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浪漫爱人》鲁元

1、一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罗晓晓孤零零一人。坐落在墙角的老钟依旧不紧不慢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她望了一下钟，9点正。她觉得自己快要成怨妇了，因为她爱上了这个世界最不浪漫的人——叶笙。
　　罗晓晓现在想起来都有那么点后悔，自己怎么会喜欢上叶笙那块木头呢？还为了她和家里闹翻了。因为叶笙和她同是女人，这样的感情是为这个社会大多数人不接受的。可是她当初就像鬼遮眼那样，就是非卿不嫁，要嫁就非她叶笙。
　　其实想起来，这就好像是她罗晓晓主意罢了。因为叶笙从来没有说过非卿不嫁这样的话。正如当初见到叶笙的时候，叶笙并没对她另眼相看。那是8年前的事了，是罗晓晓在A大读书的第一年。那时候的她风光无限，因为清纯，因为聪慧，因为温柔。所以从班长到学生会会长候选人都是她的囊中之物。这样的人想必从小就是优秀的，所以她习惯了优秀，然后也习惯了别人的庸碌，或者说习惯了看别人庸碌无为。
　　那时候刚好学校要为一群灾区儿童举行筹款晚会，学生会自然是主要负责单位。而罗晓晓和另一个候选人分别负责宣传和后勤部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关乎学生会会长的竞争，于罗晓晓则意味着不可失败。偏偏罗晓晓很悲剧的遇到了最烂的宣传部。没有任何缘故，A大的校宣传部非常之烂。只有一名部长和四个干事，而这个奇妙的五人组合只有部长的字还不错，然后美工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入流。A大是重点高校，怎么会有这样的宣传部，对于这一点，今天的罗晓晓都想不明白。唯有事实如此。
　　宣传部的各位看着罗晓晓美女的强势加入很是欢迎。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宣传部为什么会人才凋零至如此，于是在部长的推荐下，同届建筑设计系高才生叶笙这个名字第一次入了罗晓晓的耳朵里。当然部长也明确告诉罗晓晓，和叶笙打交道就好像和外星人打交道，地球人入不了她的法眼。果不其然，罗晓晓踩到建筑设计系的时候，叶笙只是埋头画画。任罗晓晓怎么叫她，她只是神游到自己的画上。直到班上的其他同学实在看不过眼，才有一男生对罗晓晓说：“罗同学，叶笙她，你就不要打搅她了。”
　　罗晓晓本还以为该男生是出口帮自己，却没想到是为叶笙说话。她刚刚厚着脸皮唤了十多声叶笙，得不到一个正眼，还似乎是她的错。这样的委屈哪里是平日叫一声就有人鞍前马后的罗晓晓受得的。她都快要憋出眼泪来了，站在她身边的宣传部长也怕罗晓晓真的哭，忙着拉她离开。自始至终，叶笙始终没有看罗晓晓一眼。所以罗晓晓对叶笙的第一印象差到极点。
　　其实爱上这样的人是自己贱吧。这样的人注定是没心没肺的。或者叶笙并没有她想的那样爱她，而只是一种习惯。因为每当她问叶笙为什么爱她的时候，总是说：“习惯了。”所以在她生日的今天，就宁愿出差外地也不愿意陪她。不，不止这一次，从大学毕业以来，叶笙再也没有给她庆祝生日了。她总是说：“你想要什么礼物？”但从不会说：“这是我选了很久的。”叶笙从来不花心思，也从来不喜欢花心思。她总说：“好无聊诶，阿晓。”对，罗晓晓有一个好名字，所有人都得叫她小小，似乎都得宠着她，唯有那该死的叶笙会叫她“阿晓”，好像她是一个菲佣一样。
　　可是她现在就是在等那该死的叶笙的电话。罗晓晓就是这么死心眼，罗妈妈当初也说了：“你这么个死心眼，将来谁受的了你。”所以现在该死的叶笙就是想抛弃她了吧。或许她不应该在叶笙忙着工作的时候故意吵架。今天早上叶笙提着行李包的时候，她不应该抱怨，不应该说那些绝情的话。她还记得叶笙关门的时候竟然没有看她一眼。叶笙大概是非常讨厌她了，要不然为什么昨天晚上一副恹恹的样子，是连身体都厌倦了吧。现在应该是七年之痒，而叶笙估计着是七年之厌。
　　“铃——铃”电话终于响起来了。罗晓晓立刻查看来电显示，竟然是叶笙办公室的电话。这让本来兴奋的罗晓晓非常失望。却也只得接电话。
　　“喂，你好，这里是叶宅。”罗晓晓的声音恹恹的。电话的另一头似乎是感觉到了，许久都不出声。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么？”罗晓晓只得耐心问道，心情却越发的槽糕。
　　“不，不好意思。可以请叶小姐接电话么？”电话的那头似乎有些慌乱。罗晓晓却因为这句话炸毛了，“你们不是把她派去出差了么？打她手机。”话一出口，罗晓晓才发现问题是在叶笙身上了。
　　“出差？”电话那头似乎觉得闯大祸了，立马说：“是，是出差。不好意思，打搅了。”话毕，立即挂电话，完全忘了打电话的礼仪。
　　罗晓晓却吃了一肚子的闷气。她想砸电话，可是又怕接不到叶笙的电话。于是顺手把茶几上的那盘水果推倒到地上。然后很不争气的哭了。
　　死叶笙竟然骗她。罗晓晓那张白净的脸成了死灰色。她把头埋在曲起的双腿中间，然后不断抽泣。是的，她不应该哭。可是她忍不住。不是她不愿意相信叶笙，而是这阵子的叶笙一点都不像从前那样。
　　即使从前不浪漫，可是起码还是温暖的。就像当初竞选学生会会长，当她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竟然输了。那个可恶的竞争者故意取笑她，其他部门的的高年级者鄙视她，叶笙都愿意替她挡。她到现在还记得，叶笙的话：“输了还是罗晓晓，我还是叶笙。没任何区别。”可是现在的叶笙已经厌倦了，甚至要用欺骗的方法来避开她。
　　这让罗晓晓想起了罗妈妈的话。毕业那年，罗晓晓出柜。她妈就曾经这么说过：“你自己都说男人信不过，可是女人就信得过？男人还能给赡养费，女人什么也没有。”原来女人也未必信得过。可是你让罗晓晓怎么相信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竟然会有不喜欢自己的一天呢？那个老实巴结的外星人叶笙竟然也会有厌倦的时候。可是会么？罗晓晓不仅陷入了回忆。
　　在大二第一学期的时候，罗晓晓的得罪了几个在班上比较玩的开的同学，后来竟然发展成被班上所有同学排挤。其实这不能全怪罗晓晓，她只是性子太过直。那时候她也没有去追叶笙。她们只是朋友。
　　刚好她们学院举行班制集体舞。罗晓晓理所当然没有舞伴。不仅这样，她根本不能组织一支代表班的队伍。而叶笙在这一次比赛中简直就是神一样的人物。因为叶笙帮她说服了几个班上的同学，还帮她编舞。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帮人可以帮到这个地步。
　　她问：“你干嘛要帮我？”
　　叶笙木讷地说：“朋友啊。”
　　叶笙的世界从来很简单。这样的答案在别人口中显得很不可信，但是从叶笙的眼里那里，你能看到的只是真纯。所以罗晓晓只能选择相信。对待朋友尚且能这样，现在却要欺骗自己。罗晓晓被这样巨大的分别伤到五脏六腑。除了哭，她还能做什么？
　　或者叶笙从最开始只是把自己当做朋友，是自己把她给逼成现在这样的。是自己硬把她追到手，然后硬把自己想象的未来生活里必须有她，再之后就是硬拉着她出柜。而叶笙只是不懂得拒绝。可是这也太可笑了，不懂得拒绝？这还是个正常人么？这不是说叶笙很有问题么？罗晓晓不允许叶笙有毛病。又看了一下钟，10点半。叶笙那个变态最喜欢这个时候睡觉了。难道不能来个睡前电话。然后我应该责问她问什么骗我。罗晓晓的脑子快要爆炸了。
　　可是电话就是不响。罗晓晓已经26岁了。虽然不是个老女人，但毫无疑问，正向着老女人的行列走去。所以她就必须暴躁么？想到这里，罗晓晓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叶笙没有说过抛弃的话，她凭什么在这里幻想。可能真的是不浪漫在影响着罗晓晓的思维。一般女人，不包括外星人女人。都会喜欢浪漫的爱人，这样才证明爱的激情还在。而叶笙永远不咸不淡，所以才会让她迷惑。自拍拖起，叶笙从来没没主动说爱她，如果不是罗晓晓喜欢问，叶笙大概不会说。难道是她自己从来就不信任叶笙？或者真的是她自己的问题，她爱她，越爱她就越害怕。
　　想到这里，罗晓晓彻底无力。叶笙第一次主动送花给她，好像是大三的清明节。于是小心眼罗晓晓从此爱上清明节。然后叶笙送给她的花好像也是菊花，是邹菊吧。于是死心眼罗晓晓也爱上了这种花。那天，她双手搭着叶笙的肩膀，说：“说爱我。”
　　叶笙在这句话的引逗下笑了，摸着她的脸说：“爱你。”
　　“听不清，谁爱我？”罗晓晓心里开满了花的，但也依然要问下去。
　　叶笙实在是被缠的没办法了，“叶笙。”
　　这是非常不完整的我爱你，但是没出息的罗晓晓已经甘之如饴了。她不是贱，而是知足。她了解叶笙，也知道自己爱上了不浪漫爱人。难怪宣传部部长说她是翻船了，再也不能起来了。你爱的人在清明节说爱你，其实是什么意思阿。罗晓晓现在才觉得太怪异了，即使是外星人，那也应该尊重一下地球人的习惯嘛。而且自己不问就不说了么？说了也不完整。她简直是亏大了，亏她每天在那里叨念着我爱你，而那个被叨念我爱你的人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连笑都没有怎么笑。
　　“死叶笙，你现在在哪里呢？难道大四那年，我们相互之间的诺言是假的吗？我什么都没有了，连家人也没有了。”罗晓晓像喝醉酒一样，喃喃自语。
　　家人是多么奢侈啊，当她和叶笙熬过最开始的两年困难，开始富足起来的时候，唯有家人不能用钱买。她和叶笙的禁地就是家人了。叶笙的爸爸妈妈虽然不支持但也不反对，所以叶笙家还好处。而罗晓晓家里就是一锅粥，家里人恨不得扒了叶笙的皮，尤其是罗晓晓的大哥罗达达。那年看着叶笙的眼神，何止是冒着火，分明是喷火。当然对罗晓晓也没好脸色，琢磨着现在就是在街上碰到也不会打招呼吧。而罗妈妈就是个软硬齐下，一会儿是眼泪攻势，一会儿是道理横行，所以罗妈妈的眼泪和口水差不多可以把罗晓晓给淹死。罗爸爸是位小科长，还算镇定，但是那黑脸，任谁也不敢打搅。虽不表态，早已把罗晓晓那小心肝吓得哆嗦。可是三位罗家人曾经多么宝贝罗晓晓？其实罗晓晓不后悔和叶笙在一起，就是后悔没处理好家里的情况。
　　想起来，叶笙再那个时候的表现也是不咋地。一句话没敢说，事后也没安慰罗晓晓。那时候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是慌得紧。大概叶笙的不挂心才是出柜里伤得她最深的。家人没有了，爱人却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真不知道要有多贱的人才可以忍受。其实按照一般人的思维，看到罗晓晓那副可怜相，起码会紧紧抱着，然后说些安慰的话。诸如，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会慢慢好起来的……而叶笙的表现实在是外星人。
　　罗晓晓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双眼微微红肿，隔着一层水汽看着那个墙角的大钟，11点30分。似乎一切冀望正在慢慢流逝，这种痛苦等于割脉自杀，自己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感觉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不过叶笙从来没有给过罗晓晓希望，是罗晓晓自己给自己希望。然后自己自杀。由始至终，编导演都是罗晓晓一个人。
　　而偌大的客厅似乎空空如也，虽然四处都留有叶笙的气息。现在弥漫着的却是罗晓晓一个人的哀伤。虽然这样的话是言情了一点，偏偏就非常适合现在这个情景。罗晓晓直了直腰肢，走到酒柜那里拿来几瓶自己在老板手上骗来的红酒，然后通通扭开木塞塞子。当然，她不是要喝醉，只是想闻那种味道。几瓶不同年份的红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实在是曼妙极了的一件事。但是这种曼妙就是罗晓晓心里混沌的痛苦。味道越香，代表着酝酿的痛苦越加长久。
　　因为秒针实在走的太快了，罗晓晓只能关注分针，可是不到一会儿她又觉得分针走的也很快。似乎快到12点正了。罗晓晓的26岁生日结束了。爱人却不知道在何方。家人也不知道在那里。于是罗晓晓做了一个最傻的决定，她走到大钟前，然后硬是把时针推到11的位置上。只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感觉没有让她开心，反而惹得她又哭了。哎，罗晓晓本来就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为叶笙哭了多少次？难道她这辈子就是为了还眼泪给叶笙来的么？她不想做林妹妹，太短命了。
　　或者是晚上，太孤独了。所以自己才一次又一次地哭。罗晓晓皱着眉头想。却在此时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