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五更寒》fewerlan

79、第 79 章

　　端木蓉听到屋外喧闹时，正同其他几人谈到离谷的时间及随身要带的物什。仍是高渐离起头，盖聂做补充，她则在一边听着，偶尔提出一两句切中肯綮，得来班大师和徐夫子的赞扬。等到夜近三更，冷不丁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才知道出事了。可她坐得久了，先前又休息不当，未得充足调理，身上还不爽利，刚站起来，便觉得头晕目眩，几乎栽倒在地，还是先她一步起身准备出门的盖聂反应及时，赶在高渐离前面将人扶住。
　　“端木姑娘小心。”盖聂言辞恳切，揽在她胸前的手透过蓼蓝的深衣亦带有灼热的温度，端木蓉身心都如被火烫，几乎又是一阵彷徨，而她理智尚在，尤其想到盖兰，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多生妄想，佯作无事，不动声色道了“多谢”，再抬头时，盖聂已经松手。他在众人之前率先走到门前，疾步如飞，即便和盗跖的电光神行步相比也不落下乘。门一开，屋外的黑暗中显出个手提行灯的俏丽姑娘，正是先前的采薇，还没等盖聂开口询问，她便哭喊道：“盖先生，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他怎么了？”端木蓉抢在盖聂前头从门里走出来，看见采薇满脸泪水的样子，心里猜到了七八分，询问道，“是不是要生了？”
　　“不！不是！”采薇一听，哭的更厉害了，摇着头道，“夫人昏迷不醒，天明公子给他输了内力也不管用。”
　　“输了内力？”端木蓉皱眉，安抚她两句，拍着她的肩头又问，“以前有过这种事情吗？”
　　“没——没有吧——”采薇嗫嚅着，“我服侍夫人不久，或许以前有过，但这事儿得问泽荇姐姐和夏太医丞。”她面露为难，端木蓉便进一步问：“怎么了，除了夏太医丞外，你说的那位叫‘泽荇’的姑娘也不在吗？”
　　采薇点点头，“是。”
　　端木蓉看了一眼身旁的盖聂，此时夏萧歌不在，这谷中的医者就剩她一个了，本来嘛，收到的那封信就是指名道姓请她来的，夏萧歌仿佛像个蜻蜓点水的点缀，卫庄看上去并不相信她。说来也是，就算听别人说过她照顾了盖兰，可她到底还是个秦国人，卫庄退隐前曾是韩国反抗秦师的一支力量，亡国之恨尚在，他心里一定有所介怀。只是，难道他就相信自己吗？他就相信自己这个一直对盖聂念念不忘的墨家医仙吗？还是说，他笃定自己的心思，知道就算为了盖聂，她也一定不会伤害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端木蓉不得不承认：她自觉最了解卫庄，或许，现在还要多加一句，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亦是卫庄。
　　采薇见她垂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以为她是有所顾虑，早先夏萧歌教她识字的时候，曾当故事似的给她讲过些见闻，什么蝠血术啊，什么漠北的野狼啊。她记得还有一件事就是流沙带着秦兵毁了屹立三百年不倒的墨家机关城。若是端木蓉记仇不愿意管怎么办？采薇服侍卫庄不少日子，虽说他对自己不过尔尔，好歹也是救了她一条命的人。采薇一时情急，忍不住脱口而出道：“端木姑娘，夫人是不是也归在‘三不救’里面？”
　　这么一问，可就是伤在端木蓉的心里了，她出山之后，仿照师父念端的规矩，定下“三不救”，即秦国之人不救，姓盖之人不救，因逞凶斗狠比剑受伤的人不救。这规矩不仅是规矩，还有她滴血赌咒的重誓，然而，规矩终为盖聂而破，即便后来撤去牌匾，依旧成为今日这年幼姑娘揶揄她的理由。
　　端木蓉胸中憋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却是盖聂为她辩解道：“别胡说，端木姑娘已经为盖某破誓，何况，小庄并不在这三者之中，采薇，快跟端木姑娘道歉。”
　　采薇本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来时不过五岁，养在鬼谷多年，颇有些感情，近来由于泽荇出嫁才由她顶替，卫庄对他多有挑剔，盖聂只好对她更宽厚些，可这平日里的和风细雨听在端木蓉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种讽刺，让她刚刚腾起的那一股不上不下的尴尬成了难以言说的压抑。尤其采薇依言致歉，声音低如蚊蚋，更让她盼望赶快脱离如今的窘境。
　　端木蓉狠狠吸了口气，不肯在人前落了下乘，徒遭嗤笑，故而抿起嘴道：“无妨，我年轻时尚不懂人间世，以为看到的、听到的便是真的，年纪大了才知道那不过是人云亦云，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
　　这本来是想借着采薇的年龄提醒她不要将话随意出口，也是劝她不要随意信外人的话——端木蓉将牌子摘去已经十多年了，以采薇的年纪，必不能亲眼所见，那就是别人说的，可别人的话就是真的吗？未必。
　　端木蓉这样说完，终于觉得舒服了一些，正打算开口告诉她自己准备与她同去看看病人，谁知采薇低头良久，再抬起来时，面上一派疑惑，显然未解其意。这样一来，端木蓉算是对牛弹琴了。可她年纪小，自己又不能再说什么。端木蓉碰了个软钉子，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抑郁起来，可看盖聂那一副担忧的面容，端木蓉不敢再拖，便道：“我们去看看吧。”采薇一听，破涕为笑，忙不迭领着她往外走。
　　端木蓉随她出门，边走边问：“什么时候的事情？”采薇仿佛忘记了方才的尴尬，擦了擦眼泪道：“就在天明公子进去后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端木蓉喃喃自语，“你记得不错？”采薇道：“当然不错。夫人命我来找天明公子时，面色还好，可夏太医丞走之前嘱咐过，要我千万当心他的身体，不能让他与人长谈，否则身体会吃不消的。我给天明公子开了门，他进去后我就一直待在门口数着时间。等了一会儿，我听里面传来天明公子的声音，那时漏刻刚好过了一刻钟。他似乎一直在叫夫人，我不明所以，赶紧推门进去。进了门才发现天明公子正扣着夫人的脉，一边唤他，一边往他的体内输送内力。”
　　天明不通医理，以为人昏了就是内力有失，盲目输送内力倒也不足为奇。端木蓉想了想，又问：“那结果如何？”
　　采薇摇头道：“夫人还是没醒。”
　　果然如此。端木蓉心下稍定。此时她与盖聂已经随着采薇走到门口，采薇将门推开，屋中透出烛光。二人匆匆进去，果然见卫庄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天明则在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师叔”。
　　“大叔，蓉姐姐！”见他们到了，天明赶紧站起身来道，“不知怎么回事，我输了内力，也按了人中，但是毫无用处。”
　　端木蓉听了，不发一语，在几人的注视下，坐到卫庄身边，两指搭上他的手腕。
　　“怎么样？”天明急的脸上发烫，刚问了一句，忽然感到肩膀上一沉，回过头去，却见盖聂按着他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
　　“对不起。”天明或许发觉自己失态，嘟起嘴，忙往后退了退，下意识回顾了身后。奇怪，班大师、徐夫子、高渐离都在。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本想这么问，又看见盖聂一脸焦急，知道自己在此说话不妥，于是做了个手势，很快，三个人都随他出门去了。
　　“怎么回事？”还没等天明开口，高渐离率先发问，他是听到采薇说话才知道卫庄出事的，一路尾随那三人，等见了躺在铺塌上的卫庄和坐在一边的天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等脱离了盖聂的视线后再细细询问。
　　天明面露疑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进了门就看他一动不动，起先还以为他是故作姿态。”
　　天明这话倒是没错，高渐离早对卫庄在授课时的刻意刁难有所耳闻。天明开始不明白，就拿着卫庄每次授课后的假寐请教他，说是“小高，你说卫庄是不是病了？怎么每次授课之后我想要问他什么，他都闭着眼不说话呢？”天明毕竟没怎么见过世面，入了墨家也在他们的包容下，哪儿知道人心险恶？高渐离也不敢多说，只能“嗯嗯啊啊”装聋作哑，心中却道：卫庄给他的闭门羹多半还是因为盖兰，或许，还有盖聂跟墨家过从甚密的缘故。只是可怜天明，小小年纪当了巨子，还要受这妖人的欺侮！
　　不过，好在卫庄算是良师，授课时兢兢业业，高渐离看到天明的功课也不得不佩服卫庄的缜密，怪不得当然墨家会毁在他的手上，有这样的可怕的对手，墨家倒不算远望。只是巨子——想起燕丹，高渐离顿觉可惜，一代人杰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可他所做的决定，无论是将毕生功力留给天明还是放卫庄一条生路，都被事实证明是明智的决断。
　　如今天明已经足以挑起墨家重担，卫庄则是他未来前进道路上不可缺少的一重助力。高渐离相信，无论卫庄有多不愿意，他最终还是要对女儿妥协，对盖聂妥协，这偌大的鬼谷或许在不久之后也能成为他手中除了一百四十三处据点之外另一处要塞。
　　思及此处，高渐离好歹宽心，又问：“那你是怎么发现他身有不妥的？”
　　天明红着脸道：“我只是随意地看了看棋盘。”
　　“棋盘？”高渐离不解其意，“棋盘怎么了？”
　　天明跟着他和雪女学习琴棋书画，技艺算不得精深，看明白倒没问题。偶尔也能在他和雪女下棋时当个观众。
　　高渐离有此一问，天明赶紧道：“小高，你是不知道，当时棋盘有多乱！”
　　有多乱呢？
　　按天明的话说，简直是黑白缠在了一起，胜负难分，简直是个下不下去的残局。卫庄经常同自己对弈，天明就看见过两回，但两次都没下出过这种结果。
　　“说不定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他下着下着下出了自己都解不开的残局，于是气血上用，昏死过去。”说着，天明哈哈笑了几声，仿佛卫庄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高渐离却不大相信，卫庄或许是个恶人，但他绝不愚蠢，也不会为此干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就为了一盘棋，至于么？
　　“别人或许不行，他可能真的会。”
　　众人听到身后传来的点评，都回过头去，只见回廊上站了个端庄的姑娘，正是一直照顾盖兰的梓陌。
　　“梓陌姐姐！”天明一见她便笑了，几步跑过去，缠着她就问，“你怎么也这么说？”
　　“这不是正好符合你的想法吗？”梓陌笑了笑，又往前走。
　　“我是开玩笑的。”天明听她这样说，反而扭捏起来，“我倒是觉得跟他肚子里那个有些关系——”
　　“夏太医丞也这么说过。”梓陌走到几人中间站定，“之前也闹过这样的事。”
　　“那次怎么样？”高渐离疑惑道，按夏萧歌的医术，想来不会出什么麻烦。
　　“那次极为凶险，好在被太医丞救过来了，”她顿了顿，又问，“诸位觉得端木姑娘和夏太医丞相比，医术如何？”
　　“蓉姐姐被称作‘医仙’，医术了得，应该——”天明说不下去了，他怎么好像记得端木蓉是喜欢盖聂的呢？
　　“医者仁心。”高渐离道，“无论病人是谁。”他回身望了一眼仍将手指切在卫庄手腕处的端木蓉，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