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宝阙

14、方从君子欢相爱

　　十四、
　　虽然云琛平时不太关注张清瑞公司的动向，但是关于兴远生态园区出事的消息，早已成为本城新近的热点话题。主流媒体不痛不痒的报道，更让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大行其道，以至于兴远周边的房价也因此开始回落。在这样的事情上，大众的心态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会想把家安在一个随时可能让自己得癌症的地方？
　　不过张清瑞的生活却没有因此受到多大的影响。他依旧每天准时上班下班，吃云琛做的菜，周末带云琛回家，两个人虽然并没有再进一步发展，但是在众人眼中，早已是一对了。

　　这天，云琛到张清瑞的公司送午饭，再次看到了陆盼。
　　这次，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一个人前来，而是带着一众精英打扮的下属，气势汹汹，却满脸灰败地从张清瑞的公司离开。
　　张清瑞靠在会议室的门口，一脸隐隐得意的阴沉。

　　云琛看到陆盼一行人朝着他而来，却没有像上次那样避而不见，她大方地迎向对方阴厉的双眸，与他们擦身而过。
　　队伍里有个盘发的女人回过头来看了她好几眼，云琛瞥了一眼那女人，原来是肖凡，陆盼的特别助理，她是陆盼的左膀右臂，当她还是陆盼的未婚妻的时候，这女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可不大好。不过现在，云琛无所谓了，他们本就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不是么？

　　云琛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是心里却免不了担心张清瑞因为自己而受牵连。当两个人再次坐在楼顶的草坪上的时候，忍不住开口：
　　“张清瑞，陆盼这次是为什么又来找你？”
　　张清瑞大口大口地吃着饭，闻言含糊地答道：“还是收购的事情，他们今天是来向我们展示他们的新报价的。”说到这里，张清瑞轻蔑一笑：“新报价是原来的四分之一。”
　　云琛皱眉：“因为兴远的事情？”
　　张清瑞叹了口气，点点头。
　　云琛安静了下来，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虽然觉得有点荒谬，但是她却无法否认这么做或许能够让张清瑞从现在的泥潭中走出来。

　　当陆盼收到季云琛约见的短信的时候，他的嘴角漾起了一丝微笑，心却冰冷而破碎：季云琛，他对你来说居然如此重要。
　　到达见面地点的时候，云琛叹息着下了陆盼的车。
　　上次她在这里，身边是张清瑞，那时候祁家的麻烦还没解决，这才过了多少日子，自己居然就跟着另一个男人出现在这里。
　　这短短的物是人非没能让她感慨多久，因为她一抬头，看到了从里面将将走出来的聂重远。
　　聂重远看到季云琛跟陆盼的组合显然倍受打击：清瑞兄，你这是命犯桃花么？第一个妞跟人跑了就算了，好容易看上一个也跟人跑了，这这这也太寸了！！
　　陆盼跟聂重远点了点头，拉起云琛的手，大方地介绍道：“聂少，这是我的未婚妻，季云琛。我相信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吧！”
　　云琛皱眉看着陆盼，却无法挣脱他的钳制，刚要开口就听到聂重远笑道：“陆少，还真没听说你的未婚妻居然是个小阿姨！”
　　陆盼顺顺接口：“她跟我闹别扭嘛，跑来跑去就是不消停，我也只能由着她胡来，让大家见笑了。”
　　聂重远闻言，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一顺，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哼一声大步离去。

　　“陆盼，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是不可能跟你结婚的。”云琛平静地说。
　　陆盼的脸上已经少了上次的疯狂，却依然执拗：“季云琛，你虽然不想结婚，但是并不意味着我不保留再次得到你的可能。”
　　云琛觉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奇怪地扭曲了一下，因为她看到陆盼渐渐兴奋起来的神色。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这个人身上的狂热，自大，散发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恐怖气息，她一刻也不想在这样的人身边待下去……但是如果她就这么走了，那张清瑞的公司怎么办？她今天跟着这个疯子到这儿来的目的还没有达成，不能走。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罢手？”
　　陆盼闲适地靠在了沙发上：“我做什么了么？”
　　云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兴远的事情，是不是你插手了？”
　　陆盼把玩着雪茄，若有所思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看到他这副样子，云琛知道事情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她起身，刚要迈步却被拦住：“季云琛，我说过，我保留再次得到你的可能。”
　　云琛嘴角扭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得到我？！得到我的什么？”
　　她倾身一步一步地迫着他吃惊地后退：“身体？爱情？还是，后半辈子关在金丝笼里的生活？”
　　陆盼显然没预料到云琛面对自己的挑衅能有如此胆气——原来这女人面对自己不爱的人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啊！
　　想到这里，陆盼心中怅然。
　　这时，门口传来了些微的喧闹声。
　　云琛一步错过陆盼，一开门，便看到张清瑞一个反手过肩，把守在门口的保镖摔在地上，后面是着急忙慌地赶来的会所经理。
　　“哎哟，我说张总，您有话好好说啊，陆少在里头呢，这，这不大好吧！”
　　张清瑞一抬头就看到了云琛，先前那一身戾气瞬时收了，一把拉过小女人，揽在身侧，一句话也不多说便半拖半抱地将云琛带走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候。
　　张清瑞紧抿着嘴角，一言不发。这是云琛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怒气。
　　这个男人在生气。云琛强烈地感受到了这样强大的怨念气场。
　　本来以为张清瑞会把她带回白云深处，但是在失去的路口，他打着方向盘走了另一个方向。
　　两个人到了江边。张清瑞开门下车，云琛也连忙送了安全带。
　　晚风吹动着发梢，河对岸霓虹初绽。
　　云琛并不害怕沉默，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多话的人，但是今天的气氛却是尴尬非常。她大概能猜到张清瑞是如何知道自己跟陆盼在一起，又被光明正大当做未婚妻介绍的。
　　而张清瑞，喜欢她。
　　云琛心里一惊：自己怎么就承认了呢？为什么对于这件事自己竟然能如此笃定。
　　旁边的张清瑞抓着扶手，好像用尽了力气，才轻轻说了一句：“云琛，我们在一起吧！”

　　云琛想，张清瑞估计得这样抿着嘴很久很久了吧！
　　两个人回到白云深处便各自回房，就像最开始他们还没什么交集一样，安静地分享着同一个居住空间，各自为政。
　　张清瑞来到书房，拿出抽屉里的烟，走到阳台上，施施然抽了一口，便听到身后阳台的拉门动了。一转身——
　　是手里拿着大卫杜夫和Zippo的季云琛。
　　两个人就这样尴尬了片刻，张清瑞突然笑了出来。
　　云琛也笑了，遂走到他身边，熟稔地从烟盒里弄出一个，拢着火点上。Zippo清脆的声响一扣，滑进了上衣口袋。
　　张清瑞吸了两口烟，问道：“在你眼里，我跟他是不是一样的？”
　　云琛夹着烟笑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呢？”
　　张清瑞眼里燃起了希望：“那哪里不同？”
　　云琛看着他，心里有些不舍，却还是说：“因为你会尊重我。”
　　张清瑞不置可否地笑了：“你确定？说不定明天我就把你关在这里，让你永远当我白云深处的田螺姑娘。”
　　云琛一听，慢慢笑了起来，止不住地笑着，欢畅地笑着，笑得直不起腰，蹲下又站起来，笑得张清瑞一头雾水：“季云琛，有什么可笑的，你……你就觉得我的话那么可笑么？！你难道以为我做不到，别以为我不敢，你又没有本市户口，少了一个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季云琛还是笑，直到笑出了眼泪，直到她就这样蹲着身子，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一直到那早已不成形的笑声变成了啜泣。
　　张清瑞一下子慌了，一把扔下烟，俯身抱住她：“云琛，云琛，别哭别哭，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云琛还是哭，好像要把她跟陆盼仓促分手时没来得及流的眼泪现在都流出来一样。
　　张清瑞见她止不住，只好沉默，缓缓抚着她的后背，最后没办法，只好咬咬牙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那……那就算了吧，感情……毕竟不能强求，是我太莽撞了。”
　　云琛一听这话，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谁说我不想跟你在一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