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如陌》那格

3、第三章 陌上桑

　　仙妖大战前夕，天气十分的温和，细密的阳光泼洒在地上，微风吹拂着远方花红柳绿的江南，让时光一下子变得很静谧。桑芷顺了顺被风吹起的发，仰起头对着阳光眯了眯眼，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陌栖然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静谧的日子。
　　那时的桑芷仍是一个修炼了500年才刚刚化为人形的牵牛花，模样约莫十三四岁，着一袭淡粉色的丝衣，有着一张十分讨喜的脸，圆圆的光洁的脸颊上一汪清泉似的眼睛，看得人十分舒畅。那日的阳光一如既往的和暖，天边漂浮着的白云似乎还对她炸了眨眼。陌栖然便是在那时从云端落下，那时的他还不是淼月沧海幻溟岛上的上神，一袭白衣飘然的模样有着泠然入骨的风姿。桑芷就这样一下子撞进了他乌黑亮凉的眼里，浮现在她脑中的唯一念头便是，这般的神仙，若是笑起来，不知该迷了多少人的眼。可惜的是，桑芷穷尽一世，都未能得见笑颜。这是一个受伤的仙人，桑芷蹲在他旁边，碰了碰那人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左臂缓缓渗出的鲜血，悄悄的想道。而等到陌栖然醒来，桑芷才知道，这不仅是个受伤的仙人，更是一个失忆的神仙。
　　那些年的日子应该是很开心的，至少桑芷这么想着，一个忘记过去的仙人，一个修为浅薄的小妖。桑芷觉得那样的二十二年仿佛是偷来的时光，她放肆的将陌纭巅上的每一寸土地上缠绕着牵牛花，只希望那粉色的花开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可以衬得陌栖然冰冷的眼里有半丝温柔。她可以任性的躲在他的房间里，挤在小小的床沿上，静静的听着他的琴声，像淙淙流水浸润她的心思。她可以每天晚上，偷偷的看着他睡去的容颜，悄悄的小心翼翼的说着喜欢。她更可以轻轻的勾住他的脖颈，小心翼翼的闻着他周身淡淡的清水般的味道，半分不理他那双淡漠苍凉的眼。桑芷仍记得那年元宵佳节，自己偷偷的下山，买了两盏莲花浮灯，与他一同放入望杣湖中，看漫天的星光洒满湖面，缠绕着自己和他，只是希冀着这样的每一分快乐可以被他记得，被他回忆。然而她忘记了，浮灯飘零，是这世上最易达到彼岸的薄情。
　　等桑芷回过神来，已是近零时，她看着远方逐渐聚集的云朵，回头看了一眼房中放着的破烂不堪的莲花灯，终于摇头淡淡的笑了。
　　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局面，她成了普罗山作恶多端的妖王，而他是幻溟岛高高在上的上神。那二十二年短暂而又漫长的时光，似乎早已尘封在望杣湖湖底，剩下的只有他陌栖然那双亘古不变的无情而淡漠的眼。远方的云层逐渐的近了，桑芷远远的看到众人的前排那人傲然负手而立着，白衣翩翩，一张始终不会微笑的出尘的脸，像极了当年的模样。她终于抬手拂过花灯，任凭火苗将它烧的一干二净，清风吹过，连灰尘都散在了四海八荒的无边寂寞里。
　　她何尝不知道，陌栖然的出现，只是为了那一天的到来。那一场飞蛾扑火的单恋，终于走到了尽头，被那人冰冷的剑切割的支离破碎。或许只有她真的只是牵牛花小妖时，那人才会给予她半丝怜悯。桑芷总是这样想。可惜的是，她永远不可能再次成为那平凡的小妖，她注定是前代妖王桑殒空的女儿，注定是妖界高贵的彼岸花妖。彼岸花开，天下同在，彼岸花落，生死不再。仙界的忌惮，并不是没有道理的。陌栖然，陌纭巅上处心积虑的二十二年，不过是仙界的一场阴谋罢，从没有怀疑过，曾经那么珍惜的时光，竟然只是毁灭妖族乱世的借口。心口又开始微微的疼痛，多年前的那一剑，心口的伤早已结疤，却仍然如当初一般反反复复的疼痛着，那人没有丝毫的犹疑的冰冷的眼生生世世刻在桑芷的记忆里。那一刻，妖王现世，幻溟岛上神归位，于是他们两个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再见已是陌路，再见便是宿敌。
　　陌栖然，你还是赢了。桑芷站在普罗山悬崖边，袭一身自成妖王后便再没有穿过的粉色纱衣，任凭身后无数妖族人民呐喊狂吼，她只是直直的看着那人，长大后绝美的脸上缓缓的渗出半抹悲哀。彼岸花，只为所爱而开，花开迷途，不过一世的纠缠。心念已动，又如何领群妖，以无情之剑略天下，陌栖然，我做不到你那样的决绝，因为你从未爱过。狂风嘶吼，她缓缓的闭上了眼，一如百年前的那一剑，冰冷，蔓延。
　　也许，来到这世上，只为成全你的天下。下辈子，我只愿做一朵平凡的牵牛花，再不理这尘世间凡心一点。
　　后记：
　　传闻仙妖大战，妖王桑芷被幻溟岛上神陌栖然一剑穿心，未战而亡，魂飞魄散，冥界彼岸花瞬间凋谢，漫天红雨下了一天一夜。陌栖然持子墨剑立于四海之上三天三夜，最终弃剑离去，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