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梦》夏、凉初

2、一 ——傅老板

　　——傅老板，整个北漠的粮行都提了价，就独您一家不升反降，这是打算与所有人为敌吗？

　　我看着那人一身绫罗，压得一身肥肉像是头洋洋自得却不知屠刀已近的猪，不禁笑了好久，他不知我所笑为何，只当辱没了他，又是一阵大骂。

　　我听得无趣，就看着琉璃盏里沉浮的茶尖，想起当年景陌所说的话。

　　——我们都非善人，也非穷恶，只做自己会开心的事罢了。

　　我觉得这话并不对，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尚且还算心存良善，但在别人眼中，我所作一切均是有所目的，所以他们并不甘愿的接受我给他们的利益。

　　而景陌，他认为他所做一切不过随兴而为，无关善恶，就像他救那两个老人，不过是因为他觉得以多敌少不公平而插手，又像是他加入军队，闯阵杀敌成为副将，不过是一时兴起，但在别人眼里，他正义，善良，是英雄的代名词。

　　我们相似，却截然不同。

　　我敲敲桌子，制止了那头肥猪的谩骂，我心疼他脚下的云锦地毯，快被他的口水淹湿。

　　——陈老板，傅家并不是专营米行。

　　——即便如此…

　　——子阳在此奉劝一句，蛮夷距此不到八百里，所谓整个粮行不过陈老板与两个小商三家，其他人早就北上，城中百姓所剩不多，又大多老弱，哪有银钱买得起陈老板的粮？

　　陈老板与其在此与我争执粮价，还不如赶紧回家收拾细软逃命要紧。

　　——哼！大禹岂会抵挡不住一群蛮夷，傅老板不也是想趁机发财才留在此处吗？既然大家目的相同，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我看此人是愚昧不化，也懒得再浪费口舌，起身抻直长衫。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再坚持，明日傅家就会关掉米行，既不阻陈老板财路，也不昧在下良心，只是日后，陈傅两家再无合作机会，陈老板可喝完茶再走，告辞。

　　——你！给脸不要脸…

　　进了后厅，我还能听见外面的骂声，得罪一个粮行老板，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我不想做的事，就算倾家荡产也不会低头。

　　况且，还能守得住这份家业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了不起从头再来。

　　不是不能走，只是，怕景陌回来时若不见我，必会伤心。

　　——老爷。

　　听见月庭的声音，我突然想起当时遇见景陌时，我二十八岁，景陌二十六。

　　听见府里人叫我老爷，景陌一直笑。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年轻的老爷。

　　当时他并不知道，傅家是我用五两银子和无数汗水一点点挣出来的，所以当傅家庇护着许多如月庭这样出身穷困的人时，我就成了他们的老爷。

　　决定身份的不是年龄，而是能力。

　　而现在月庭看着我，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我一直有种难言的欲望，非常想将月庭那双眼挖出来，看看为什么它总能如此散发出让我自卑的光芒，但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还需要一个忠心于我的人。

　　——夫人们大多都同意离开，只有西院的白兰夫人说要陪老爷留在府里。

　　——白兰？

　　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一抹且淡而柔的笑。

　　我是个男人，就必然需要正常发泄。府里十几个夫人，都是十来年里经商因各种原因收进来的 ，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也少有什么争宠之事发生，因为我只留明白之人，况且，没有宠，又哪里来的争。

　　白兰是我在景陌离开后一年收进的最后一个女人。

　　依稀还记得当时她跪在当初景陌向我伸出手的地方，不同的是，景陌在笑，她却在哭。

　　不可否认我因景陌而动了恻隐之心，将她买下，我并不打算收她，她虽有姿色，却不如我府中任何一个女子，我也不缺女人，帮她，不过是因为觉得冥冥之中是景陌的愿望。

　　但是她说要留下，我并不拒绝。

　　后来我与她相好几月，如同之前所有人一样，几月过后，她成为众多夫人中的一个，若她懂事，我不在乎多养一个人，若她取闹，也不过是一笔银子让她离开。

　　她既然能在府里待至如今，就是一个明白之人，只是现在，竟想不出她因何还要留在此处，我待她并不算好，甚至若不是月庭提起，我已经忘了有这样一个人。

　　——随她吧。

　　我转身欲走，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月庭，你为何留下？

　　——因为，月庭的命，是老爷给的。

　　我笑着离开，已经有些明白白兰的想法。

　　人都需要有一个信念支撑，我是白兰和庭月的信念，而景陌是我的。

　　那景陌，你的信念又是什么呢？

　　我摆一摆手，挥去落花三千愁，却挥不去心中思念似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