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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宴师寿文暻忆故人 歌后/庭天子画新眉 秋日丽阳如 ...

  •   词曰:

      海上蟠桃易熟,人间好月长圆。惟有擘钗分钿侣,离别常多会面难,此情须问天。
      蜡烛到明垂泪,熏炉尽日生烟。一点凄凉愁绝意,谩道秦筝有剩弦,何曾为细传。
      ——宋-晏殊 破阵子

      当朝内阁首揆高宪晟,乃是建成朝头科状元,历经建成、贞元、承徽三朝,又曾是今上启蒙帝师;当年贞元帝驾崩,带领一干忠直大臣力保太子继位,受遗辅政,位高望重。因此高阁老六十寿辰这日,虽则不欲铺张,但除去好友亲朋,门生故吏等纷纷而至;便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官员,都少不得往高府前蹭一蹭。文暻这日先往大理寺点了卯,又命家人将预备下的寿礼送去,赶至高府一看,大门外已是满眼朱紫,遍地荣贵。苏紫阳正立在门东首,一眼瞭见他,忙招手急匆匆过来,笑道:“你倒真静气!我才怕那日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不肯应我了呢。”文暻刮他一眼,故意板着脸道:“君子不与小人争。和你有甚么可置气的。”说罢从袖中掏出礼单,又道:“抄在一起,待顾兄来了补个名儿,就成了。”

      苏紫阳笑嘻嘻接过,转手交给跟来的长随,与文暻并肩站着,只看那门口宾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文暻低声道:“不想来这许多人。”苏紫阳道:“你才见了多少?我站了这半日,看来京中一半儿的入流官员都来了。官场风气,阁老是首揆,侍君三十余年,只门生故吏便不少——说来连圣上都该下恩旨慰抚的。”文暻道:“上回便有人参阁老是‘高半朝’,此一番只怕会又惹来物议。”苏紫阳瞥他一眼,微微冷笑道:“文兄,你也忒耽心了。年初李公公过寿时你还未入京,没福见到,那才是盈门充户,万人空巷!连家父没奈何,亦是卑辞厚礼。”两人正说着,就见那壁顾修白遥遥而来,到得跟前下马,对二人道:“你们倒快,来得恁早!”苏紫阳道:“不早了,若不是等你,早进去了。”说罢将长随抄好的礼单递过来,道:“快填上名字——老顾你最年长,须写在前面。我们是新门生,进去迟了,忒不好看。”

      顾修白接过礼单看觑,只见上面恭楷录着:“……长白山参一对,雪山天麻两斤,大理石螺钿屏风一扇,陆子刚羊脂玉狮镇纸一对,兰芝阁嵌银松烟墨十二条,生宣十令,珊瑚、云母笺、冷金熟宣各十令……”以下种种,也不及细看。他情知是苏文两个体恤顾念自己,心下一股滚烫,却把礼单又推了回去,低声说道:“多谢二位仁兄盛情,只是一向受惠多了,再不敢当。”苏紫阳道:“这老顾!巴巴儿等你半天,倒来这份儿矫情!甚么‘受惠多了再不敢当’,还怕我跟姓文的是放印子钱,来年向你连利逼讨不成?”文暻道:“顾兄,紫阳与我是诚心。君子重义轻利,你若将这些俗物看得重了,未免轻看了我们三人情意。”

      顾修白仍是不肯,苏紫阳一撇嘴角儿道:“好别扭的状元郎!男儿丈夫,这般推推搡搡,众人眼里甚么看相儿!你这般拈着礼单扭扭捏捏,不道还当是女儿家被下了聘。”说得文暻也是一笑。顾修白没奈何,只得提起笔把名字录上,一壁低哑着声音道:“重情后报。”苏紫阳笑道:“你倒要拿什么报?可惜又不是真女儿,还能以身相许。”文暻接过单子也把名字填了,转手又给苏紫阳,道:“你又胡说,还不快把单子签好,进去拜见阁老罢。”

      三人往门口执事那里递了礼单,方才由小长随引着,往高府里走。这座府邸乃是承徽三年天子钦赐,原是前朝景王在京王府,制式浩大,庭院九重。高阁老辞不过,只得将东院和后海花园都封了,只住用了西院一壁。饶是如此,三人一路走过前院,穿过仪门,堪堪走了半盏茶功夫,才见高府大管家高志安匆匆迎了出来,远远举手为礼道:“顾大人、苏大人、文大人!府中诸事忙乱,小的出迎迟了,大人们见怪。”说罢走近跟前,又一指身旁的年轻公子道:“这位便是我家四公子,特来迎候大人的。”那公子望着三人深深一揖,道:“区区高逸翔,早闻三位大人清名了。”

      三人忙对这高公子还了礼。顾修白见他不上二十年纪,身材高健,眉目英秀,虽则一身锦绣,举止温文,顾盼间自然一股飒爽英气,与寻常贵公子哥儿气度迥异。心下不觉怔了怔,道:“向来恩师面前行走,三位公子都见过,和四公子倒是初次会面。”高逸翔微笑道:“小弟愚钝,自幼读书课业便比不得三位兄长,早便投笔从戎,去年蒙天恩拔擢,授兵部职方司主事,一直随方明毅大人驻守广宁卫。此番也是圣上恩典,特旨准许回京为父拜寿的。”顾修白忙道:“不意四公子竟是守关壮士!真失敬了。”高逸翔叹了声,道:“近年来北寇频扰,边关多难,一介武夫不过为国尽力,为君尽忠罢了。自回京后,每听得家父昼夜喟叹,朝中大局,还要依托顾大人等栋梁国士。”高志安见此是话锋儿,忙笑道:“家国大事,三位大人与四公子从容再谈,老爷已在厅中久候了。”

      四人忙一同沿着回廊疾走,堪堪走至门前,就听得里头正是高宪晟的声音:“怎的逸翔还不曾将他们引来?”应门婢女将帘子一打,正见那高阁老便服缁巾,从容坐在案前,手里还持着卷书,因见他们进来,一笑道:“姗姗来迟。想是新入室弟子,还不识得夫子家门路?”顾苏文三人连忙拜下告歉,高宪晟将手一摆,起身坐到堂前椅中,只道:“几句玩笑,快都起来罢。现在是自家师弟闭门相见,不必拘那许多礼——对了,你们递上的礼单我看过了,太铺费了,我一件不收,你们都拿回去。”

      三人对视一眼,顾修白忙道:“老师莫怪,这都是弟子们一点孝敬之心……”高宪晟打断他道:“我头一个便要说你。你家中贫寒,才有了点前程,区区官俸反哺父母尚不及,怎的就跟他们起哄?文暻出身豪富,想必自幼见惯了,老夫且不责你铺张,但君子寡欲,如今既为官身,商家奢靡之气也该戒一戒。倒是紫阳,我与你父同朝为官二十年,深知他一向治家严谨崇俭,你才拜我为座师,便如此不肖,教我以后如何见他?”

      这一通发作拿出座师身份,情理俱到,着实严厉,下头三人一时间面红耳赤,只得低着头垂手立在厅中,呐呐领训,一旁的高逸翔更是一声儿也不敢出。那两个倒还罢了,苏紫阳却是熟知这老师行事做派的,心中更觉得突兀,不免腹诽:“拍马屁倒误中马蹄子了!好端端白趁来一顿絮叨,难怪皇帝老儿也嫌他啰嗦。”座上高宪晟偏像看透了他心思一般,缓过一口气,又道:“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们休怨老夫不通情理。只是爱深而责切,新收的这些门生,我只对你们三个最寄予厚望。历来这官场都是大染缸,只怕你们年轻不定心性,沾染了些腌臜习气,一步行差踏错,便要铸下弥天大错,饮恨终身。”顾苏文三人忙道:“老师教训得是,学生们受教。”

      高宪晟只望他们一眼,苦笑道:“‘一入宦门深似海’,这里头的种种教训,也非老夫一时能教你们的。滴水藏海,一叶知秋,就如方才所说的‘俭奢’二字,老师过寿,做弟子的送份厚礼,也是天理人情。但今日`你送我,他日就有人送你,一朝陷进这人情坑里,一个‘贪’字你便避不过去。起先贪财,其后便贪名、贪位、贪权,以至折节堕志,毁身败家误国——自古国奸巨蠹,哪个不是这般过来的!”说至此幽幽叹了口气,低沉说道:“‘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一人如此,一国也是如此。不瞒你们,前几日老夫才见了户部报来的账目,上半年各部用度与宫里的开支又超了。皇上已降下中旨,着司礼监钦差专使往各省催缴矿税银子,以供朝廷开支和辽饷支用。”

      三人心里“咯噔”一声,至此才明白老爷子这一通发作从何而来。前朝贞元帝做了三十年太平天子,先后两度南下,三次出征高丽、暹罗,将国库耗得海干河尽。到当今承徽帝接手,起初倒也收敛,近几年却开始大兴土木,用度靡费日甚一日。偏这位青年天子又极擅丹青,喜好机巧,招了一帮文人工匠养在后宫,每日价度曲染墨,雕琢凿建。为此又自各地征收纸笺砚墨、异石奇木等等用材,年复一年,花费无算。孰知屋漏又遭连阴雨,年来北寇连连叩关扰边,辽东一线军饷剧增。三项下来,国库吃紧,承徽帝又听任李承贤之计,自宫中派出太监专使,往各地征收矿税银子,即向各地开山采矿的矿主的课以重税,直接纳入内廷,充作专供皇帝开支的“金花银”。此政一出,各地怨声载道,六部科臣更是接连抗谏,结果便是承徽帝怒而下旨,一连查办了三位掣肘的封疆大吏,又将带头上奏的几名科臣接连杖谪,自此后再无人敢对此非议。

      文暻本族便是苏州巨商,深知矿监盘剥之甚,才要开口说甚么,却听得高宪晟将话锋一转,道:“说来也快,你们这班新进士分到各部也快半年了罢?”苏紫阳答道:“已近四个月了。”高宪晟道:“按旧制,庶吉士原该在翰林院观政三年,才到各部各省任职。似你们这般,虽是少了些旁观听教,但早做些实务历练,倒也更有好处。能成国之重器者,务必要知微见著,克难躬行。”三人齐声应了,高宪晟又道:“修白学问最好,为安王讲读,正是贤才得用;紫阳生性聪颖,品行又正直,在刑部我也是放心的。倒是文暻,你与锦衣卫原指挥使杨肃贤有亲罢?”

      文暻闻言蓦地一惊,登时心头如中重锤,呆呆怔了霎,才答道:“是,是有亲的。”顿了顿,方才又道:“杨指挥使的夫人,与家母本是堂姊妹。”高宪晟点点头,道:“原来他是你姨丈。那你可知道,杨肃贤也曾是老夫的弟子。”文暻道:“曾听姨丈数次提起恩师。”高宪晟道:“哦?他曾对你提及老夫?”文暻已是抬不起头,只能勉强道:“弟子不幸,少年失恃,不见容于父亲继室。其时姨丈正任浙江按察使,姨母便将我接去家中抚养。姨丈时常提点教导,直到他调任回京……”说至此声音已然哽凝了,半晌才低哑道:“十年抚养顾恋之恩,已是永生难报。”高宪晟长长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莫伤感了。忠良一线英魂不灭,能见你今日成才,报国尽忠,肃贤想也是极安慰的。”文暻哽哑道:“是。”高宪晟温悯地看他半晌,忽而道:“锦衣卫现有一名镇抚出缺,你可愿去么?”

      此言一出,不独文暻吃惊,其余三人也愣了:文暻现任是大理寺寺正,正六品,而锦衣卫镇抚是从四品,若单论品级,可算是越级简拔;但如此一来却是改了武职,国朝向来是以文制武,文官品级低而权位重,武将职位高而实权少,更何况能入阁拜相、参与中枢的都是文臣大学士。高宪晟望定文暻,含笑道:“教个探花郎转入武职,诚然是屈才,但老夫早就听说,你自幼酷爱兵法,骑射功夫也甚是了得,与肃贤一般,都是文武全才。如今朝廷多边患,正当思求良将;想当年肃贤由封疆而转任锦衣卫,也无非是这点忠赤之心。”

      他话还未说完,众人心中已是雪亮:所谓“国难思良将”不过是虚套话,抵御边患该当兵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皇帝亲卫身上;然而自承徽帝登位以来,锦衣卫与诏狱便归司礼监执掌,也正是因此,李承贤等宦官才得以只手遮天,威压百僚。当年杨肃贤在内阁力荐之下,毅然出任锦衣卫指挥使,未半年便因弹劾揭发李承贤等人奸科恶状,反被打入诏狱,折磨致死,全家二十五口皆罹难,是为承徽朝至今第一惨案。顾修白与苏紫阳想及此,心头都是一沉,不免眼睁睁望向文暻,却只见他眼底莹光豁然一闪,蓦地撩袍跪下,大声道:“学生愿往!——多谢恩师成全!”

      高宪晟双眉一展,抚掌笑道:“好,好,好!老夫果然没看错你,肃贤也未曾教错你!”说罢起身走下来,亲自扶起文暻,道:“也莫心急,内阁还要拟条陈,总得要个把月要等。”文暻道:“恩师……”还未及说完,就见高志安匆匆进来,恭声道:“老爷,安王爷大驾来了。”

      高宪晟微一惊,只道:“哦?快请,快请!”转而又对顾苏文三人道:“你们在此稍候,还有些话说。逸翔,你和我同去出迎安王爷。”话音甫落,便听得帘外一声清朗笑语:“高阁老止步!小王自家来拜寿星了!”转眼间竹帘一闪,只见一个少年人一步迈进厅中,头顶的白玉错金冠宝光粲然,一手微微摇着折扇,转眼望了众人一遭,顾盼生辉道:“不意顾师傅也在——想来竟是老师的老师在教老师了。”一句风趣话儿说罢,自己先微微地笑了。

      文暻还从未见过这位少年王爷,一时也不得细打量,忙随高宪晟等人拜下行礼。安王忙亲身上前把高宪晟扶起来,只道:“高阁老是三朝功臣,又是圣上帝师,如此可折煞小王了。”又对众人一挥手道:“各位大人也快都免礼。”说罢又对众人望了一望,看定文暻道:“这位大人还是初见,想来便是新科探花郎,文暻文大人罢?”文暻道:“微臣正是。”

      说着不觉抬头,打眼一看那安王,竟是心头猛地一跳,登时便怔住了。那安王浑然不觉,依旧笑微微道:“顾师傅、苏大人、文大人的殿试策论,小王都拜读过了。说句不怕得罪顾师傅的话,若论文章辞藻,自是师傅的更雍容典华,但论文笔犀利,论述精道,小王却更是钦服大人。”文暻只道:“殿下过赞,微臣不敢当。”两眼再不能落到他脸上去。安王道:“文大人若有暇,不妨与顾师傅、苏大人一道下降寒舍,小王还多有请教。”

      说罢也不待文暻回答,又是一笑,便转脸对着高宪晟,微笑道:“高阁老大寿,小王无以为敬,思来想去,唯有恭撰了这对寿联,忝为阁老贺。”一壁将手轻轻一拍,立时便有两个青衣小内宦恭身进来,一人手捧一列红底洒金的楹联,上题着:

      德辅三朝忠可格天
      祥开七秩功昭捧日

      高宪晟举目一看,忙对安王深深一揖,道:“殿下折煞老臣,愧不敢当。”安王笑道:“这虽是区区十六个字,也是小王辗转一宿所得,可未请顾师傅等捉刀。当朝除了阁老,再哪个敢当?不瞒阁老,小王前两日入宫探望太后,圣上还问及阁老寿辰,想必片刻还另有恩旨。”高宪晟又谦逊两句,众人不免又赞一赞安王爷文采笔力,正说得热闹,就见高志安两步跑来,只道:“老爷,宫中传来圣旨,已到仪门了!”

      高宪晟忙道:“快设香案!教夫人带公子们命服跪迎,其余女眷回避。”说罢与安王告歉一声,唤了高逸翔转回内室更衣。安王一笑道:“果然小王所见不谬。顾师傅,苏大人,文大人,我们也不便等着这里,何妨也到仪门前,看看圣上降下何等恩赐去。”顾修白素知这小王爷年少好事,不好拂了他兴头,遂道:“遵殿下钧令。”便与苏文两个,一同伴了他往外走。

      一路上文暻似是心事重重,缓步走在最后,偏那小王爷似是对他颇感兴味,反转回头问道:“听说文大人是苏州人?”文暻怔了怔,答道:“是,微臣祖籍便是苏州昆山。”安王含笑看他一眼,道:“原来真是江南才子,文大人看来倒不像。”文暻道:“微臣本是乡野粗材。”安王笑道:“哪里,小王不是那意思。只是见文大人天然一股英气,与温弱书生不同。”顾修白道:“殿下慧眼,方才高阁老还赞文大人是文武全才。”安王闻言又望了文暻一霎,笑道:“自古地灵出人杰么,前朝张阁老便也是苏州人士。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小王真想去亲眼看看,到底是怎样的钟灵毓秀。”文暻忽而脱口道:“怎的,你从未去过苏杭?”安王一怔,遂笑道:“祖制禁令,除非之国,亲王不得擅自离京。自然未曾去过。”苏紫阳不禁怪疑地瞥他一眼,只见文暻仿佛心神不定一般,只是低声道:“是,殿下是王爷,怎会去过——自然不曾去过。”

      说话间,不觉已来到仪门之前,门外高宪晟已阖家命服,跪候圣旨。众人不便再靠近,只停在女墙之后。顾苏文三个都是自幼秉遵“过墙不窥”的君子,一时皆眼望鼻尖,唯独这小王爷颇不顾忌,透过墙上窗槅瞭了一霎,回首轻笑道:“原来是程秉笔传旨,可见是皇上特旨叮嘱了。”文暻心下一跳,抬眼透窗望去,果见香案前那人长身玉立,朱红蟒衣,犹自手持锦卷,垂目颂念。秋日丽阳如洗,历历照见那眉目精致无双,便是天工妙笔也再难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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