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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   扳机扣动,“砰”的一声,子弹在枪管中滑动最后打出,枪膛里的弹壳弹射出来,右臂上传来的猛烈的后坐力,鲍聿卿惯于使枪,这一次,他站不稳一样的后退了半步,身体马上回想起的是曾经在北平被余树生的子弹打中。
      视线移到枪口离开的地方,淡色的西装,胸口的位置殷红一分一分的扩大,缓缓后仰。
      这么近的距离开枪,周天赐也因为强大的力量推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他看着鲍聿卿一直盯着自己胸口的位置,看着他的表情,每一寸每一寸。
      不过数秒的时间,如同一生般漫长。
      手枪坠地,一个人抱住另一个向后仰倒的身体,而被抱住的人突然一记手刀斩在对方颈后,鲍聿卿失去意识扑倒在周天赐身上,周天赐牵动伤口跌坐在地上。
      毫无自保能力的鲍聿卿低垂着头,周天赐看着眼前那个白皙纤细的脖颈,表情森冷,眼神冰凉,“你再也不会有机会去前线了。”
      周天赐挣扎一下,左边胸口的地方传来锥心的疼痛,他不得不用右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视线开始模糊。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天赐颤抖的手费力的去摸鲍聿卿掉在地上的手枪,南京的规矩,进总T府,除了侍卫队,任何人都是不准带枪的。
      终于摸到了枪,周天赐眼前黑红的色彩斑驳,他失血太多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拿枪的力气也没有,那支才从鲍聿卿手上掉下来还带着温度的手枪,周天赐勉强拿在手里,枪口朝下在厚实的地毯上缓缓移动。
      “周总座?鲍副座?”吴馨毓急切的敲了两下总T府会议室厚实的门。送走了哭的稀里哗啦的女孩子学生代表,心里不放心周鲍这一次要如何收场于是在会议室门口流连,是直觉么?鲍聿卿推门进会议室的背影,军装的身影,她觉得非常不安和不详。忐忑的等着,会议室的门隔音很好,但是刚才那一声脆亮的声响,吴馨毓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直接撞在了心口上!
      按规矩上下有别她不能僭越,况且周鲍的谈话试问放眼天下何人能够打断?但是门里的动静足够惊动总T府的侍卫队,吴馨毓一刹那做出了反应,敲门请示未果就直接开门硬闯。
      “周总座,鲍副总……”屋里的情况,吴馨毓一双美目里都是不敢置信!不过,她慌张的赶往周鲍两人跟前的时候,机灵的回手先锁上了会议室的门。
      “天赐!天赐!”
      远远传来什么声音周天赐反应不过来,而这非常熟悉的呼唤转眼就奔至耳畔,“天赐,怎么回事?!好多血,你流了好多血!”
      吴馨毓看见刺目的猩红,震惊,害怕,泪水汹涌,周天赐,周天赐在流血!泪水抑制不住的颗颗坠落摔得粉碎,突然知道,她不能失去他,不是爱,却是情。
      “天赐,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吴馨毓唤着那双茫然失神的眸子,看着周天赐无意识一样抬起的苍白的脸,不确定自己的话他还能不能明白,“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目光一滑,吴馨毓看到昏迷不醒的鲍聿卿,“鲍副座怎么回事?”
      是触动了什么,周天赐突然轻轻的笑了,那笑容,绝望的吴馨毓永远也不会忘记,心,痛了。仿佛笑容会用光人所有的力气,周天赐再也维持不住坐着的姿势,吴馨毓赶忙搂住他,凑近周天赐耳边哭声急促,“快说,我要救你,我要开门!”
      仿佛应合吴馨毓的话一样,门外突然想起了侍卫队的“报告”声,请示周天赐,吴馨毓明白脆弱的门锁关不住屋外的众人,进来,是他们的责任。
      “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天赐!”周天赐一身冷汗冰凉的厉害,白得发青的脸,一半的西装都染上了献血,吴馨毓紧紧搂着,仿佛不这样就抑制不住马上冲过去打开会议室门的举动,可是她不敢也不能这么做,害怕,周天赐会因此恨她一辈子。
      娇柔馨香的女子怀抱,周天赐觉得温暖而贪恋,太久远的记忆一瞬间幡然眼前。
      奉天将军府,明艳笑容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无限怜爱的亲着,自豪而幸福,“小赐官儿,我的小赐官儿真聪明,娘亲真喜欢。”
      奉北火车站,粗布衣裳也掩不住丽质,泪流满面的妇人紧紧的搂着怀里的娃娃,不舍的叮咛,“天赐呀,娘亲舍不得你,可是我跟你爹要是不走,鲍大帅他怕是要……赐官儿,我的小赐官儿长大了,等娘亲回来,记着,娘亲一定会回来接你!”
      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其实,也没有再回来。事往往与愿违,周天赐非常小的时候似乎就明白这个道理,况且,就算回来,他就会跟着走么?离开东北,离开奉天,离开他?
      以前是绝对不会,那现在呢?
      哀然苍凉的笑容,周天赐失神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一簇渴望的光,吴馨毓看的清楚浑身一颤,怀里的眸子经常都是黑得令人心惊,这一时的融光温暖吴馨毓却从心里越来越怕,“天赐,天赐你听我说,外面的人一进来就会看到一切,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办?”
      苍白的脸上失神的黑眸转了转,眼底渐渐升起的光芒慢慢暗了。
      “咣咣!”门外已经响起了踹门的声音,门锁处的高档红木已经劈开,金属的门拴在卡槽里剧烈的前后震动,一次又一次的在开与不开的边缘挣扎。

      “碰”爆烈的脾气终于是压不住,门外的侍卫对顽固的门锁用光了耐心,干脆一枪解决。而与此同时,吴馨毓将耳朵贴近周天赐唇边,那个从来低沉磁性的声音气若游丝,“帮我一次馨儿,把枪藏起来。”
      话一敛口,便人事不省,“天赐!”“总座!”南京总T府会议室,乱作一片。

      五日后吴公馆

      谷纵从南京中央开会回来,累这个感觉已经不想再多说了,相反慢慢认命之后他倒觉得现在的状况他更接受的形容是意想不到,何靖民,从前自己和他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却坐在一个桌子上讨论解决眼下棘手问题的办法,心往一起想力往一处使,北平前线虽然仍是摆脱不了摇摇的困境,不过摇摇后面不再连着欲坠。
      当然,再累再意想不到他也不忘绕道去一趟南京中央医院。
      “你回来了,会开得还顺利吧?”从楼梯走下来的吴馨毓,谷纵迎上两步搂住,“放心吧,已经过了危险期,子弹虽然万幸的避开了所有要害,但是他失血太多所以还没醒。”
      吴馨毓倍感幸福的搂着现在搂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她觉得幸福,谷纵也是一样,互相知道对方最想听的话,然后,再当着对方的面真诚的讲出来。这也许不是双方的交流,却是非常幸福的单方面讲话。
      “一个没问题了,另一个呢?”谷纵拥着吴馨毓下楼,吴馨毓算着谷纵回来的时间吩咐仆人,满桌的精致盏肴已经备好,“还是一样,嘱咐人送饭上去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谷纵拉开椅子请吴馨毓入座,谷纵坐在长长的桌子首席,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吴馨毓。
      吴馨毓没有看谷纵,那天会议室里她先声夺人,一句“前因后果等会再说先送周总座去医院。”才勉强压住失控的事态,侍卫队害怕担上失职的重罪不得不照办,然而周天赐的情况渐渐趋于稳定,也就该到了交代前因后果的时候了。
      总T府的问话间,她一口咬定不知情,众人碍着她吴馨毓司令夫人的身份,心有猜疑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吴馨毓越发现她渐渐坚持不住,她,很想交出那把手枪!
      即便她违背了对周天赐的诺言,即便她知道周天赐也许会因此恨她一辈子,她想交出来,她很想,很想!南京中央医院的特别病房里,周天赐一张没有血色的脸,苍白虚弱的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这样的一幕在眼前不肯离去,可是耳边时时想起的又是周天赐“帮我一次”的托付,人神交战心里拉锯,她就要崩溃。
      “馨毓”谷纵拨开众人扶住吴馨毓颤动的双肩,一众人围拢中的她,单薄苍白的令人心痛,谷纵将吴馨毓搂在怀里,凌厉的目光扫过咄咄问话的众人。
      “谷部长,职下责任所在,是夫人第一个达到现场,现在周总座身受重伤,鲍副座昏迷不醒,事情原委只有夫人一人知道,而夫人当时锁上房门的举动太不寻常,这件事牵连太大,各部长官都在追究责任,事关整个侍卫队近一百条人命,恳请谷部长原谅职下职责所在,与夫人沟通一下,把事情的详情告之。”
      谷纵冷冷看了回话的人一眼,国家总座在自己的办公官邸遇刺,事情却不小可,但是真要传扬出去,却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事前不知道堤防,现在出了事儿才开始着急,这么大张旗鼓,是怕这么丢人的事不人尽皆知么!”谷纵眼神更冷,回话声音更沉,“失职的罪了不起百十条人命,要是这件事真的闹大了,传到外面知道,北平前线,日本人,国际社会……”谷纵越说圈子越大,对面的人吓得脸色惨白,“南京中央要是站不住,你们全加在一起也赔不上。”
      危言耸听也好,事实如此也罢,谷纵总算将吴馨毓接出了总T府。周天赐尚在昏迷,虽然鲍聿卿的问题最大,但是因为始终找不到那把能说服一切的手枪,鲍聿卿的地位却也是没人敢擅自动他,插都插手了,谷纵也就一管到底的强硬要求何靖民同意将鲍聿卿暂时接到自己家里看守起来。
      “馨毓?”谷纵提醒,那把能让一切水落石出的枪,谷纵知道十有八九是在吴馨毓手上,“东北沦陷,鲍聿卿一直想着的都是上前线,其实,他只是想回家,你明白么?”吴馨毓缓缓抬头,谷纵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不自觉的就缓和了表情,“你还记得他什么时候来南京的么?他又是为什么来的呢?馨毓,你想想,你想一想就会懂得。”
      吴馨毓不说话,懂得?她不懂!尤其是看到鲍聿卿的手枪枪口处的擦痕和从周天赐身体里取出的弹头的比对报告之后。
      他对他开枪!他对最爱他的人开枪!
      “再怎么想我也不懂。”吴馨毓摇了摇头,鲍聿卿现在她家里,懂与不懂都看得到。每日按点儿饮食起居,只是缄默不言。
      “先吃饭吧,”谷纵带过话题,比起周鲍之间的问题,他更想和吴馨毓好好的吃顿饭,再看吴馨毓乖巧听话的随着应了一句,“好呀,我都饿了。”明眸含笑唇角弯然,素手执杯,眼光柔柔的看着自己,这个女子是他的妻。
      谷纵端杯回应,一张饭桌的宁静,一个懂得陪伴的人,简简单单,多好。
      用过饭,照例的,谷纵回去楼上书房接续处理一些会议上未完的事务,站在书房门口,谷纵扭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士兵把守的门,终于还是决定先把永远没完没了的事情放放。
      敲门进去,谷纵不意外的看到鲍聿卿在看报纸,全国各地的报纸,足足有一尺厚,够鲍聿卿看上一整天。
      “住得还惯么?”
      “挺好的。”
      鲍聿卿放下手里看半截的报纸,礼貌的笑了笑然后回话,谷纵了解,鲍聿卿来了吴公馆,给他的感觉是一个字,淡。
      问话回话,语气神态都是很浅的,猜不透他到底想怎样。
      谷纵也笑着点点头,随便捡了张椅子坐下来,不说话,鲍聿卿看了看他,不在意的又拿起手里的报纸看了起来。
      半小时过去,谷纵突然醒悟,鲍聿卿有的是时间,而争分夺秒恨不得一个人劈两半的是他这个南京中央临时副司令。
      “我找你有事。”
      “说吧。”
      “医生说周总座现在的状况随时都会醒,他是什么样人你比我要明白,我现在暂代总司令的职务,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说。”
      鲍聿卿看见谷纵年轻的目光里看得到未隐藏完全的殷切,笑容加深了一弯。
      “谢谢你,”心中是有慰的,但鲍聿卿态度语气都不见丝毫改变,淡淡的说出让对方失望的话,“我想见他。”
      谷纵皱了皱眉,换作任何人以他现在的权利地位他都不会再多言,但是面对鲍聿卿,谷纵多了一分耐心和说不清的谅解,“我以为你会想要去东北,你想好了,他醒了,我就做不了主了。”
      鲍聿卿淡淡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安排我见见他吧。”
      “行。”
      谷纵不再多言,多说无意。
      鲍聿卿来到南京,算算日子已经有小一整年了。从最初的欢迎仪式到之后的晚宴风波,东北易帜的典礼和南京温泉别墅的变相软禁;防洪牵民是他从溃口处奉命带回了奄奄一息的鲍聿卿,吴馨毓当初是找他要的那支巴文耐鲁的注射枪;山东会战前的动员会鲍聿卿跟周天赐正面冲突摩擦不断,沈变发生后的北平会议如不是周天赐赶来了他真不知道冷汗如雨的鲍聿卿怎么支撑下去。
      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谷纵心里最初的敌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但是一种很纯很醇的滋味,满满的蓄在胸口,随着时间日渐发酵,日渐浓厚。
      而他也从心里明白,与鲍聿卿多说,真的无意。

      南京中央医院

      谷纵抬腕看了看手表,又从门口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周天赐尚未清醒,鲍聿卿来了医院倒是真让他省心,就那么坐着,不动不说话。偶尔会试试周天赐有没有发烧,掖掖早被特护病房的小护士整理过无数次的被角,然后一直握着周天赐打着点滴的手。
      又一次看表,三个钟头了,这鲍聿卿,真好的耐性。
      正在寻思,病房里的鲍聿卿就抬头看了他一眼,谷纵倒也不在乎让他看到自己,冲着鲍聿卿点了点头。然后谷纵看到鲍聿卿深深久久的看了周天赐很久很久,非常专注的眼神,盯着周天赐昏迷中的脸,嘴唇似乎是动了动,有没有说什么谷纵听不到。
      鲍聿卿走出周天赐的病房,“能和他的主治医生谈谈么?”谷纵点头,“是会诊,我去看现在当班儿的是谁。”转身去找医生的时候谷纵看到病房门口的鲍聿卿站在病房外一直看着病房里。
      谷纵转到值班主任室,年轻的女医生站起来,谷纵看了眼对方的胸卡念道,“言研,言主任,跟你了解一下周总座的情况,你过来一下。”
      言研认得谷纵,于是对他说的话只得照办,见到周天赐病房门口的鲍聿卿,和他详细的交谈了周天赐的情况。言研回答鲍聿卿对周天赐身体状况的问题,看着他,却止不住的想起曾经在北平协和医院,洁白床单上交握的两只手,那时周天赐是怎样紧紧的握着鲍聿卿的手,此刻鲍聿卿就是怎样迫切的想知道有关周天赐身体的一切相关情况。
      也许实在是太像了,谈话的最后,言研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是你么?”
      外面的风吹草动都是真的么?真的是你开枪的么?
      鲍聿卿最后离开,言研无语的站在周天赐病房门口很久,鲍聿卿没有否认,开枪的真的是他!

      三天后,周天赐转醒,身体慢慢的恢复,十五天的观察期刚过,已经接手了临时分交谷何的所有事务,裁决独断大权在握。
      再两天后,言研接到院长通知,周天赐下午离开中央医院,言研听到这个消息不觉松了一口气。自从知道是鲍聿卿开枪打伤了周天赐,她总是会想起一幅画面:洁白的床单上交握着的两只手,原本前一刻还是紧紧握着的,下一刻就只剩下一只被一颗子弹整个穿过而鲜血淋漓的掌心,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越是干净的白色越显得刺目的猩红。
      言研是个外科医生,见到血的机会并不少,而干了医生这一行,她也知道很多时候不该大惊小怪,但是这一次,她却止不住的泛起心痛,为那只曾经相近办法去握住对方最终却是这样下场的手。
      还好,他们的纠缠自己到此止步,这样的伤害仅仅看着她已经无力,周天赐今天就离开了,只是想着,她就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世事难料,她没有想到,从她起身和谷纵出去见到鲍聿卿,或者更早在北平协和医院对周天赐一次“很成功”的报复,她已经牵扯了进来,挣扎不开。
      “那天是他来过么?”周天赐离开病房前问了言研这样一句话,她不敢说谎也不能说谎更加不用说谎,鲍聿卿难道还不该来看看么?!
      “是。”
      周天赐看着抬头回答自己的言研,很明显,她的对自己的态度和曾经在协和说“办法是有的,周总座可以随我过去看看”时已经截然不同。周天赐心中明了点头开口,“鲍副座身体一直不太好,你知道就好好照顾他。”
      言研还没明白意思,周天赐已经离开,又过了五天,她接到上级指示,从那一刻照顾鲍聿卿就成了她唯一的工作。
      扯不断,退不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又毫无预警的出现在脑海里,言研从心底不愿,只是想到下这样命令的是才捡回一条命的周天赐,蓦地心头一软,再不愿意终于也是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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