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袍虱青春》易兰劲

2、我的小时候 我的小时候

　　小时候的生活，记得的不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没觉得与其他小孩有什么不同，反而，与他们老是要干农活、家务活不同，我小时候是极自由的，因为我家里从来不用种田、煮饭之类，我的爸爸，是个疯子，我读了好久的书，才明白疯子意味着什么。而童年的时候觉得我的疯爸挺好的，只要我想要什么，他都拿来给我。直到我长大后，才明白那个时候我的爸爸，为此付出的代价。其实，我并没有叫他爸爸，这是奶奶跟我强调的，大概是因为迷信的缘故，若是我叫他爸爸，怕阎王爷知道我们是父女，就会把我变得和他一样了，所以，我必须叫他二叔。
　　奶奶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临去的那天，我被大伯他们拉到床前，那时候，这位自小也是苦痛饥荒岁月过来的老人，执着我的手，眼死命盯着剩下的三个儿子，我的三个伯爹，眼神烁烁，把我三个伯爹看得都低下头，恨不得让地板收了他们去。奶奶在走之前，极度舍不得我，也极度放心不下自己的疯儿子和一个仅为六岁的孙女。她想用最后的努力使我如平常女孩那样长大，读书，嫁人。
　　那一晚，我永远记得那只瘦出骨的手冰冷地抓住我，那寒冷的感觉一直冻到我的心里去，直到渗入四肢，她的另一只在空中乱抓，“大儿啊，二儿，三儿，你们要看着四儿的女儿，，”声音凄切，先是极高极尖细，陡然一停，嘶哑着喊，没一会，又变为尖而细。
　　那个时候，奶奶已经临近死亡的边缘，只是尘世她生前所最爱的四儿，也是最疼的四儿，以及我，她放不下，所以迟迟不肯去。谁也不敢接她的另外一只手，因为就这样意味着不仅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
　　奶奶凄凄地喊了许久，直至声音嘶哑，惟有三伯，终究忍不住，抓住奶奶的手说，妈，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会看着四儿的囡囡的。那一刻，奶奶仿佛清醒过来，也许这就是别人说的回光返照吧。原来神智不清奶奶，突然睁开眼说：“三儿，四儿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她一定会有出息的。”之后，她拧过头来，对低头的大伯、二伯说：“你两个要记住，人做事，天在看。”
　　其实，奶奶去世那年我才六岁，记得的不多，这些都是在河边洗衣服的夫娘说的。
　　我长大了，在各种同情或是嫌恶的目光中，长到十六岁。
　　十六岁生日那天，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的三伯，请我到他家吃了一顿有鱼有肉有虾的晚餐后，三伯支支吾吾，似是有话说，三伯娘瞪了一眼他之后，对我说：“四儿，三伯娘有话想对你说。你跟我进房。”
　　正如我的预感，三伯娘一把涕两把泪说完自己三个子女读书开销是多大，三伯赚的钱又少，家里日常开支从墙上刷的白灰油讲到剔牙齿的签，从年初一要用的香纸宝说到第二年的鞭炮钱，总结就是七个字，开支多，极难支持。果然，她擦干泪后，说，四儿，三伯不能再供你读高中了，三伯娘知道你是极要强的，这些年来读书最顶尖的是你，我只恨我家三个没一个像你这样的，自小省心，又乖巧听话。可是咱家的情况你也知的，你在镇上读书的费用也是极大，当年你上了镇重点初中，确是给咱家挣了面子，所以你三伯才不顾反对让你外出读书。现今你已经初中毕业，谁家的女儿初中之后都是外出打工的，之后找个老实人家嫁了。三伯没本事，你那那个疯老爸更是指望不上了。女孩子读书那么多，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听三伯娘的话没错出去打工算了，我有个侄子在深圳打工，他那家厂招人，三伯娘叫他带下你，以后的月工资保证过千。别说三伯娘不疼你，说着，她豪气地掏出两大红人民币，伸到我面前，“这里有两百元，你拿去搭车。”
　　就这样，我揣着两百元，出了三伯的家，三伯可能觉得挺对不起我的，一直都没见他。现实，是不能想象的，我猜到了结局，但是过程还是难以忍受。
　　我回到全村唯一的茅屋时，小艳正站在我家门外，一直在张望着。小艳是我小学同学，一直跟我极要好的，她成绩不怎么好，没上镇中学。不过家里花了六千多才让她跟我同一个学校。
　　小艳远远见了我，就喊着，“佟文丽，区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来啦，我特意给你送过来的，，
　　我盼了许久的通知书，现在…我哦了一声，接过通知书.
　　小艳看出我的不高兴，就没再说下去。我家的境况，她也是十分清楚的。
　　我抬起头说：“我以后，可能不读书，去打工……”话还没说完，一种凄凉的感觉突如其来，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小艳吓得抱住我，语无伦次地说，“没关系…读书其实也是烦人的…我也不想读”
　　可能她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顾不上害怕我的疯爸爸，把我拉进屋子里，说着，她也大哭起来：“我考不上高中了，我爸也不让我读了……”
　　之后，两个孤独无依的女孩像溺水的最后一根稻草，紧紧地抱着，一起哭着，眼泪也顾不上擦，只觉得命运这个东西过于强大，我们站在人生路上，是如此不堪一折，仿佛除去低头，我们别无他法。
　　到最后，小艳帮我擦干眼泪说：“文丽，我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唯有陪你哭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