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说梦》轮回的叉子

4、无果（之二）

　　之二
　　那天不是你第一次见到他。
　　事实上，你早在各类书刊报纸甚至是堂兄拿来的敌方资料中见过他的影印。
　　你与他本就站在两个不同的立场，你是身负着秘密党员的身份进入军校的。
　　来到黄埔岛前，你对他的概念无非是一个狡猾阴狠有手腕的野心家，再多一点就是即将成为你校长的人。
　　然而见到本人又是一个样子。他似乎对你们这期学生非常在意，经常来学校查看巡视，你便淹没在众多的学子中，不曾分到他丁点多余的目光。
　　可他的一举一动却深深刻在你脑海里，难以磨灭，遑论忘记。
　　你没有想到有天能拥有被他注视的机会。
　　那本来是节很平常的战术课，当他矫健而自然地从教室外走进来时，你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他似乎是随意找了堂课过来旁听，身上是简单而整洁的军装，衣袖领口都一丝不苟，如他本人一样严谨从容。他的手交叉着放在桌上，偶尔向周围的人颔首微笑。他的身材劲瘦矫捷，面目俊朗，笑起来更是有迷人的风采，全然不像个将至不惑的男子，于是你突然想起某个泛黄的久远小报上印着的“民国四美男”称号，觉得国民的审美眼光也不是毫无道理。
　　他随着台上的讲解微微点头，看上去一副和蔼慈善的样子，但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几乎与生俱来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让你透过假象，看到他眼底的不耐，看到他完美面具下青色血管里微微跳动的骄傲。
　　其实你早就发现了，他自负，他不可一世，可是就连他礼貌的冷漠，你都深深眷恋着。
　　在一个不容易被发觉的角落里，你贪婪而密切地打量着他，恨不得将他的一切都看入眼中。
　　直到有人叫了你得名字，你才发觉轮到你上台讲解。
　　你要讲的是惠州攻坚战，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因为你早就把他的每一场战役都翻来覆去研究得十分彻底，这些大大小小的战役，仿佛能让你触碰到他的灵魂，感受到他的心情，想象到他指挥战斗时飒爽得意的样子。
　　压下心里的激动和紧张，你尽可能镇定地一笔笔画出地形图，一句句阐述自己的看法，你很自信，在座的所有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比你更能把这场攻坚战分析得切合他心意。
　　果然，你见到他眼中流露的赞赏，面上的微笑似乎也真心了几分。
　　于是你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他，并且，是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不是在拥挤的人群中，更不是在画报上。
　　那时你还很年轻，还不懂得如何自如地隐藏自己汹涌的情绪，你只好低着头少说话，以此掩饰你炽热的目光和有些颤抖的嗓音。
　　这种态度显然无意中弄得气氛有些尴尬，最后你听见他颇为无奈地说了句：“你实在不像个年轻人。”
　　那时你已平静许多，便随口问道：“在校长看来年轻人应该是什么样？”
　　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回答，你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却发现那人已不知在什么时候陷入了沉思。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同于他平常伪装的那样——虽然他总试图制造一个脾气很好的假象，但他的眼睛却常常流露出身为领导者的威严。
　　而此时那些戾气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迷茫。
　　这份迷茫让你更为着迷，但你不明白，像他这样的人到了如今的地位，竟然还会有迷茫的时候。
　　是因为刚才那个问题，还是因为他正在思考的东西？
　　“校长。”
　　你轻轻地唤醒他。
　　然而他并没有完全从沉思中脱身，只是下意识地向呼唤他的声源看来。
　　他的眼正对上你的眼。
　　你见到自己的身影隔着张办公桌映入他的眼帘，而他的身影，则映入比眼眸更深邃的地方。
　　你的心跳得很厉害，你几乎要开口离开，或者连口都不张拔腿就跑，因为你觉得，你和他之间若是再无一人离开，你恐怕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有人敲门而入，打断了你们的相对无言。
　　他的秘书告诉他汪党代表来了。
　　霎时间，你感觉到他因此毫不掩饰的恼怒。
　　“可恶。”
　　他低声骂道，便匆匆离开，与你错身而过，看都不多看一眼。
　　你不知那声可恶是在说谁，但你想那应该不是针对你，因为以你的身份，他还不屑于生气。
　　你盯着他离开时挺拔硬朗的背影，直到他摔门而去。
　　这时候，你才发觉一直以来在你身体里叫嚣翻腾的情感是什么。
　　你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任自己陷入一段绝望的单相思中，然后生生地，画地成牢。

　　几个月后你再次见到他，你爱装他爱演，兜兜转转好半天后，他终于不耐烦表示想要你毕业后进入总司令部。
　　本来你应该直接拒绝，你早已被组织商定派往何处，可是你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你是欣喜的，只因为他的欣赏和重视。所以你犹豫了，你带着一丝期许问他：“校长对每个学员都这么关心么？”
　　“只要是有才华的人，我都很爱惜……你入了党国，党国必定不会亏待你。”
　　他的回答很官方，却不是你想要的。你苦笑自己的愚蠢，你究竟在奢望什么？奢望他回应你的感情？不，他甚至不知道你对他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情结。
　　你早就明白，他于你注定不会有结果。
　　可是这样的回答，你又与那个姓陈的秘书有什么区别？你永远都是他的得意弟子和优秀的部下，而不是让他另眼相看的角色。
　　你不甘心。
　　于是你拒绝了他，从那一刻起，你与他便分道扬镳，永远不能回头。
　　毕业后，你婉拒了父母为你选定的婚事，带着对他的痴恋，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战争事业中。
　　兵者，谋定而后动。曾经对他战略的研究给了你很大帮助，你一次次扫除敌人，对他的军队尤其毫不留情。第四次反围剿大败十一师后，你听说他大怒的消息，还听说此后他常常在军事会议上提到你。
　　因此你满意地露出笑容，就算这是段注定无果的暗恋，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忍受这种刻骨铭心？
　　你要用自己的方式，让他记住你一点，再记住你一点，最好记一辈子，即使是以敌人的身份。
　　你赢了一个又一个胜仗，到49年他再无机会与你对抗时，你早已声名赫赫，今非昔比。
　　可你依然是那个只敢躲在角落注视他的毛头小子，你会因为紧张而把每一次难能可贵的见面搞砸，你甚至不敢在他派人来时应约去看他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担心控制不住自己，虽然你早就已经失去控制，无可救药。
　　49年他离开大陆，你心知也许此去便是永别。你收到他让人带来的消息，你是第二次听到那句话——第一次是在黄埔军校毕业时他拖陈秘书说给你的——“若有不得志时，随时欢迎来找我”。

　　他离开后，你并没有因战争的胜利而安定下来，反而越来越忙碌，不管是从工作上还是精神上。后来你果然遇到“不得志”，你笑那老狐狸太了解你，料定你早晚会有这一天，但是你终究没有去找他，而是在71年的某个黑夜，坐上了飞往另一个国家的飞机。
　　你同多少年前的他一样，看熟悉的土地离自己渐行渐远。
　　那一瞬间你有些恍惚，多年来你处心积虑，想达到和那人并肩的高度让他多看你一眼，可等到这天终于到来，你才发现自己走了多蠢的一条路，才明白两座山峰间看起来很近，实际上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你忍不住想，如果当初选择跟着那人的步伐走下去，就算到不了多高的位置，至少也能离他更近一点。不过随即你便摇摇头挥散这可笑又矫情的想法——不管开头是怎样的，结局却永远不会有变化。
　　终归还是没有结果，仅此而已。
　　两个多小时后，一声巨响震醒了温都尔汗上空寂静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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