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容怀殇》莫议浮生

2、天香血芝·霸主

　　“陆宇然，你混蛋，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你多久了吗！？”
　　……
　　…………
　　实在是浪费感情，这孩子就不能学温柔点么？我道：“你好歹是女子，说话不能温柔些么？”
　　谁知她两眼一瞪，本来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颇像母夜叉。
　　“我爱如何就如何，哪里要你来管我！”
　　叹气……
　　“宇然，你进来。”从屋内传来慵懒却是磁性十足的声音。是白蔺。
　　白蔺都这么说了，安季蓉自然也不敢再放肆，便瞪了我一眼就转身走进去。进去绕过一个红木屏风，上面放的都是白蔺的宝贝，比如紫砂玉柄壶啦，东海夜明珠啦，还有连剑柄都生锈了的青铜剑，据说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他就喜欢收集这些世间难得一见的东西。
　　其中还有我十四岁找临安画师给我画的画像。
　　看着画中少年，虽才十四，却已是颇有架势，眉心的美人痣，特别显眼。
　　少年郎，意气风发，已是龙腾凤翔，撼动苍生。
　　这可不是他自愿挂在这儿的，倒也不是我叫他挂的。那时我找画师画完之后，那张就被安季蓉拿走，谁知她拿去画坊临摹了百余张，在每座楼内都挂上我的画像。
　　她那时比现在不知道可爱到哪里去了，那时才十三岁，懵懵懂懂地只会嗲声嗲气地喊蔺哥哥、宇哥哥。嘴里念着宇哥哥是天下第一大美人，所以他要被你们崇拜。所以你们的屋子里都要挂宇哥哥的画像。大人们又不和小孩子计较，就都听了她的话。
　　“这画你还挂着呢。”我坐下，问白蔺。
　　“挂久了，看久了，觉得挺好。”
　　白蔺倒了杯刚刚泡好的茶递给我，不轻不重地回答。安季蓉在画像前徘徊了些许，然后也坐下来，说道：“我也觉得极好，陆宇然你都十八岁了，再去画一张吧。”
　　“你以前不总唤我宇哥哥么？怎么现在这么没大没小了？”
　　她被我问的头都低下去，只小声说：“才，才不要你多话！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罢了罢了，你们找我为了何事？”
　　“关于初夏成熟的天香血芝。”白蔺泯了口茶，细细说道：“我希望明日就启程。”
　　果然是因为血芝，这天香血芝是只长在嵩山山巅石缝里的灵芝，五十年成一株，五十年也只活一株，十分珍贵。据说带病之人服下后不出三日就能痊愈，将死之人服下后便能延续寿命，习武之人服下如同得到苦练三十年的功力与内力。更特别的是，如果服下的人体内有阴阳两股气的话，服下这阴阳两俱的天香血芝能益寿延年，青春永驻。只可惜这类人更是比血芝还要难得一见，少之又少。
　　只是如今才是初春，至初夏还有三个月，而从临安到嵩山何须三个月之久？百雁楼个个轻功不凡，赶路只需一个月左右就能到达登封。
　　“去那么早做什么？”
　　“蔺哥哥说途中经过金陵，我们要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安季蓉道。
　　蔺哥哥……
　　我脸都黑了。
　　“噢。”我挑眉，道：“蔺哥哥去金陵做甚？”
　　“哈哈哈哈，陆宇然你的话好酸，哈哈哈。”安季蓉笑得花枝乱颤，没心没肺。白蔺也微微笑了笑。只是有多久我和他们没有这样开过玩笑了？
　　自从白岂麟白老楼主驾鹤西去，白蔺从少楼主坐上楼主之位，我就很少见他笑，也没什么时间像这样长谈了。白老楼主是在白蔺十七岁时过世的，那时我只有十五岁，而安季蓉只有十四岁。十七岁就要背负一切，背负这沉重的百雁楼，背负白老楼主的罪孽，背负着世人的眼光。可这不容他选择，不容他放下，不容他离去。
　　这一切有多重，只有他本人才清楚。
　　如今他已经二十，不再是我们的玩伴少楼主，而是百雁楼的楼主了。
　　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撑过来的，小时候白老楼主只知一味的杀戮，消灭了一个又一个门派，从未关爱过白蔺。而白夫人又更是未出现过。白老楼主只会要求，只会索取，他随便教了白蔺心法，之后只是丢了一堆武林秘籍让他自行修炼。
　　资质过人的白蔺自然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他将十八般武艺用得样样精通，百雁楼的入门心法《雁气心法》和基本剑法《诀心剑》练至顶重不说。还将他爹给他的秘籍一一学会。
　　待到十四岁，即墨英雄大会时，大挫对手，为百雁楼拿下了第一，从此威名远播。但传出去的，不止精湛武艺，还有他倾国倾城的容。
　　我仔细端详着他，自从他十七岁之后再没有好好看过他。细长而有些上扬的眼睛，如杨柳弯刀般的眉，高挺的鼻梁和大小合适的唇。他已不像当初那样年少无知，脸上布满了坚韧和威风。
　　他没有辜负白岂麟对他的期望，他已长成意气风发又美艳惊人的楼主。
　　只是，眼中荡漾着浓浓的寂寥。
　　看得人心痛。
　　“你在看什么？”安季蓉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发现白蔺也看着我，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寂寥，什么都不剩。
　　“没什么……”
　　“你在看蔺哥哥啊，也是，蔺哥哥可不像以前，已经变成大美人了呢，现在天下第一大美人不是你了，羡慕了吧？”
　　“小蓉，不要胡说。”白蔺淡淡地道。又说：“这次去金陵是要拜访故人，是老楼主的意思。”
　　白老楼主过世已经有三年之余，如今才让白蔺去拜访故人，未免太过奇怪。但是想到是仙逝多年的白老楼主的意思，也就不多加妄议。只觉得有丝丝寒意从心底升起。
　　“蔺哥哥，我认为我们准备得已经够久了。不能在沉默下去，这样百雁楼的威风会荡然无存的。”
　　“你在说什么？”我不解地问安季蓉。
　　“宇哥哥还真是什么都不管。”她用手撑着下巴，目光远远地眺望着金凤阁外的景色，眼中却浮着凛冽的神情，眼神完全不像平日的她，说道：“白老楼主当真是一代枭雄，生前南征北战，夷平了多少门派。只是当时跟随他的老阁主们和弟子们，一个不留，要么战死，要么心力交瘁而亡，竟是一个人也没活成。真是讽刺，空留了一身名气，四大门派都给他拉去当了陪葬。”
　　这话虽是夸张了些，但并非狂言。白岂麟白老楼主虽不是最聪慧、最强大，却是最凶残最不要命的。北起北城阁，南至血蚕坊，东起齐玉楼，西至天山天宫，都是被他一手摧毁。至此纵横天下，屹立于不败。
　　但他毕竟只是个人——每次征战都会在他的身体留下或大或小无法痊愈的伤。
　　虽然他越来越虚弱，离将去之日也越来越近，他也未停下这些嗜血的举动。誓言要取天下。
　　那时白老楼主时常不在楼内，我从出生至他死的十五年内也只见过不到十次。
　　然而，那一次相见，让我永生永世难以忘怀。
　　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征战，也是生命之火燃烧得最绚烂的时刻——上天山取天宫。
　　死亡的灰暗之气早已经升上了他的双眼。但还是决心地带着唯一还存活的一位阁主，和百余名弟子，人马还算浩荡地离开了临安。
　　谁都知道，他不管能否取下天宫，都将必死无疑。
　　那位阁主曾劝说过他，希望他能好好地活这最后的日子。他却说：“烟儿不在，我活的已经够长，该去陪她了。”这是我无意间经过金凤阁听到的。
　　虽不知道这烟儿是谁，但却是他临死前唤的最后一个名字。
　　他说：“烟儿，为了忘记你我纵横战遍天下，如今已是将死之人，眼看就要过去陪你。你能否原谅我呢……”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去了天山好几个月，回临安之时。
　　天山天宫，是最东边的一个门派，实属道观。宫主太卿真人已是将仙术修炼至登峰造极，据说就快成了仙。而如此强大的门派，白岂麟只领了百雁楼最后的残兵去。我和安季蓉都猜测，这次白楼主怕是回不来。
　　那时候白蔺不温不怒，只淡淡道：“他能回来，一定。”
　　谁知那时的白蔺居然料事如神，一日的夜晚，和我安季蓉从百雁楼偷跑出来捉萤火虫，玩的不亦乐乎之际，突然闻到了些许的血腥味。那血味很远，是风吹着带过来的。没过一会儿，便看见了让我永世难忘的画面。
　　一个男子，满步蹒跚，浑身都是血污的出现在我和安季蓉面前，当时安季蓉就被吓得大哭了起来。
　　他腰际受了很严重的伤，像是被刀砍进去了一个大口子，竟露出些许白骨！细细看来，身上有深深浅浅的百余条剑痕，但这都不是最渗人的。最可怕是他的左手——一颗老人脸面的人头！他揪着那人头的道冠，脖颈处的剜伤似乎还摇摇晃晃地要滴下温热的血来！
　　我看了看他的右手，他握着的是百雁楼楼主佩戴的名剑——赤血！
　　这人，竟是白岂麟！
　　他真的杀了太卿真人回来了！
　　只是，死气已经爬上了他英俊的脸。已是大限将至之兆。
　　他非常疲惫，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吃力地用赤血撑着身体。我过去扶他，他却摇了摇头，轻轻地对我说：“烟儿，为了忘记你我纵横战遍天下，如今已是将死之人，眼看就要过去陪你。你能否原谅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