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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花三月 ...

  •   题记:娉娉袅袅的豆蔻女子,春风十里的珠帘犹卷,十年一觉梦方醒,赢得青楼薄幸名。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的传说周而复始,月月年年的始而又终,其中的痴情婉意、海誓山盟却大多随着似水流年而成断井残垣。青楼台阁,春风十里,几多女子千红一哭?而故事里的另一群主角却在曲终后翩然而去,那些女子的痴痴念念只不过是他们可有可无的许多红艳馥郁的故事之一,最后留下的只是几句诗,几句词,供自己与后人赏玩。扬州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树,终是这承载着或悲或喜、或爱或恨的美丽戏台。

      南塘喜欢独自坐在凉台上,吹着薄暮带些微凉意的晚风,静静读诗。看完这许多字字句句之后,她唯爱这一句:
      “烟花三月下扬州。”
      繁花似烟,绿波万倾。夜来幽梦,她总去到那竹西佳处。

      南塘在大学里学的是营销。每天看很多很多的方案,写很多很多的策划,用文字为这些商品制造所谓的美丽,薄薄一层,肤浅不已,然后很容易的给人忘却。而南塘这个诗意的女子却显得与这浮躁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美丽的策划很难为客户所认同,结果往往是被修改得面目全非,或是重新来过。于是,在三月即将到来的时候,南塘觉得疲累不堪,递交了辞职书,继而和着有春天最美丽阳光的三月一同去到这梦中留连过千百回的扬州。

      当日晚上,扬州城里,三月小雨润如酥。街上行人不多,偶尔走过的几个也不见撑伞遮雨。雨中缓缓行走,颇有几分意趣。放下工作的南塘无事可忙,一时竟觉有些落寞,遂顺手执一卷唐诗,斜坐在凉台上,借着里屋温淡的晕晕灯光细细相看。扬州的夜宁和淡泊,细细雨声西西索索,如情人耳语般绵延如丝,甜蜜的催人欲睡。夜将尽时,南塘梦醒,一眼瞥至睡前随手置于桌上的诗卷。不知何时,夜风将书页拂动,恰恰停在这句诗上:烟花三月下扬州。南塘心念一动,遂起身转至凉台,见天将明,雨亦有停意。于是再无睡意,趁着早晨的微微清风,独自去了瘦西湖。

      此时尚早,扬州城内的粉尘喧嚣还未来得及扰乱这芳香之地。唯见烟波荡漾,长堤翠柳,绿的叫人心醉神迷。南塘走入那柳条枝下,却不期遇见这样一个男子。她曾无数次在古时的文字里读到关于这些男子的描写,而她也在懂事以来十数年的寻觅之后,逐渐认定这类男子已在现代绝迹。正在这时,她却真的遇见了这么一个人儿。南塘在搜遍腹内所有可以形容男子的词汇之后,唯得出四个字:温润如玉。

      南塘看他许久,直到那男子发觉她的目光,转过头微微一笑,南塘才发现自己的失礼,欲言又止,一时竟沉默了半晌。

      “烟花三月下扬州。”温雅的男声缓缓念出这诗句。
      “呃?”南塘略带迷茫的瞧着他。
      “我是因这句诗才来这里的,”那男子笑着解释道,“我想你定是为着同样的原因。”
      “为何这么肯定?”南塘饶有兴趣地问他。
      他停住微笑,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颔首说道:“因为你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三月的诗意。”然后他得意的仰头轻笑,仿佛猜到南塘会显出惊讶的神情。

      南塘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柳条,绿的幼嫩,仿佛这阳春三月最亮丽的一束阳光落在这柳叶上,晶莹碧透,原是漏泄春光有柳条。半晌,她才说话:“我是喜欢扬州的绿。这儿的绿与别处的绿不一样。”
      “鹅黄浅绿,烟花似锦,这儿便是扬州的三月。”他微微一笑,“果真与别处不同。”微弯的眼睛却闪过一抹沉思。

      两人站在柳枝下,望着晨风拂过的瘦西湖,默默不语。一时竟是:波漾满塘烟轻舞,风摆一片绿翻腰。

      这个男子便是子澹。

      两人一并走在扬州城中,阳光照射的角度使他们的影子倚在一块,好似两个在异地独自行走的人儿寻找到了彼此的依靠,带着些温和与暖意。

      千年的变换,扬州城里已不复有当日的绮丽画意,只是依旧繁华。红尘里的男男女女时时在进行着千年未曾改变的旧情和新爱,上演着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终成眷属,抑或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情离恨,也许是薛涛和元稹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能是陆游与唐琬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扬州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树,终是这承载着或悲或喜、或爱或恨的美丽戏台。南塘默然想着这些事情,突然心念一动,竟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她将和子澹演绎一段什么故事呢?南塘吓了一跳,这不过是一个初识的男子,她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想到这里,她不禁摇头,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扔去别处。

      “你在想什么?”子澹一脸浅笑地望着她,寻思着她刚才不自觉的摇头。这句声量并不大的问话却突如其来而又颇具力量地将南塘从她自己的世界里拉回到现实。

      “恩?”南塘显然还没有回过神,眼睛有些迷蒙地看向他。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扬州城繁华的街上,旁边还立着子澹。听着周遭甜糯的吴地软语,南塘想到子澹说的普通话里略略带着几分好听的南方口音,“你是扬州人么?”她答非所问的说道。

      “不是,”子澹挑挑眉毛,笑如暖玉,“不过,我居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

      原来,两人的居住之地都是这样类似的繁华而又荒凉的城市。而又同样的,两人将烟花三月的扬州作为了心中最绮丽的桃源之梦。他们都是城市喧嚣中或为名或为利碌碌工作奔波的尘世男女,却因为这么一句诗七个字数层意境,走过那许多路桥车船,在扬州初见,浅知。也许,在故事还没发生之时,两人便各自离去,所说的话语,所做的表情,烟消云散;也许,两人还有旁人都未意识到,故事已经揭开序幕。毕竟,扬州本是个极易孕育故事的地方。未知的是,故事的结局又将如何?好似扬州三月里不日下起的绵丝细雨,在温润无声地飘落至地后,是汇入瘦西湖化为盈盈一水,还是渗入地底,成为几年、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悄无声息的隐河?

      南塘本是个性格清冷的人,言语并不多,但与子澹却相谈甚欢,絮语绵绵。两人不去景区赏游,却在城街上漫步,不看今日的高楼广厦,却看昔日的烟雨楼台。楼阁虽不在矣,两人皆是照着诗中的情境一笔一画绘出虚幻意象。惟有软软吴音能够见证旧日的扬州歌吹,青楼梦好。娉娉袅袅的豆蔻女子,春风十里的珠帘犹卷,十年一觉梦方醒,赢得青楼薄幸名。才子佳人,郎情妾意的传说周而复始,月月年年的始而又终,其中的痴情婉意、海誓山盟却大多随着似水流年而成断井残垣。青楼台阁,春风十里,几多女子千红一哭?而故事里的另一群主角却在曲终后翩然而去,那些女子的痴痴念念只不过是他们可有可无的许多红艳馥郁的故事之一,最后留下的只是几句诗,几句词,供自己与后人赏玩。南塘便这么想着,心神走远,于是突兀地问着子澹:
      “你说,孟浩然为何来这扬州?”
      子澹愣了一会儿,重又恢复淡定平和的神情,道:
      “那你说,杜牧为何来这扬州?李白又为何三下扬州?”

      南塘默然。眼前这个男子,真真是如玉般的晶灵剔透,竟不着痕迹地将她不敢问的、他也不愿回答的问题,含混的却又是清清楚楚地几语带过。

      奇怪的是,当这一句含蓄的回答将南塘心中所有可能、不可能的幻想的结局与故事实实在在的一斧子砸的粉碎之后,她本有些迷乱欲动的心竟彻彻底底的平静下来,那许多塞在喉间几乎就要涌出来的话语生生的一下子消失在空气中。那个迷醉心驰的南塘重又跳回躯壳,缩在心底不再乱动。清冷的南塘站在这儿如旁观者般看着自己和子澹之间的情愫流缓,再嘎然而止。

      停顿片刻后,南塘安然地浅浅抬起她清秀冷直的下巴,粲然一笑:
      “烟花三月,我们都是为这烟花三月而来,不是么?”
      子澹低头对上她的眸子,看她言笑晏晏,一时眼中竟闪露几分不忍,转而又是决绝。

      他与她来到扬州,只不过是作一场缠绵绯丽的梦罢了。梦醒后,曲终人散。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南塘却未察觉,那时她未语笑盈盈的模样正映在他的两颗眸子里,亮若星辰。

      接下来几日,两人依旧结伴着赏游扬州城的景致,譬如史公祠,譬如何园,譬如个园……南塘在自己的所有心事被坦开之后,反多了几分洒脱与自然,子澹一如平常的温润醇厚,仿佛那只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在被扔入湖水激起一小片涟漪之后,便沉入水底,再无声息。

      这日琼花观里,花影丛丛,红芍漫天,绯色如烟。“烟花三月,原是指这三月琼花啊。”南塘轻叹着,移着略带些迷醉的脚步游走在花云里。子澹静立一旁,含笑相望,默不作答。许久得不到回音的南塘侧身转过,抬手拂开额际的一丛花枝,看向子澹,一双眸子清泠逼人。两人皆站定不动,惟有那疏影轻烟般的馥郁花香浮动在彼此之间。一时清风徐徐而来,抚动枝上的片片花瓣扬扬洒洒,在空中旋舞数下之后,落入两人身旁的一池春水,竟是:玉人临风立,烟花翩跹舞。两人见此景致,恍若梦中。

      南塘微微抬眼,欲和子澹说话,这时才忽然发觉他的脸竟近在眼前,反被唬了一跳。两人挨的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温和鼻息。一时,她欲往后挪半步却也动弹不了。南塘半仰着脸,只觉得子澹越来越近,近到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茫然的模样。胸膛里一颗玲珑心跳动的如此剧烈,仿佛已预感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南塘不知道是应该拒绝还是接受,她明白这时只要自己往后挪动半步,或是微微低下头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便会消失。可鬼使神差的,她闭上双眼,固执地将这已发生的、可能发生的一切当作一个梦。既是梦,不妨将它做的更美,但愿长醉不复醒。原是:犹知相逢是梦中。

      繁花似烟,佳人如玉,莫不静好。

      离去之时,他们再次去了瘦西湖。月华如霜,柳色如墨,留连当日的玉柳成烟,水气澹澹。却不料物是人在,时不同。旧日的迷梦已醒,转眼又处在另一个梦境中。两人站在二十四桥之上,望着与昔日截然不同的如梦景致,皆默然无声。三月浓郁,烟花缱绻,原是繁华似锦,却不耐这时光变换,难以持久,转眼间便是,花非花,雾非雾,更何况男女间的一个“情”字?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杜牧留诗,十年一觉扬州梦,扬州十年韶华,也只不过一梦,虽绚丽缠绵,终逃不过随云散、逐水流的命运。扬州自古便是多情之地,亦是薄情之地,多情自古空余恨,惟有不生情,方可不留恨。南塘怅然,莫非子澹这许多的举动,用意便在此处么?轻叹一声,她暗想:男女之间,只为知己,不关风月,真的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么。南塘微微侧眸,看身边的男子温雅如玉,平静如水,心念百转千回,不知他是作何种想法。一时间,竟是一处景致,两种风情,千层心境。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南塘低眉看看那一丛丛白日里绚烂灼人此时却温淡氤氲的红药,缓缓念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念罢,南塘微微仰首,笑道:“我只须记住这红芍今年是为我而生便够了。”

      子澹眉心微皱,转眼间却又朗然开来,嘴角微弯,说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此处话吹箫。我能记得的。”他低头轻笑,似看着南塘,又仿佛只是在欣赏南塘身后的景致:烟波渺渺,月如银练,星梦满塘。

      轻风拂来,碎纹漾漾,惊了这一时宁静。南塘稍稍昂首,欲对子澹话别,可不知为何原因,她嘴唇嗫嚅,“再见”这简简单单的两字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似被一块巨石堵在喉间,一字一语也不得出来。南塘想起那日他们初见,她是那样欣喜,却也如方才一般,欲言犹止,千言万语闷在胸口,而那堵在喉间的巨石却许是一句普普通通,短短的话语。那时,她是想说: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你在这里。

      于千百次的寻觅,千百回的等待之后,在这扬州,于这烟花三月里,拨开瘦西湖畔那有着春日里最亮丽色彩的一抹烟柳,不期遇上了这个她等了许久,寻了许久的人儿,满腹的欢喜和话语,凝结起来,却只是如巧逢老友般却又象早已预料到似的,这么短短的一句:原来你在这里。

      沉默了许久之后,南塘闭上双眼,轻轻地对这个男子说了句:“我走了。”说罢,也不看子澹,自转身缓缓离去,且将这满桥箫声,一池星梦留给他作这烟花三月的尾声,幽远缠绵,隐入这月色溶溶。之后,繁华落尽,曲终人散,他们终究要回到那尘嚣之地。而那红药缱绻,柳色如烟,则成为扬州这美丽戏台上的又一个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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