反驳,只是脱了高跟鞋,趿着一双拖鞋,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着。
“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学日文了。”孟柏衡笑道。
周若琦一听,大喜,笑道:“真的吗?”
孟柏衡掏出雪茄,嘴角上扬:“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谢孟先生。”周若琦心花怒放,握着杯子,嘻嘻笑了一阵,然后继续喝水。
孟柏衡叼着雪茄,坏笑着看着周若琦,道:“从明天起,你去拍电影。”
“什么?”周若琦一口水呛住,大声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