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弥哑

10、北上 即使再见就

　　已是入夏，一路上郁郁葱葱，风景极好。

　　玲珑想起家乡颇有兴致的跟米俪聊起家乡的风土人情，其实不外乎是一些农庄琐事，或者从隔壁大婶大妈那里听来的闲言碎语。米俪笑而不语，说起杭州，恐怕自己要比玲珑更熟悉一些吧，前前后后米俪倒是去玩过好几次，而玲珑却是连西湖都没亲眼见过的。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走歇歇，虽说并不累，却也未走得多远，直至天色已暗才行至临近的一个小镇上，比起一路风景，初见人气。玲珑此时心有挂碍，并非归心似箭，况且家乡已是一别多年，恐怕早已物是人非，怕是没人再记得她玲珑是何许人也。米俪更是没有目的地，接下来的日子将从游山玩水开始，二人从徽王府出来时带足了金银细软，在这种物价水平下足以挥霍。突然抛弃了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人生目标，各种压力和责任，于四百多年前重生，米俪感觉自己已像是离了弦的箭，没有依靠也没有牵绊，只有无尽的未知在前面等着自己。

　　虽说她们走了一天，距离泉州并无多远，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此去杭州更显得天遥地远隔了万水千山。米俪思来想去，这古代的交通工具不外乎马，驴和骡子，还有马车，既然不差钱，要选自然选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马车喽，一来玲珑不会骑马，二来有个马车也方便姑娘家路途休息。米俪曾经学过骑马的，想那驾马车跟骑马不外乎是自行车和三轮车的区别，稍加练习应该不在话下。

　　到得镇上，马市早就散了，二人只能先找个客栈住下，隔日再作打算。

　　第二日一早，二人便问了店小二马市的位置，早早候着去了。马市一开张便涌入一批汉子，米俪十分不解：“在这乡野民间，马匹竟是如此畅销？”

　　一马贩凑过来：“小哥口音北方人吧，怪不得呢，现在朝廷允许咱们通商了，商人重拾旧业，南北货运哪里少的了马车呢，两位小哥还不赶紧挑一辆，晚了可就没喽。”

　　“通商现在朝廷不是在剿匪抗倭吗？”米俪更加不解。

　　“这么大的事儿您都没听说啊？总督大人昨儿已经下了通告，汪直都要回来了！这仗啊，是打不了了。”

　　玲珑一听此言，顿时按耐不住，“此话当真？王爷要回来了吗？”

　　“王爷？哪位王爷啊？”马贩见二人颇为奇怪，便开始不耐烦，“二位到底要不要马车？”

　　米俪犹疑不决，既有重逢的机会，是否还要远去杭州？更知也许再次的重逢便是永诀，于是看向玲珑，不知其是否更愿回家。哪知玲珑此时早已意决，“买，当然要买，请问下大哥，这汪直回国可是在此处落脚？”

　　“自然不是，既然不平倭了，总督大人定是要返杭州去的，那汪直必要去参见总督，怎会在此？”

　　“那好，麻烦大哥给我们挑匹好马，车也要好车！”玲珑对汪直的心意在俪眼里已是坦露无疑，只是令她费解的是既然用情以至如此，当初又何苦随自己回来呢？

　　数日后，二人驾车水平已经颇为熟练，便动身赶路，开始了两人的跨省自驾游。此时，胡宗宪已经放毛海峰回了日本，自己打道回府，算下来应该达成协议，过不了多久便会在杭州与汪直会面。米俪自知此番汪直必会命丧于此，所谓通商，召回汪直不过是个圈套，却深知历史已是铁定的事实，任何人的妄图篡改不过是变相的成就。这最后一面，米俪不想见却不得不见。玲珑更是怕错过而终生不遇，两人一路马不停蹄。

　　数日二人已临近杭州城，因为朝廷政策的转变，不少商贩、朝廷要员远道而来一睹究竟，所以杭州更有了大城市的风貌，人口熙熙攘攘，口音繁杂，城门看守更是严谨，从城门口一路排起了长龙。

　　米俪和玲珑打听到汪直还要晚几日进城，便在城郊寻了间客栈先住下，打算隔日再进城去。

　　直到油灯耗尽，米俪还是未能入眠，而早已习惯日落而息的玲珑在数日奔波的疲倦下，呼吸渐重。百无聊赖的米俪实在适应不了这种完全没有夜生活的烦闷，起身推窗，霎时一地的月光散落，虽然没有了现代都市的灯火辉煌，但是满天的星星却显得热闹而温暖。这个世界虽然陌生，却是那样真实自然，天地通透，似藏不住秘密，万物皆可融合的一派景象，米俪倚窗而立，凝神望着星星，它也眨呀眨的，似乎在给自己回应，让米俪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迷茫消弭了不少。

　　兀自发愣，却听楼下悉悉索索的，似是来了不少人，这几日杭州城来的人与日俱增，皆因明日朝廷所谓招安汪直一事而来，此番举动昭示着朝廷对于东南沿海或通商或剿匪的态度，因此不管各路商贾还是官员将士皆是诸多关注，纷纷赶来一睹为快。米俪此时却是揪心，明明知道汪直明日难逃一劫，已是定数，自己也无力回天，却是为何而来？

　　楼下投宿的客人为着房间争吵起来，米俪怕吵着玲珑睡觉，急忙关了窗户，却不想玲珑已然醒了,“姐姐，是不是外面人吵的姐姐睡不好觉啊，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呢，这都几更天了还吵吵！”说罢便起身来看，却见是一伙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跟一长相俊美的少年在争执。

　　“本就是我先到的，这房间也是我先定下的，你们想人多欺负人少吗？”少年十几岁的年岁，听起来声音都很稚嫩。

　　“对不住了兄弟，你交的房钱啊大不了退给你，我们哥几个也不想欺负你，明天大家伙有极为重要的事等着呢，今天晚上啊，老子非得好好睡个觉不可，小兄弟去柴房凑合一晚吧！”这伙人个个粗野的很，一张口说话少年就处于劣势，偏偏少年也倔强的很，说什么都不肯妥协。连远观的玲珑都可惜，“干嘛要逞一时之勇啊，强弱立见的局势，再逞强啊，少不得一顿打，将就一晚上算了，姐姐你觉得呢？”

　　“这孩子啊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没吃过苦，哪住过柴房啊，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人偷跑出来看热闹的，在外面被人教训教训才知道外面的世道有多险恶，只是别真打起来才好。”

　　“不过长的真是俊俏啊，要是我啊才不舍得打。”玲珑不知为何流露出微微的醋意，想是觉得自己比不得美女，却连这男人都比不得。

　　米俪笑而不语，虽是无聊却无心看这热闹，准备合上窗子睡觉，玲珑此时却来了兴致，非要看看这少年是如何收场。

　　楼下依然争执不下，米俪担心少年再不低头恐怕那群汉子没了争吵的耐心，少不得吃亏，却听一人道：“行了柱子，你跟虎头挤一挤吧，不要让人家说咱们倚强凌弱，小兄弟，多有得罪了！”

　　玲珑的热闹没看成却十分不解，“姐姐，你说怎么那群汉子妥协了呢，长的那么粗野，却都不敢动手。”

　　米俪却是了然：“怪不得一伙人长的五大三粗还是尽管动口不动手，定是平日里训练有素，这人一听说话甚是威严，想是头目了，估计是哪里的军爷来的吧，总算还都识大体，这段时间杭州城里鱼龙混杂，就是那个少年也指不定是哪个府里的小少爷偷溜出来看热闹的，王公贵胄也说不准的，当然还是不惹事的好。玲珑，咱们睡吧，这热闹啊没什么好看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客栈里便开始吵嚷起来，这会的客人大多是今天赶去进城的，米俪二人亦无心多睡，匆匆洗漱好出门。昨天吵闹的那帮汉子正在大堂用餐，一群人却不再多话。玲珑一心想见到汪直，早已无心逗留，吃了点东西后就拉着

　　米俪急急的离开客栈。刚走到门口，却见昨晚的俊俏少年正向着杭州城的相反方向离去，米俪虽觉奇怪却并未多心，以为不过自己昨日的猜测错了而已，却不想此时吃饱喝足的那帮汉子却也去了相反的方向，一群人训练有素秩序井然的样子显然不是寻常百姓或富贵人家养来看家护院的。米俪突然醒悟，急忙拉住玲珑，知道玲珑对汪直的一片痴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玲珑十分不解，“姐姐，怎么了？我们还有东西落在客栈吗？”

　　“玲珑，你先听我说，你是不是很想见到王爷？”

　　“难道姐姐不想见啊，我们也出来好久了，不知道现在王爷怎么样了，不过既然现在朝廷颁布法令可以通商，王爷就可以回来了，以后就可以常常见到了，你说是不是呢姐姐？”

　　“玲珑，王爷此行恐怕凶多吉少，我们不要太乐观，如果你想见到王爷，我们先不要进城。”米俪实在不忍心告诉玲珑实情，却又怕自己装作对结果的无知，让玲珑错过这次见面的机会。

　　玲珑十分的不解，米俪只得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测，“王爷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果说朝廷此次真的想要通商互市招安王爷，又怎会在城外聚集这么多的兵马？”玲珑顺着米俪的眼光望去，果然沿路的行人甚是可疑，且聚集的越来越多，远不止她们昨天见到的那些人。玲珑突然心慌意乱起来，“姐姐，那王爷岂不很危险，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现在就去告诉王爷！一定要先去阻止王爷！”

　　米俪一直忍着不说是早已知道汪直无救又怕无端惹祸上身，却又不忍心看到玲珑空欢喜后的悲痛，想必玲珑当初离开王府跟随自己出来已是艰难的选择，实在不想让她连汪直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铸成终身遗憾！

　　从昨晚到现在的反常米俪反复思量，但见越来越多的官兵聚集在城外，恐怕今日汪直是进不了城了，想见汪直最后一面，只能赶在官兵之前。

　　当下便不再多话，米俪携着玲珑一路反方向而去，却见一路人已在远处树林埋伏下，看此情景，玲珑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救得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