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楼诡谈》吴小渔

2、相聚一堂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府那栋走马楼伫立在一片青梅山前，似乎和15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15年，楼房可以不变，但是人却是长大的长大，老去的老去，不能对岁月的流逝做丝毫抵抗。仔细看看，其实风火墙没有重新粉刷的话也和这楼里的主人和伙计们的脸一样，怕是皱迹斑斑了吧。

　　岁月的脚步，对成人来说多多少少会落寞和害怕，对孩子来说却只嫌它太慢。人说不论贫富，童年总是一生中最最快乐、最最值得回忆的时期。即使没有物质上的富足，至少没有各种世事繁杂和人际关系的忧愁，也不用担负养家糊口的责任，犯了错也总是会被原谅。

　　吴家的小姐和少爷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童年对他们而言是不适也是快乐而美好的呢。这些无从知道。他们从小丰衣足食，看起来似乎做什么事情只要吩咐别人就可以了。这样的人，不动一根手指、不伤一点心思好像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过完幸福的一生。

　　“鹤临什么时候回来？”鹂歌坐在镜子前将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头发。她穿着月白色的宽袖小褂和同色的长裙，天生肤色白净加上长年养在深闺不见日头，脸上的颜色几乎和褂子分不出差别，就连嘴唇也缺乏血色。

　　“小姐，”梅春抱怨道，“这话你都问了二十多遍了，一会儿就该到了吧。”

　　“你们一个个都说是今天早上，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鹂歌白了她一眼。

　　“谁知道呢…起先还说是前天就能到家的呢，越拖越晚，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过阿忠都已经去码头接了，这次应该错不了了。小姐你就不用担心了。”

　　“谁担心他呀…”鹂歌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神色，她总是这样懒洋洋的，不管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这让家里的长辈很不称心，“有本事就一直别回来好了。我一个人在家当小姐，还乐得呢。”

　　梅春一听不赞同了，音调也就提高了不止一个八度：“哎哟小姐我还不知道你吗！我看你是比任何人都盼着少爷回来呢，虽然少爷在家时也不见得你让着他…”梅春走过去帮着骊歌把银质的花钿镶嵌在发髻上，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珠子一转：“哎，小姐你说，少爷一去外面读书，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是不是被学堂里的省城小姐们勾了魂啦？我听说那些小姐一个个穿得新潮又不害臊…”

　　“多嘴！”鹂歌“啪”地将梳子一丢，脸色倏地变了。

　　梅春愣了一下，偷偷看了看鹂歌，默默将梳子捡起来放好，只怪自己一时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她比鹂歌大了6岁，鹂歌3随时她就进了吴家专门陪伴和照顾鹂歌，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虽然平时嘻嘻哈哈几句也没有关系，但小姐的性子让人摸不透，经常说生气就生气，有时让人措手不及、不知怎么收场。梅春也知道小姐心里对弟弟的关心，但是她总觉得这个鹤临少爷才是个火药包，一不小心就点燃了小姐心头的导火线炸得场面无法收拾。

　　正在梅春不知所措之时，为迎接鹤临回家在门厅里布置的佣人陈妈敲了敲门叫道：“小姐，李家二少爷和三小姐来了。说是知道少爷回家，来看看。”

　　“你没有跟他们说鹤临还没到吗。”鹂歌叹了口气。

　　“这…就是李少爷一直问你好不好，我想他们和小姐也是很久没见了…”

　　鹂歌笑了笑，这才站起来：“什么好久，我看他还真有闲功夫。梅春，那我们下楼去吧。”

　　“鹂歌，”李立臣已看到鹂歌出现在厅堂眼睛瞬间亮了下，他一只手按在旁边的小木几上条件反射似地想站起来，但是站了一半觉得自己的动静太过了，又不好意思地坐下了。

　　坐在小几另一边的他的妹妹立锦转头看看她哥哥，觉得有些好笑，一时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她和鹂歌同年，但是声音幼细：“鹂歌，你再不下来，我哥快把陈妈问恼了。”

　　“等会儿鹤临回来，你们留下一起吃饭，也好叙叙旧。”鹂歌向他们笑笑，没有去理会立锦的调笑。

　　“我哥也在省城念书，成天见到，什么叙旧呀，他不就是…”立锦才说了一半的话就被立臣的一个眼神硬生生吞到了肚里去。

　　李立臣有些后悔将妹妹一起带了过来。他本来是想，立锦同鹂歌是同岁的玩伴，带过来可以多些说笑，好让彼此不至于陷入尴尬。他的心思早就为众人所知，哪有在省城上着学，每逢回乡不再家孝敬爹娘却频频往吴府跑得啊。可是让他感到挫败和苦恼的是，他一旦真的见到了鹂歌就变得无话可说了。他怨恨平时能说会道、潇洒倜傥的自己怎么就会变得这么局促不安，甚至像个呆木头似的呢。更让人尴尬的是，每次只有他一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青，鹂歌却像个没事人似地自顾自坐在那里喝喝茶看看书发发呆。

　　不过这些懊恼不足以打击他往吴府跑的信心，就算不说什么时新的自由恋爱，他们李家和吴家算是门当户对，至少没有什么很大的阻碍横在他们俩之间。想到这些他又有些许高兴：“鹂歌，过两天乡里有游园会，我陪你去看花灯怎么样。哦…其实游园之后我娘请了程梨秋来我家唱戏曲，你一道来听…”

　　“游园会我陪我姐去。”

　　门口一个少年走了进来，欣长而有些单薄的身上穿这套藏青色的中山装，第一和第二颗金属口子解开着。因为是夏天他额前的头发有些汗湿，脸庞窄小秀气，鼻骨虽然高挺却也是窄窄的像女孩子。可是这样清秀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外表却丝毫不会让人想到女气，相反，他的那双眼睛总让人想到霸道、冷酷之类的词语。

　　他便是鹤临了。

　　一算虚岁也有十六，就在弹指一挥间长成翩翩少年。

　　李家兄妹友好地向他问好，问候他一路上是否辛苦。鹤临的眼神从李家兄妹俩的头顶越过，望向坐在厅堂主座的他的姐姐。走马楼厅堂的正面没大门，黄昏的余晖从影壁的顶端倾斜在他的头发和肩头，把他的头发和瞳孔的颜色变成了浅浅的茶色，也使他此时温和的目光变得不太真实。

　　可是鹂歌端正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她的脸上揣摩不出什么情绪。

　　“今天的火车晚了，”鹤临轻轻地说，走到鹂歌跟前，“姐姐身体可好？”

　　“梅春，给少爷净面，还有菊花茶。”鹂歌没有理会鹤临，转头吩咐梅春去取面盆、香皂和茶水。

　　梅春和厨房里的丫头小秀端着菊花茶和绿豆百合羹之类的消夏点心摆到木几上，梅春忍不住又叽叽喳喳：“少爷你可总算到了。小姐天天盼着，连每天的四餐时的点心都给你想好了。”

　　“嗯…姐姐真好…”鹤临一边拿调羹大口吞着绿豆羹，一边抬起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姐姐。

　　“你喜欢吃？”鹂歌总算笑了，“我怕你上了省城吃不到。”

　　坐在一旁的李家兄妹互视了一瞬，立锦眨眨眼：“呃…别这么看我，人家是姐弟，我比你小，就不用替哥哥想得这么周到了吧。”

　　“姐弟也是这府里的姐弟特别要好，”立臣有点酸溜溜地说，看到鹂歌冷冷瞟过来的眼神，又对立瑾补充道，“你一女孩子家也多学着点才是。”

　　晚上饭厅里，意外地吴允航回来了。

　　这些年他接受祖上的家业，一直在上海待得比较长，没有什么事不怎么回家。大概知道儿子回家，加上很久没有回乡了，趁此机会回来看看。

　　吴允航很喜欢李立臣。不，比起这个，应该说他比较喜欢李家。在江南，有着古老传统、教化良好，并且经营有近代工业的望族也不少，但是李家那种不浮躁、不虚荣的家风很让他喜欢。他和李立臣父亲是老朋友，几代以来一直走得比较近。

　　瞅着父亲一直向李立臣向亲切地劝菜和询问，鹂歌和立锦、鹤临聊得有些不专心。她知道父亲有意把她许配给李立臣。可是，她不想。

　　吴允航看到鹂歌不断瞟过来的眼神，看来是完全误会了女儿的意思。他咳了一声：“女儿长大了不中留啊。鹂歌和立臣玩得来，两人岁数也到了，看来家里总算又能办场热闹的事了。”

　　饭桌上，大家都笑着称是，说两人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李立臣红了红脸，赶紧抓住进会：“伯伯，你不说我还不好意思提。我娘也说想择个好日子来…提亲。”

　　鹂歌脸色苍白，咬了咬下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

作者有话说

　　吐死，想要情节进展快点，却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