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第一回、云踪 天下会大喜 ...
-
天山之颠。
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四季的概念。春夏秋总是眨眼即逝,唯有冬天,才漫长得近乎“永恒”。
所以天下会的景致,最“经典”莫过于这漫天雪飘。
雪如雾,雪随风转。
已不知转过多少个轮回。
他却仍在风雪中伫立,哪怕已快变成个雪人。
雪湿了他的长发,柔若蚕丝的长发一如童年时,不受任何拘束地在风雪中飞扬。
当然不怕雪冷,天下会的人若然怕冷,便早已不是天下会的人了。
自然更不怕风寒,因为他就是风。
天下第一大帮天下会,帮主雄霸座下第三弟子,位列神风堂主——聂风。
他就是聂风。
六年了。
这风,这雪,他早已看够,早已看倦了。
那么,为什么他还要站在这里?
远处,传来雄霸堂渺渺的鼓乐声。
他本应在参加大师兄秦霜的婚礼,他本应与秦霜一起站在雄霸堂门口,笑脸迎接四方宾客,本应与文丑丑一起招呼内外。可他却找了个借口偷跑出来站在这里。
孔慈嫁给秦霜,本是再美满不过的婚事。孤苦一生的孔慈终于有了依靠,秦霜也终于娶得意中人为妻。他为孔慈高兴,也为秦霜高兴,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他却笑不出来?
他固然忘不了梦,梦留给他的哀伤固然是刻骨铭心的,此时此刻他固然不可避免地要想到梦,但是这份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沉淀的哀伤,应当是盖不过此时此刻的喜悦的。
那么到底为什么一向挂着温柔笑容的聂风,在这最该笑的时候,竟然笑不出来了呢?
只因为一种莫名的失落,与不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竟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觉!野兽一般的本能令他感觉到,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会是什么事呢?饶是他聪明绝顶,亦想不出任何头绪。
在这种状况下还要强颜欢笑,实在是天下间最累的事。
所以他才逃了,一个人跑来这里吹吹冷风,好借“冰心诀”平摄一下心神,再慢慢整理思绪。
天山之巅的风雪像刀刃一样割过他俊朗的面颊。
他犹记得六年前的风雪中,断浪为他舍弃了去无双城的机会,甘愿留在天下会,当一个下贱杂役。
他犹记得一年前断浪离开天下的那夜,声泪俱下地唤他最后一句“大哥”。
他犹记得神姬雪缘,一身素白胜过这漫天飞雪。
他犹记得雪缘的一条白练,步惊云以它将自己从熊熊的“地狱之火”中救回来……
——步惊云!
是了,霜师兄的婚礼,本该有云师兄参加啊——如果,他还没有失踪的话。
聂风亦曾在破日峰下狂找他三天三夜,但可惜一无所获。因为自责,而将自己关在风阁内一个月足不出户。他不忿,如此一条热血汉子,为何要是如此一个悲惨结局?!
但他仍未放弃希望,虽不明白为什么,但直觉上他的云师兄便决不是一个轻易会死的人,只要一天未见到他的尸骨,聂风便相信他仍然在生。
只不知这个孤独的可怜人,此时正身在何方?若他仍在生,他会在做着什么?他仍会回来吗?
聂风真的希望他不会回来了,在天下会,他只是被雄霸利用的杀人工具而已。他宁愿他的云师兄,做回那个平凡的乡村少年阿铁。
但在心底深处,却似隐隐有着一些与这希望相反的预感,只因不管经过多少苦难凶险,步惊云会回去的地方,永远也只有——天下会!
至于为什么,他不愿去想。
正当聂风心事重重之时,他的左耳忽然一动。
他的“冰心诀”并未受风雪影响,他已然听到远处一阵骚动的声音!
声音,来自“天下第一关”。
莫非有人趁天下会大喜之日前来捣乱?
聂风心念一动,身形急转,一闪间已消失在风雪中。
只剩下他衣上振下的冰雪,簌簌落在地上……
天下第一关,乃上天下会必经之咽喉要道,座落于天下会万级“天阶”之上。
聂风赶到第一关时,这里的会众们正乱作一团。
聂风劈手抓住一个抱头乱窜的守卫:“发生什么事?”
“风堂主,你来就好了……”守卫连忙行礼。
“到底怎么了?”
“有……有鬼呀!”那守卫满脸恐惧。
“有鬼?”聂风莫名其妙,青天白日的,怎会活见鬼?!
那守卫连话也不会说了,脸色惨白,颤抖着手指向第一关下的石阶……
陡然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所有的动作都僵硬了,所有的呼吸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把扼死!
只剩下一个呼吸,迫使着周围的一切与它同呼同吸。
只剩下一个脚步,像背负着累世积下的冤怨,沉重、缓慢地自千级石阶下踏来。
只剩下一种奇怪的金属碰撞声,随着那步声,一步,一响。
聂风眼中忽有奇异的光芒一闪,竟是兴奋已极!
沉重的步声,熟悉的步声!
——会是他吗?是他吗?是他吗?
彤云密布,低低地压迫着天下第一关,一种比云更黑,比雪更冷的死亡气息渐渐在每个人心头升起……
——来了,来了!来了!
一条高大魁梧的身影,一身黑衣,一头乱发。
缓慢的步子,沉重得连石阶也似要迸裂。
一袭墨黑的斗篷,在朔风中烈烈飘拂,似一朵幽幽的黑云。
一双冷眼,冷得连漫天飞舞的雪片也要战栗逃窜!
——没错,是他!
——飞云堂堂主,“不哭死神”步惊云!
——死神回来了!
在他沉重死亡气息的压逼下,所有的人仿佛都变作了不能动、不能言、不能思想的石像!
“云师兄!……”只有聂风兴奋无比地唤了一声,绽出惊喜的笑容。
步惊云在离天下第一关还有十七级台阶的地方站住,缓缓抬头一望。
聂风又惊又喜地站在那儿望着他,长发与衣袍在茫茫白雪中飞扬。
聂风的笑容只在一闪间,立刻便被震惊代替!
步惊云仍然站得很直,只是血水却不断地自他身上滴下来。
他满脸血污,浑身伤痕累累,从不离身的黑斗篷亦满是裂口,破败不堪。
他右手里紧紧抓着一条铁链,长长地拖在石阶上,血迹斑斑。
他形容憔悴,神色疲惫已极,摇摇欲坠……
“云师兄!”聂风一掠而下,及时扶住快将跌倒的步惊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伤得了步惊云?谁能将不哭死神伤至这样?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一瞬间,聂风脑中闪过万千疑问。
但他没有问,步惊云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
他迅速查看了一下步惊云的伤势,立即点了他几处大穴止住流血,回头对吓傻了的门众们道:“快去禀报帮主,云师兄回来了。”
几个守卫方才回过神来,马上一窝蜂跑去了。
聂风说罢,立以掌抵步惊云背门,将一股真气源源贯进步惊云体内。
雄霸堂。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堂啦——”
喧天的鼓乐声中,秦霜比任何时候都容光焕发地欢笑着。当一个人手中捏着大红绸,绸子另一端牵着自己的心上人时,又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欢喜呢?
何况,穿着大红吉服的孔慈,是比任何时候都更美丽啊。
虽然红帕盖头,孔慈却仍不停向四周张望,秦霜忍不住小声道:“慈,你在找什么?”
孔慈嗫嚅道:“风……他人呢?”
虽然看不见,她亦知道聂风不在场,因为没有听到他的笑声。
秦霜亦感奇怪,这个时候,聂风会跑到哪儿去呢?望了一圈也不见,便道:“别找了吧,该拜堂了,也许他一会便来。”
孔慈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阵哀伤……
为什么?明知有些事不可能,她还要奢求什么?——不,并不想奢求什么,只愿在这一刻,那人,能伴在身旁……
只是,浪迹天涯从不静止的风啊,几时才能够停留?谁又值得你为她停留?
同生共死之梦,破碎之后,你还会不会为谁停留?……
“一块檀香木,雕成一马鞍,新人往上跨,步步保平安……”
“报——!!”
“禀告帮主!一月前失踪的飞云堂步堂主生还,现正在第一关外,风堂主已去接应。”
所有人皆是一惊。
秦霜和孔慈猛地回过头来,秦霜一脸惊喜。
雄霸手捋须髯,他的脸上并没有笑容,反倒有一种犹疑之色,阴晴不定。
“师父,”秦霜道,“云师弟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我和慈的喜酒,也该请他来饮一杯才是。”
“不错,”雄霸一笑,道,“这等喜事,岂能少了他——快去将惊云请来!”
一股暖流源源不绝地自背门透入。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
步惊云无须回头,从这温暖气息和努力不懈的态度,他已知身后的人是谁。
“云师兄,你没事了吧?”聂风见步惊云醒来,方才停止贯气。步惊云仍是一贯地漠然,只微微点头,算是最赏面的回应。
聂风伸手欲搀他,步惊云挡开他的手,已然笔挺而立。
“你失踪了将近一月,霜师兄担心得紧……”在步惊云面前,聂风永远不得不先开口,“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虽预料步惊云不会回答,可还是忍不住要问。
果然,他茫无反应。
“……算了,”聂风勉强笑了笑,“你伤势不轻,我先送你回去云阁疗伤。”
步惊云便迈步朝风云阁的方向走去,手中依然紧抓着那条铁链,一步一拖。
聂风紧跟在侧,不管他是否答理他。
换作平常,步惊云一定会跟他拉开至少十丈的距离。今次也许是伤重的缘故,他并未对聂风紧跟着表示反感。
死神的脚步仍然是一贯的缓慢,只是今次似乎比以前更显得沉重,是受伤的缘故吗?
平素来去如风的聂风早已习惯了步惊云的脚步,全天下会也许只有他不嫌步惊云走得慢。
两人并肩从雪地上走过,一边是血花点点,一边是踏雪无痕。
一阵鞭炮声传来。
夹着隐隐约约的乐声。
步惊云忽然停住脚步。
——天下会帮规森严,没有雄霸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奏乐,违者杀无赦!
哪儿来的乐声?
步惊云疑问的目光看向聂风,聂风猜知他要问什么,忙道:“云师兄,今天是天下会大喜的日子。”
“霜师兄今天成亲呢!”
聂风知道步惊云是不会笑的,但没料到他眼中会闪出一丝讶然的神色,更没料到他会破例发问:
“新娘,”
“是……”
“谁?”
聂风听完这句断为三截的话后笑着答道:
“新娘子,就是我们都认识的孔慈呀!”
步惊云一向冷漠的脸,突然变作铁青!本来已极少有表情的脸,突然间连冷漠的表情也消失了!
高大的身躯,亦微微地震颤了一下。
这实在是聂风见过步惊云听到一句话后最大的反应!
这反应实在让聂风不安。
同样的表情,他见过。
少林一役,铲除十恶不赦的紫衣老大时,步惊云脸上也曾出现过这种反应。
那是因为极度的愤怒,才会令他失去表情。
对于没有反应才是最正常的反应的步惊云而言,反应越大就往往越不是好事!
正当聂风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天下门众远远跑来,对二人施礼后道“风堂主,云堂主,帮主请二位速到雄霸堂观礼。”
“可是云师兄他负伤在身……”聂风回头对步惊云道,“云师兄,不如你先回云阁疗伤,我去替你跟师尊说说……”
步惊云没有回答,他已举步向雄霸堂走去。
聂风总算明白心中不安的来源了。而此时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地侵袭着他!
他紧跟着步惊云往雄霸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