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倾辰》兀意

3、殇

　　（黎靳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怎么会不懂？此生从没有体会过的焦急，疼痛和绝望，在这一天一夜，26个小时，1560分钟，93600秒里将他淹没，吞噬，在他还来不及申辩的时候就已经被抛进了永夜之境，无处翻身。）

　　安语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刚拉开窗帘的一角，眼睛就被刺痛。昨晚哭了睡，睡了哭。醒了几次又昏昏沉沉地睡着。现在两个眼睛肿的像灯泡，猛的被阳光照到又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掉。
　　是不是很没出息？对着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然后又吐吐舌头扯扯嘴角。哎呀，笑都不会笑，知不知道这样很丑？是很丑，眼睛成这样怎么出门哇？安语静捂住脸大声叫道。
　　找房东要了几块冰，敷完眼睛出门已经快到傍晚了。安语静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开机。半晌，还是放回了包里。抬手抚上了胸口，那里是还在跳动的吧？怎么好像感觉不到？眼前又出现了那张脸。言，你给我打了麻药吗？只是剂量似乎大了点，我快疼的失去知觉了。
　　月亮隐进了云层里，空气中温酝着雨水的味道。这曾是安语静最爱的夜晚，没有星光，更显示出她身旁的人有多光亮。而此刻的她虽是一缕白衣却深沉的如墨一样。
　　电梯停在十六楼，左手边第一间就是她的房间，安语静开始在包里摸索钥匙。楼道里很黑，她的脚步很轻。
　　还没抬起头，已经被人一把抱住。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味道。不用去猜就知道是谁。
　　钥匙落地，走廊里的灯悉数点亮。
　　安语静在黎靳言的怀里，头被他紧紧按在胸前，她的眼睛没有被刺得太痛。2秒，3秒，10秒。不知过了多久，黎靳言轻轻溢出一声颤抖的“安安。”
　　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瞬间涌出，打湿了黎靳言的胸口。“别哭。”黎靳言抬起她的头轻轻去吻她的眼角。
　　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向她想了一天一夜的脸庞，但是眼泪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言，这灯光太亮了，我的眼睛好疼。”怔怔地开口，声音却沙哑。
　　黎靳言的心猛地一窒，眼睛微红地也快滴出水来，收拢的双臂又紧了紧，“别哭了行吗？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黎靳言微颤着说。
　　慢慢抬起头，摸了摸心口，安语静看向他。还穿着昨天的那一套西服，外套脱了丢在门边，白色衬衣的袖口被挽到了小臂上，胸口的褶皱上一大片水迹。眼睛里似乎有浮光在流动，眉头紧紧拧皱，浅浅的胡渣让脸庞更显消瘦。“言。”安语静伸手去摸他的脸，心微微的疼。“我爱你，你知道吗？”她看向他的眼睛，漆黑的双瞳里全是她此刻憔悴的脸庞。
　　抱着她的手一阵轻颤，安语静将头埋进了他的肩窝。“让我爱上了你，然后又告诉我不能爱你，我痛，你懂吗？”
　　毫无预警的一声惊响，黎靳言抬起安语静的头死死地盯着她，嘴角一张一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言，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话掷有声，迷了谁的眼。
　　黎靳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说了什么？他不懂？怎么会不懂？此生从没有体会过的焦急，疼痛和绝望，在这一天一夜，26个小时，1560分钟，93600秒里将他淹没，吞噬，在他还来不及申辩的时候就已经被抛进了永夜之境，无处翻身。
　　安语静试着挣脱黎靳言的怀抱，黎靳言此刻却没法把她抱得再紧。他按抑着口里的苦辛，眼里暗潮汹涌，四肢止不住的微微颤动。这就是他等了这么久的答案？他的焦急和心痛难道她一点都不能体会？她怎么能就这样判了他死刑？
　　安语静紧握着双手，抑制住满心的绞痛。猛的一用力，一个踉跄从黎靳言怀里挣脱出来。她试着蹲下身去捡地上的钥匙，眼前却陡得一黑，往前栽去。
　　意识里最后的记忆是黎靳言惊慌的语气和疼痛的表情。
　　安语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被消毒水的味道折磨醒的。还没清醒就知道自己一定在医院。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堪比梨花的泪眼。“我说你还能再装的像点么？”安语静朝穆非微微一笑。穆非的眼顿时由上弦月睁到了满月，伸出手来就开始晃安语静“你这个死镜子破镜子要吓死我啊，一把年纪了玩下失踪就算了，还学人家小朋友玩绝食？你要有个什么事我怎么向你爸妈交代？”呃，感情自己是被饿晕的？安语静听完满脸黑线。“医生说你是体力不支加郁积攻心。是不是又没出息地躲到哪里去哭了？我宁愿被你的眼泪淹死也不愿得心脏病弄个病逝伤残！”穆非现在由前后摇换成了左右摇。“你也老大不小了，都快奔三的人了还总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这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知道吗？你妈怀你生你多不容易，你就这样自我作贱糟蹋自己？”
　　安语静翻了翻白眼，想挣脱她的双手反驳说她哪里奔三了，明明才不到二十五。。。。。。门口忽然一阵声音传来“小非你别晃了，让她再休息会。”顿地，穆非停住了手，安语静憋过了头闭上了眼睛。
　　“你还在这杵着干嘛？她没事了，你可以滚了！”穆非朝来人叫道。门口的人默了一会，道“粥我放在桌上，等凉一会你喂安安喝下。她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就在楼下。”黎靳言说完走出了房间。
　　紧闭的双眼在不断的跳动着，安语静拼命地忍住想要叫住他的冲动。这粥，是他亲手熬的吗？他一直待在这？他有多长时间没有休息了？安语静晃了晃脑袋，赶紧喊停，不能再想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半晌，安语静睁开眼睛，穆非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安语静觉得她此刻的真正年龄其实是2岁，而她现在正躺在襁褓之中。
　　“唉，可惜了我的小粉没电了，不然把你现在的样子照下来，穆伯伯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安语静笑着看向穆飞。穆非眨了眨眼睛，眉头没松开反而微微紧了紧，伸出手去握安语静“你，是不是知道了？”
　　安语静楞了一下，点了点头。而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良久，往被子里缩了缩，开口道“穆穆，我是不是很没用？”穆非张开了嘴，想说话，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穆穆，一直以来我都让大家觉得很累吧？是不是因为我老是哭，所以就让人觉得我脆弱到什么都不该知道？我不是个瓷娃娃，从来就不是。”停了一下，安语静吸了一口气，“如果当初他真的是想把我保护的很好，但是为什么却没有做到？在我接受了他所谓的城堡，却又被他毫无保留地一把炸掉，没有一兵一卒我确实血溅当场逃无可逃。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自责没有早点发现，只是这是我的生活，你没有责任帮我去面对它。这是我犯的错，棋下子落，愿赌服输。”
　　着安语静抿住的嘴唇，穆非的手又不自觉地紧了紧，眉头轻轻地扭曲，似有什么情绪在心中翻腾，然后，她轻吐一口气， “也许有什么别的原因，安安，我之前听他说。。。。。。”
　　“什么借口都不能成为他隐瞒理由，穆穆，5个月零26天，他有过很多机会。”没有让穆非说下去，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这个话题。是啊，她也在心里想过，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她多么希望能听他说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而疼痛，却如此清晰的提醒她，她没法原谅他。
　　穆非看着此刻的安语静，忽然发现有点看不懂她，仅仅只是因为这区区的一天，26个小时？原来一个女人的改变，可以如此简单又这么漫长。“安安，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感情有多伤有多痛我知道，如果你真不愿再见他，我永远不会再提起。你再休息会，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穆非说完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微凉的粥“只是，这粥你还要吃吗？”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穆穆，我都快2天没吃了，饿死了”安语静摇头晃脑地叫道。打开饭盒，毫无悬念的是她最爱的红枣黑米粥，刚吃了一口，安语静又“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我已经有两天没上班了。怎么办怎么办，‘飞机强’这次肯定不会让我好过了。”安语静抓狂道。穆非看着此刻手舞足蹈的安语静，坐直了身体，伸手抚了抚眉心，数秒后又恢复到了那种Boss看小兵的表情“叫什么叫，刚才还说你有点长进。放心吧，你们报社那架‘飞机’这次是真的飞去外太空了，估计有生之年都回不来了。你这几天就安心休息吧，我帮你请了一周假了。”
　　“什么意思？”安语静满脸不解。
　　“听说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上头怒了，直接被炒了呗。”穆非摊了摊手。
　　这有些太不可置信，‘飞机强’可是出了名的工作中的战斗机，公司在他的领导下业绩是一度创高。而且对待下属还算是和蔼可亲，怎么今儿个说换就换了？唉，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安语静想，面包啊面包，还是你最重要。
　　当安语静离开医院躺在了穆非宽大的床上的时候，华灯早初上，夜幕已深沉。这几天她都不要再一个人回去，她需要一个肩膀，让她靠一靠，停一停，好好睡一觉。

　　此时，荷塘璧月的某个卡座里，一个男人正一杯接一杯地不停灌着酒。身边的手机一阵一阵地响起，他却没有看一眼。旁边的店员刚想上前却被一个女子挥手挡住了。“我来吧，你先下去。”店员点了点头，关了厅里的大灯转身走开。
　　酒吧里只剩微微的几缕灯光，黎靳言抬起了头看向来人。桌上满满的不同品牌的洋酒，他今晚喝的有点多了。对面的女人定定地看着他，不发一言。黎靳言一阵恍惚。“安安，是你吗？”他向她伸出手去。“言，不要再喝了，跟我回家吧。”女人伸手去扶黎靳言。看清眼前的人，黎靳言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我现在不想见你，你走吧。”说完，又一次缓缓的拿起酒杯。
　　“不要再喝了，言，你以前从不会允许自己放任的！”女人微喝一声后一把夺过酒杯。
　　“簌簌，你今天管的太多了。”男人抬头却没有一丝表情。“这似乎超出了你的范围。”短短的几句话，音量不大，却让对面的人身体一僵。“言，我不信，这么久了，我在你心里就一点点位置都没有？”
　　黎靳言没有说话，起身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女人猛的跑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言，不要让我走，我不要离开。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早就爱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