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天》楚素衣

2、救国锦囊 “混账

　　“混账！”一个武将打扮的魁梧大汉“呼”地一拳，将一张上好的梨木桌打得粉碎。
　　“尉迟将军，息怒啊。”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官员接过那汉子手中的纸条一看，登时也是一怔，继而苦笑着问道：“尉迟将军，你确定没拿错吗？这就是墨老师留下来的‘救国锦囊’？”
　　那魁梧汉子盛怒之下瞪着眼，鸣雷似地大吼道：“废话，老子费尽千辛万苦从先帝的遗物中找出来的，难道有错！”
　　那中年官员无言以对，只是眼珠转得飞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那魁梧汉子丝毫没有在意，接着怒气冲冲地吼道：“亏我尉迟迥那么信任他墨老儿，竟然留下这么个狗屁不通的玩意，先帝居然还想拜他为国师？哼哼，还好他有那么点自知之明没有答应，否则，我尉迟迥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八岁的孩童睁大眼睛，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在殿中闹成一团。他还太小，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人手，就连自己已经“禅位”给了他的外公也一无所知。北周周静帝，不过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八岁稚童罢了。
　　“安静。”一个轻细的声音淡淡地在大殿一角响起，那声音还带着一丝童音，但却是无比的镇静，似乎带有一种让人听了就能心安的力量。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裘白衣，从容淡定地站在殿中，眼眉中丝毫不露慌乱。他儒巾束发，温文尔雅，身上有一种不与年龄相符的忧悒。
　　周静帝见到他反而咧开小嘴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蹦一跳地奔向那少年，口中不停地唤着：“惜惜哥哥，惜惜哥哥陪我玩……”
　　那白衣少年牵住了年幼的周静帝的小手，淡淡一笑，就连笑容中也是说不出的忧悒。
　　他抬起眼，静静地凝视着尉迟迥和那中年官员，然后冷淡地开口道：“尉迟将军，是谁允许你拆开我师叔留下的锦囊的？”
　　不知为何，自那少年出现时起，尉迟迥就不敢多言，仿佛被威慑住了一般。听见那少年的质问，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答道：“李太医，杨坚的人马已经开往介公府要准备弑君了，你还不拆着锦囊难道留着发霉么？况且……”他顿了一顿，说起锦囊他便一肚子火，胆气一壮，不满地嚷嚷起来，道：“这狗屁不通的纸条又怎么救国了？亏先帝居然说它是救国锦囊，墨晰那个老混帐，老王八蛋……”
　　在那白衣少年冷冷的注视下，尉迟迥的咒骂声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嘟囔。那白衣少年声音清寒，驳道：“尉迟将军，那我问你，先帝以为有这一个锦囊便能高枕无忧，无需关心国事，你说这是锦囊的错还是先帝的错？”
　　尉迟迥嘴唇嗫嚅着，无言以对，最后他举起手中那残破的字条，怒道：“李太医，尉迟迥一介武夫自然说不过你们读书人，但你来看看这锦囊上写了些什么！”
　　那少年看了一眼静帝，似乎有所顾虑。他冷淡地拍了拍手，唤道：“来人。”
　　一个年迈的宫女走了前来，或许她已是这介公府中唯一的女婢。少年从容地吩咐那宫女道：“你带陛下下去换一套普通的衣服。”
　　那宫女应了一声，便伸手要去牵周静帝。静帝反而有些恋恋不舍地拉着李惜惜的衣角，略带哭腔地问：“惜惜哥哥，我不要离开你。”
　　少年温柔地看着幼小的静帝，眼神温暖，心中却在默叹，他温言安慰道：“陛下快去快回。惜惜在这里，不走。”
　　静帝懂事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放开李惜惜的衣角，一脸不情愿地随那年迈宫女走了。
　　此时，少年转向尉迟迥，眼神瞬间冷漠而决绝，淡然道：“尉迟将军，现在可以说了。”
　　尉迟迥看见他那眼神，心中莫名一惊，他匆匆将那纸条塞入少年手中，余怒未消地道：“李惜惜你自己看！”
　　少年没有多问，不缓不慢地展开那纸条，脸色渐渐苍白。良久，他才抬起眼来，冷冷地道：“尉迟将军，你这锦囊拆得太早。”
　　尉迟迥一怔，刚想反驳，一阵啼哭声打断了那两人间的争执：“呜呜……惜惜哥哥，好可怕，刚刚那个阿姨好可怕……呜呜……”
　　少年长叹一声，强打精神，走去抱着了静帝幼小的身躯，柔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此时，一贯养尊处优的周静帝已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农家麻布衣裳，惨白的小脸上不知从何处溅上了几滴鲜红的血液，显得格外可怜。只听他哭哭啼啼地道：“刚刚那个阿姨，帮我换好衣服……就……就拿刀划自己的脖子……呜呜……说什么要与周室共存亡……呜呜……惜惜哥哥，好可怕……好可怕。”
　　李惜惜长叹一声，心中的力不从心之感越发地强烈。他蹲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划过那孩子明月般皎洁的脸，将那张脸上的血与泪一并抹去了。他眼神执着，直视着那孩子无知而无邪的眼睛，郑重言道：“陛下，今后的路惜惜定会陪您走下去。但，也请您答应惜惜，不要哭，千万不能随便落泪。我的陛下，应当是一位生则四海歌，死则天下哭的人物！”
　　“惜惜哥哥，我答应你！”静帝停止了啜泣，似懂非懂地承诺着。但，李惜惜知道“生则四海歌，死则天下哭”，这是何等英雄的誓言，即便是一个孩子也应该懂得它的含义。
　　我的陛下，将来定会统一四海，建不世之功！
　　猛然，黑暗中伸出一把剑，斜斜地、急速地往静帝身上刺去——
　　“陛下小心！”待到李惜惜察觉到从自己身后伸出的剑锋时，情急之下没有多想便用手臂挡开了那剑，整条手臂登时鲜血淋漓。
　　年幼的静帝一直茫然看着这一切，他根本不明白，白晃晃的剑锋意味着什么，直到看到李惜惜手臂上的鲜血他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李惜惜太医出身，虽然才智过人，但却不会武功，只是一时护主心切，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安危。
　　“大胆，一个逆贼杨坚还不够，你还想来搅上一搅吗！”尉迟迥一声暴喝，刷地抽出配剑，朝李惜惜身后冲去。
　　那中年官员狞笑道：“尉迟将军，你我大好男儿，尚未功成名就，又怎能为一个小小孩童送命？倒不如提这孩子的人头，去问杨坚讨赏吧！”
　　尉迟迥眼见李惜惜伤口处血流不止，急怒攻心，暴喝一声：“放屁！”言落剑落，人头亦落。
　　血溅五步，溅得李惜惜背后一片猩红，而他却恍若未觉。宛若石人一般，对外界事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丝毫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只是镇定地抱着静帝，遮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纯白的眼眸看见那样血腥的场面。尉迟迥忽然很想知道，到底什么事才能让这位北周第一太医的眼中出现一丝慌乱？
　　尉迟迥余怒未息，虎啸一声，咆哮道：“陛下，且看微臣为您杀出一条血路来！”他凛然拔出剑，气势万千地走到殿外振臂高呼道：“北周的勇士们誓死勤王，逆贼杨坚休想伤到陛下一分一毫！”
　　殿外一片“誓死勤王，誓死勤王……”的呼声，殿中李惜惜却疲惫地合上了眼，手上的痛又怎比心中的痛啊？
　　师傅，你是北周老臣，却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徒儿。徒儿已经尽力保得王室血脉，至于社稷徒儿实在已经力不从心了。身为一个医者，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复辟北周王室。师傅，徒儿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此时，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显然是杨坚的人马已经到了。北周旧部精英尽握在杨坚手中，那尉迟迥的能力李惜惜不会不清楚。但清楚又能如何，只能更令人绝望而已。
　　“尉迟将军，皇上就交给惜惜照顾了，保重。”李惜惜一脸淡漠地念着，镇静地抱起那孩子，往早以准备好的密道退去。
　　他握住静帝白嫩的小手，圆乎乎的小手温温热热，放在他冰冷的手中显得格外温暖。风扬起他散乱的发丝轻轻拂在静帝的脸上，而怀中年方八岁的静帝只是呵呵地笑，脸上的泪痕尚未干，但他的笑容却天真而甜美，他甜甜地开口道：“惜惜哥哥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要一直这样跑吗？真好玩！”
　　好玩？原来逃亡对一个孩子来说竟是好玩。
　　李惜惜无力地苦笑了一下，淡漠的外表已不能够掩饰他的疲惫了。他倦倦地开口道：“陛下，从今天起您便不能再叫宇文阐了，也早已不是周静帝了。北周……已亡。”
　　北周已亡，然而那孩子却笑得灿烂如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