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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见云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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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阴沉了几日,午后,终于窸窸窣窣地刮起了雪碴子。
大寒天的雪,被冷风裹挟着横冲直撞,片刻功夫,沿街便堆起了两道毛茸茸的积雪垄子,贴着道路一溜沿。
青禾坐在窗前凑着亮做着绣活,重生了两年,带着两世的记忆,不甚唏嘘。
洛家祖籍本不在云阳城,青禾的爹洛燕笙五年前升了礼部侍郎进京上任,举家搬迁。而在此之前已缠于病榻的青禾娘,得知这一消息后,没熬过那年的冬天便去了。
外室,连个三儿都算不上,能带哪儿去?
娘病故了,洛家差家仆象征性来料理了后事,留了个两进的小院,便再也没人管过她。后来被逼无奈,为生计青禾卖身进云府为奴,却被云六爷身边的大丫鬟设计,受了杖毙之刑。魂魄在人间游荡了三年,竟遇上了后世在现代遭遇海难的自己,两缕魂魄绞在一起,竟融合了。
给最后一针收了口儿,青禾把做好的绣活打了包袱,围上包头巾,便出了门。这一出门,才发现,前世青禾的衣裳真的是单薄地可怜。等得了这笔工钱,就扯两斤棉花回来,把先前的袄子、被褥都填填,再就盘个地龙,不然这云阳城的冬天能把手脚都冻坏了。
到达天香楼时,她的包头巾上已经落了厚厚的雪。紧着几步绕到角门处,同看门的婆子招呼了一声,便闪身进了去。
只是人还未走近院里,早有一位豆蔻少女扭着眉毛急急上前。
“哎呀!作死!怎么才来!我家姑娘就等着这缎袄呢!”今日这客,姑娘那是上了一万个心,饶是怠慢了,该有的受了。
“对不住啊,红杏姑娘,也没想到这风雪天气来得这么急,路上耽搁了......”青禾小心地赔着笑,忙将手中的包袱递交给呵气暖手的红杏,却见她反手一推。
“和我家姑娘说去吧,我这会儿赶着去给姑娘取胭脂,没空听你絮叨!”说着瞪了眼青禾,麻利地一溜小跑着向前走去,几步之后又忽而转身瞪过来,“还不快去!若是姑娘急了,咱两都甭想安生了!”扔下话之后眨眼便拐过了巷子。
青禾想要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这么生生哽在咽喉。“尿斑没退、屎斑没干的小屁孩儿!不会好好说嘛,冲谁摆谱儿呢!”好歹后世活了二十好几年,现在被个十二三的小丫头片子训斥,青禾咬咬牙,朝她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口!
除了第一次来给姑娘测身段,平日里青禾并不进园里来,通常只在角门交货。未出阁的姑娘家总进出这烟花之地,到底不好。心里暗骂两句,但是也不敢得罪上帝,拉了拉包头巾就急急往园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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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包袱低着头匆匆绕过一道亭榭,只见曲折小榭两边的湖上结着晶莹如蝉翼般的薄冰,这方玉湖的北面是一片梅林,远远望去红的深深浅浅,偶有几点鹅黄也美得恰如其分。此时,平地起风,细碎的花瓣纠缠着繁密的雪花于湖面之上,霎时间芳香馥郁。
“瑾少爷,好少爷!今儿咱先回吧!”忽而一个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娇娇糯糯的,似乎还拌着桂花的糖蜜。可听在青禾耳中却如炸雷一般。
青禾循声望去,梅林之中走出一对男女。
男子身材颀长,肩宽体阔,五官俊逸,鼻骨丰挺,端得是一副好样貌。只是那上挑的眼梢,给这张俊脸生出了三分戾气。
这人,青禾是认得的。
云府的六少爷,别说是在云阳城里,整个大齐,都对他如雷贯耳。
何况前世,青禾还心悦于他。
虽说在书房当值两年也没同他说过几句话,可就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心生欢喜。
冬日里,天不亮就起床采集梅花上的雪来煮茶,他多喝一杯,青禾都雀跃。
现在回想,真是被鬼迷了窍了!古人的情啊爱的,那种卑微到变态的圣母奉献精神,让经了后世的青禾只觉得牙酸。
边上的大丫鬟雪娟,云天瑾的铁粉,青禾自然也认得!
前世拜她所赐,自己才不得好死。这笔账慢慢算。
看见这两人,青禾本能地,一猫腰,躲进了假山石。
“小爷我今儿个有正儿八经的事儿要做,别跟着我。”说这话时,男子脚步不见丝毫地停顿。
“瑾少爷,夫人说了,如今这府里人人都忙得脚后跟打脑勺,让您务必……必……”
云千瑾在听到这话时,慢悠悠地停下了脚步。先是低低一笑,浅露了一口森森白牙,看着那婢女,微微眯起眼,雪娟神色一凛,颤抖着身子,再不敢多言。
让你嘚瑟!给你脸了!青禾暗戳戳地看戏。
是了,云家人,单是眼刀子,就能叫人抖如筛糠的,她洛青禾又不是没见识过。
眼下青禾忙着去交差事,见着云千瑾的身影消失在廊檐那头,慌忙一路小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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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大了,青禾紧了紧衣裳,早上来的时候,鞋就被雪水浸透了,现在脚指头都冻得邦邦硬。得了八百钱,青禾想着得赶紧回去买上一篓炭,把屋子烘暖了,再泡了脚捂被窝。
出了门就小步跑着,却不想在转角“嘭——”地撞上一人,直摔得她七荤八素。
云天瑾被撞后,下意识地想去扶来人,却晚了。青禾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雪天本就路滑,外加今日出门几乎把所有的袄子都裹上了,四仰八叉地躺着,伸不开手挪不开腿地笨样,倒像个顶壳的小王八。
青禾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抚了抚包头巾,一看来人是云天瑾,“妈呀”一声,欠了欠身子,撒丫子就跑。
倒是云天瑾愣了愣,原本这姑娘龇牙咧嘴地一脸火气,可看到自己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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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风阁是天香楼的上房,屋内的摆设极尽奢华,四墙垂缀着黛紫色的流烟纱,房间正中竖着一方半人高的紫金鼎,其内缈缈飘出奇香。
像只无骨的手撩拨着人的神经。
云天瑾此刻倚坐在熏鼎边上,轻呷了口温酒,像只慵懒的猫般微微眯着眼睛,也不聚焦,把玩摩挲着手里的白玉,让人摸不清这人此刻的情绪。
美姬跪坐于侧,轻柔地为他捏着腿,双颊绯红,似水如烟的眼睛绞着身旁的男人,他的容貌当真是万里难挑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鸦羽般的浓睫似化不开的墨般,抬眼处却又能揉碎万千星辰。
“想明白了?”
案几后的皇甫玦支着右腿仰躺在锦榻上,勾着唇一仰首接过趴伏在侧的美姬用口渡过来的酒,大手顺着女子妖娆的背迤逦往下。
墨色的水貂皮毛映着他细长得过分的双眼,萎靡又阴郁。此人着实是个矛盾体,明明周身都是腐朽的气息,可这身皮囊真真美艳得逼人的眼。
云天瑾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轻哼一声。暖阁外的飞雪簌簌地敲着窗棂,哔哔啵啵地像小猫挠着人心窝。
在他这儿财物也好,女人也罢,想多少有多少,很是无所谓,不缺,也不拒,人间难道不是用来游戏的?
云天瑾身子往下蹭了蹭,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一抬手,便将手中的白玉抛出了出去。
皇甫玦适时宽袖一扬,接在了手中。一双狭长凤眼盯着云天瑾半晌,似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些不甘或者其它的情绪,可是除了戏谑,别无他物。压着嘴角把玩起手中这价值不菲的白玉,慢条斯理地摩挲。
“结个亲而已,不是她,也会是张家嫡女李家嫡女。”云天瑾没甚所谓地耸耸肩。
“赵绮罗,京城第一才女,太后最宠的外孙女儿,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况且还是云天琪求而不得的心尖上的人。你少在那卖乖了吧!”既能在后宫助他的贵妃姐姐一臂,又能狠狠地捅云天琪个心窝子,皇甫玦看了眼云天瑾,又道:“何况,你们也算青梅竹马。”
“唔。”算是吧,仔细回忆了一下,少女明艳的面庞便冲破了记忆的水闸。好看无疑是好看的,甚至可以说,没见过比她再好看的姑娘了。况且······有用也是有用的,这么想起来,倒真是个让人心里欢喜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