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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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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肖南喂我吃了小米粥,我叫嚣的胃渐渐平复下来。肖南收拾了碗筷,关上了窑洞的门,走过来坐在炕边。他撸起我的袖子,看我胳膊和手腕上的绑痕。虽然已经不那么疼了,深红色的印子在白色的皮肤上依然显得触目惊心。
他脸色沉沉地,一边用干燥温暖的手指轻柔有力地揉着瘀血的地方,一边低声询问我家里的情况。他沉稳的声音让我备感心安,只要他在这里,什么事都不用我管了吧。虽然想这样一直看着他,躺在暖暖的炕上,精疲力尽的我还是渐渐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灯光如豆,肖南却不在。
我掀开被子下床,胳膊还疼,胃倒是好了。我不敢出去,在窑洞里东晃西晃,看来看去。可能是因为居无定所,常年行军的原因,肖南的东西很少。我坐在他的桌子前翻看,几本苏区的宣传土地革命的小册子,再有就是一个大本子,看起来象是用来描红的写字簿。我翻开来,里面是肖南秀挺的笔迹,记录了一些琐事,不过是哪天开会,何处集训。我无聊,便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翻到几近最后的一页,纸上出现了一幅用铅笔手绘的草稿,仔细看,是陕西中部的地图,上面俨然用红笔标出了一些我似熟非熟的地点和驻军番号。我一个一个看下去,心里突地一跳。“二十五师”四个字针一样刺进了我的眼睛,我定定神,仔细分辨,没错,红笔是国名党军队,铅笔是红军部署。国民党二十五师距离这里很近,不过两个县的距离,那就是说,爸爸已经奉命剿匪了。
我呆呆坐在煤油灯下,身子凉凉的,眼睛不由湿润了。我和妈妈日夜担心的事情终于要来了吗?难道,肖南和爸爸真得要兵戎相见吗?我用手指慢慢划过地图上的那几个红字,眼前浮现了那与我酷肖的已经有些苍老的五官,爸爸,你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门“吱呀”开了,我慌忙合上本子,抬头时,肖南手里拿着一瓶东西进来了。看见我,他高兴地笑了。
“你起来了,还疼吗?”
我脑子里一时还都是爸爸的影子,所以有些神色恍惚。肖南走过来拍拍我的脸,“怎么了?还没睡醒吗?”
我醒醒神,笑了,真的象作梦一样,肖南又在我身边了。
“傻样子,怎么还是呆头呆脑的。”肖南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出去要了一点红花油,晚上睡觉前搓搓,不然,你胳膊明天会更肿。”
“嗯,”我很开心,一时忘了父亲的事。
肖南眼睛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说,“你饿了吧?我们该吃晚饭了。” 说罢,他转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粗瓷盖碗。
那天晚上,我一直惦记着那张地图,心里惴惴不安,可又不敢开口问肖南。
因为要早起,苏区的人都睡得很早。吃完晚饭不一会儿,肖南便把煤油灯挑亮放在炕桌上,要我坐到炕上来。红花油的味道冲冲的,肖南高高挽起我的袖子,大力地搓着,我不断疼得龇牙咧嘴,叫着“轻点啦,轻点!”
他却不理我,弄完了才一拍我肩膀,“你懂什么,只有这样,药效才能进去。这么一点痛,就大声嚷嚷,这里枪林弹雨的,你怎么活下去。”
我嘿嘿地笑。
“好了,脱衣服睡吧。”
我听话脱掉毛衣,身子一展,胸口却如受重击。毛衣套在头上,愣是不敢动了。
“怎么了?”肖南急急问,帮着我把毛衣从头上揪下来。
“胸口也疼,”我暗骂自己不争气。
“让我看看。”肖南伸手来解我小褂。
扣子解开,肖南抽了一口气。我低头去看,右肋上一片乌青,黑压压地看着吓人。我抬头安慰肖南:“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我都忘了。”
“他们打你了?”
“没有,是一个战士偷偷踢的。” 我笑起来,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恨那个红脸的庄稼汉,“幸亏了妈妈织的毛衣,不然就惨了。”
“那这是什么?”
肖南突然凑上来看,用手磨蹭着我腹部的皮肤。我吃痒,笑着躲开,却被他按住了。肖南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声音也变了,连名带姓地又问我:“李同,这是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他看见了我右腹部的枪伤。
肖南盯着那里,又把我转过去,看着后面的伤。子弹从那里穿出去,留下了出口。
“你怎么会有这种伤口?是子弹?有一两年了?怎么回事?!”肖南紧张的声音让我窝心,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哥!” 我紧紧掩住小褂,躲闪着他的目光。
“是东交民巷那一次?!你受伤了?” 精明如肖南,我怎么是对手,他的声音沉沉地有了怒意,“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 我垂着头,不得已低声交待,“……因为你会带我去找医生,会耽误掉7点的火车。”
肖南没说话,怔怔地看着我,见他没有动静,我抬头去看,却被他紧紧地拥入了怀里。
“阿同,你怎么这么傻?!” 肖南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趴在他结实宽阔的胸前,感到他热热的气息在我的颈边,一时间,幸福地忘乎所以。
“阿同,你这个傻瓜,这样的伤,你会死掉的,你知道吗?”
“不会,肖南,是你把我想得太笨了。”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我紧紧靠着他,微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是吗?”他的手磨蹭着我的脊背,轻轻地说。
“幸好,那天爸爸在火车站等我。” 我闷在肖南怀里说,“那一次,爸爸猜到了你的事情,可是他没有插手。”
“嗯,他是对的。”我注意到了,肖南不叫爸爸,这让我不安。肖南低声在我耳边说:“或许,他把我赶出门的时候就想到了今天,或许,有些事,他比我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