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比东流水更长》落叶箫

87、尚书红酒

　　艳红的幕布开了，台上唱起了戏。
　　白面的书声，一身破烂的青衫，打着把油绸伞，背着个书兜在那里跛脚前行，愁眉苦脸唱，“千里独行，多少凄凉途路情。看淅零零，一点一滴又一声……”
　　群星最大的戏班红坊，我从前倒是听人说起，只无心一见。
　　但看这开头，不过是个苦情戏，何殊之有，值他特特来此？我拿眼斜眯齐越。他笑而不语，来之则安，我也不好再问。
　　彼时但闻雨响，那书生颠簸着找了个破庙入眠，一时鼾声微起。正自夜深时节，那破落窗里忽来一阵青烟，烟雾里化了个美人。
　　美人是棵梅精，数辈前和这书生有些渊源。那一世他本为贫家女，他为富家子，因嫁他不得自尽，死后魂魄不散，一股精气不灭投到一棵梅树上，日积修练久之成精，如今是要来了却心上一段姻缘的。
　　“……岁岁年年，风雨和心煎。盼只盼，能与君相见……”
　　书生起初自然是不愿的，人世繁华。但精怪由来有方，使尽浑身解数，嘘茶问暖，终让他低头，与他一同入山归隐，过起神仙日月。
　　看完戏出来，齐越一直在笑。
　　我微一叹气，“这剧目平常用词平庸，又写得僵硬娇作，何值你如此兴味？论来要看戏，你宫中又岂少了班子？”
　　但本公子想想，也还有些意趣，所以不免也对着他笑。
　　“情之一字，大抵不管男女男男，落到身上也都还是一般相同。你我二人如此一生，倒不必羡那归隐之举了。以你之才，当为一方水土才是，我竭力助你不以为憾，不必有欠。”
　　他的心思我都明白。
　　“好!”他的面部柔和眼神宁定。
　　天空稀落落下起了雨，不一时便密了，细细地飘飞。雾沉沉的天空，挟裹冬天的冷风，指间冰凉。一双手适实伸过来，掌心温热。
　　夜色灯火里，我回头去看，透过他的面庞，我看到那身后的长街，无数人流。车马声，小贩吆喝声，笑声，孩子追打声，人涌如潮屋角相连灯火灿烂绵延至远，车马喧嚣。
　　一片太平景象，岁寒不止。
　　面前这男子，至上位以来，精励图治商农并重经济繁荣，真真是明君。如若不是身在集市，我定然给他最热烈的拥抱。
　　有卖花的女子走过，青青竹篮里盛满枝枝怒放的梅花。我走过去买下一枝，鼻间轻嗅笑对身边俊朗的男子说：陛下，云隐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的笑容如风明朗。
　　曾是飘泊之人。但在寒凉的冷风里，因着他的表情宁定掌心温热，心也被灼烧。
　　情之所钟，家之所在。
　　“云隐，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好。”
　　从来没有认真和他对饮一次，酒量不佳。但想我所爱知已朋友均系一人，又家中和睦实是和美，人生至此，我复何求？当值一醉。

　　满园春辉煌的门匾下，有一副巨大的对联：酿成春夏秋冬酒 ，醉倒东西南北人。四层木楼，雕楼书画十分清雅。据说京城美酒，尽出于厮。
　　联下门庭若市，人往不休，再向东，就是云烟楼。
　　店伙计见我二人衣着光鲜，殷情将我们请到楼上雅间，有窗，窗下即闹市。
　　等着上酒的空隙，我看向窗外，高处的视野更远，雨雾里一片烟光人声。于是笑。这个地方城市连同国家，我可以陪他看到老。
　　对面的君王用眼神问我，“云隐，笑什么？”
　　笑陛下英明神武，俊伟不凡，真是人间绝色。
　　想起刚刚店伙计点酒的情形，越发忍不住，那位店伙计，黝黑的肌体真是个妙人，无话不谈心直口快。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酒？十里香？百花酒？尚书红……”
　　“尚书红？”齐越来了兴致，“是个什么酒？”
　　“客官不是京城人氏吧？这尚书红原名青酒，据说出至当今户部尚书之手，”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鬼祟左右，“如今陛下……倾慕尚书大人，天下谁人不知？为他……散尽后宫，红极一时无人出右，……这酒，就改成尚书红了。”
　　“取何意？”明着问人，眼睛却瞧着我，一片取笑意思。
　　对面为难的伙计却不好意思了，面有赧然：“尚书大人是个好人，我虽然不懂，也喜欢他为民做了不少好事，希望他一直这么红下去就好。” 他说得极是委婉，中间咳嗽数次，末了还嘀咕了一句，“虽是有悖常理，但似我这般小人物，只要天子圣明就好。也不知这尚书大人何等美貌，……”
　　他前脚刚走，齐越后脚就大笑不止。
　　“美貌的尚书大人——”
　　本公子觉得人生真是乐趣，于是由得他笑。
　　等到酒来，陛下又满满斟了两杯，各执一杯后陛下说：“尚书大人果真美貌，你我各尽一杯。”
　　本公子红光满面杯杯相接，到下楼的时候只觉一个头成了两个大，街上夜风吹了许久，面上红意不退。
　　在微熏的晕眩里，我对齐越说，齐越你相信人有来世么？
　　他说，只要你说的，我就相信。
　　我说，那我告诉你，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然后遇到了你，真正幸运。
　　那么，告诉我是谁送你来的，我要好好感谢他，我是个幸运的人。
　　胸中热意不散，如同这天上云烟，耳鼻中只是淡淡的梅香。
　　冷风浮动，暗香盈袖。
　　于森黑夜色中，我深深地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