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三纪元3016年七月一日,米那斯提力斯

      位于米那斯提力斯第三层的驻军营旁的训练场,经常吸引来自各地的战士。最初,这片场地只用来驻扎直属宰相的士兵。然而,由于训练场是城墙内唯一一片可以让士兵自由奔跑与格斗的真正土地,王城禁卫军与王家骑士团也常常来此操练。波洛米尔每天早晨都会前来驻军营,以跑步作为一天的开始,并在这里遇到众多同僚和战友。这一天也不例外。
      他一边慢跑,一边偶尔向他人回礼,思索着今天稍后要处理的事务。驻军营的新兵集合点名、王城的装备检查、石匠公会关于佩兰诺平野防御工事状况的报告……他身为白塔统帅与至高守护,这些只是日常职责的一小部分。然而,今天的日程里有一项事务令他格外忧心。清晨,他刚出他在王城的套房,宰相的侍从便递给他一张短笺——一封召见令。笺上写道:“……今日,你有暇时。”这意味着,他父亲会在埃克塞理安塔的办公处等他,准备谈谈……然而,谈什么?波洛米尔毫无头绪,而这正是问题所在。昨天,他在王城的仲夏庆典上见到父亲时,宰相可没流露出任何想要私下交谈的迹象……
      当然,波洛米尔与宰相的会面并非罕事。每个维拉日,德内梭尔大人都会设家宴款待他的儿子们以及最信任的友人。波洛米尔每周都会亲自递交王城禁卫军的例行报告,并出席那些他视为首要职责的军事战略会议。此外,还有议会会议——这些往往令他不是厌倦就是恼火,或者二者兼具;以及他向来厌恶的宫廷应酬,那种场合不但得正装出席,还得费尽心力虚与委蛇。但是,唉,作为宰相之子,他与法拉米尔都深知,最难以应对的,便是那种令人生畏的单独召见。
      这绝不是说,波洛米尔不爱父亲。他深爱并敬仰他,既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亦因为他是自己的君主。然而,单独召见可不是开玩笑的,并且多数时候都让人心惊胆战。这种私下会面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而且鲜少出于令人愉快的缘故。
      “波洛米尔!”他听见有人在训练场入口那边喊他的名字。翻遍米那斯提力斯全城,有资格用这么随意的口吻称呼他的人都寥寥无几,因此,不难猜出是谁在招呼他。他停下脚步,转身迎向新来的人。来者身形高挑,极为显眼,因为他就像他在黑源河谷地的大多数族人那样一头红发,穿着他家族的绿色衣饰。波洛米尔小跑着过去,握住友人的臂膀。
      “德茹芬!想必是我眼花了?还是你在梦游?”他故作惊讶地问道。
      “哎呀,大人,今早这么阴沉,怎么就没搅浑您那机灵的脑袋,”德茹芬不客气地回敬,又抱怨道,“但你要知道,不是人人都能不吃早餐就披挂整齐,狂奔十里格。”波洛米尔总爱揶揄他不爱早起的习惯。
      “怎么了,”波洛米尔问道,“究竟什么事这么要紧,竟能让你早起?”他不得不承认,这相当反常。德茹芬是掌管宰相弓箭手的统领。按照惯例,弓术训练会在临近正午时开始,那时靶标看得最清楚。他的友人迟疑着没回答,神色却变得愈发凝重,令波洛米尔一顿——莫非出了什么事?
      “墨玟女士要走了。”德茹芬终于说,语气如同宣判死刑处分。
      “走?别开玩笑了,德茹芬。”波洛米尔摇了摇头,“我昨天还在王城见过她,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她神采飞扬,在庆典上开心得很。”
      “不错,”德茹芬答道,“可是在宴会之后,她便跟人道别了。哈尔拉斯告诉我,她已经向他辞过行了,并且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回去阿尔那赫。”
      “该死!”波洛米尔脱口而出,纵是他(号称)头脑机灵,这会儿也想不出更像样的言辞。
      “的确,该死。”德茹芬附和,整个人都泄了气。
      两人伫立了一刻,相对无语,情绪低落。对那些不熟悉刚铎贵族生活的人而言,墨玟女士的离去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多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或一场私人风波。然而,波洛米尔深知这代表了什么,而他一点也不乐见。
      来自洛斯阿尔那赫的“胖子”佛朗之女墨玟女士,近年来一直是米那斯提力斯年轻人的宠儿。她热爱出席各类社交聚会,也是各家商铺与时尚旅馆的忠实支持者。她对白城的喜爱可与波洛米尔媲美,尽管他俩的理由迥然不同。因此,要是连墨玟女士都要离城返回洛斯阿尔那赫,其他贵族男女势必也将弃城而去,而且那天恐怕不会太远。
      波洛米尔十分清楚,是什么促使刚铎的贵族放弃都城,前往西方采邑避难。米那斯提力斯的形势,正变得一月比一月紧张,并且这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随着与奥克和南蛮子的冲突规模日增,愈加频繁,越来越多的平民不论地位高低,纷纷选择疏散避险。取而代之的是,士兵、石匠、铁匠与箭匠大批涌入白城,寻求在军中效力。宰相鼓励并主持了这样的变化,而波洛米尔则被委以组织征兵、训练新兵的重任。
      “我该怎么办?”德茹芬终于打破了寂静,“我该去见她吗?……不,这……可是,若是……”他的绝望慌乱溢于言表,波洛米尔不禁对这位友人心生同情。在墨玟女士那数量惊人的仰慕者中,德茹芬或许是最忠诚的一位,然而遗憾的是,他也是最不擅长风花雪月的那个。“呃,波洛米尔,你能同我一道去吗?就只是去送她出发?”德茹芬请求道,而波洛米尔翻了个白眼——要交际应酬,这未免也太早了些。“你一定要去!有你在场,她才肯跟我说话。”德茹芬哀求道。
      “你是个十足的笨蛋,知道吗?”波洛米尔告诉友人,“即便我不去,她也会见你,而且那对你更有好处。但是,算了。”他让步道,“走吧,免得她不等你回过神来就启程了。不过,衣服我就不换了,我们就这么去。之后,我们去‘猛犸’吃早餐。”他不容分说地作了决定,招手叫来自己的侍从,开始解下甲胄。
      “快点,”德茹芬焦急地催促,“我们应该还能在上城区截到她,否则就只能一路追赶她的车队跑到城门口了!那可就要像歌谣里唱的那样……”这位红发青年陷入了遐想,而波洛米尔则再一次暗自为无脑友人的浪漫念头叹为观止。在这个时辰沿着主街策马狂奔,绝对是惊心动魄的经历,且不论这会带来多大危险,本身又是什么样的公开闹剧。
      波洛米尔将自己的装备留给年轻的侍从胡奥,随后,他与德茹芬两人便默契地不再出声,开始敏捷地向第六层攀登。白城那条用石板铺就的主街曲折向上,一层层自北向南往复回转,穿过七层城墙的位置皆不相同。此刻,主街上已然熙熙攘攘,昨日游行残留的仲夏节装饰仍点缀着街头巷尾。然而,相较于波洛米尔记忆中童年时的庆典,今年的游行显然各方面都逊色不少。尽管如此,主街两旁的商贩仍在忙碌,商铺与手工铺子陆续开张,第三层与第四层的诸多面包坊里飘出了新鲜烘焙的香气。走正路步行至第六层的话,需要耗费整个上午,但波洛米尔——米那斯阿诺尔古城的真正传人——熟知每一条狭窄的小道、每一处非正式通道,甚至还知晓一架位置便利的隐秘梯子,能让他们迅速翻越第五层城墙。凭借这些捷径,他们抵达上城区的时候,德茹芬还没想好要对那位女士说什么话。
      “最好是你去与她寒暄,我随后跟上。”德茹芬低声对友人说。
      “你要知道,她不咬人,”波洛米尔轻声回道,二人正走近洛斯阿尔那赫领主在城中的宅邸。果不其然,门前已有一辆马车停驻,车上堆满了数不清的箱笼包裹,而一群仆人仍在不断地将更多行李从屋内搬出。数匹骏马也已在附近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她真要咬我,我觉得我也不会介意……”德茹芬若有所思,“当然,取决于咬的是哪里!”波洛米尔嗤笑出声,正欲回嘴,就见那位女士本人走出了正门。
      “至高守护大人,德茹芬统领!昨日的盛宴未能与你们多聚,我真是遗憾。”她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莫非你们已经开始怀念我的舞姿了?是特意前来恳求我留下的吗?”她俏皮地同时望着他们二人,目光却在波洛米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无疑注意到了他故意没换的训练装束。此刻的他一点也不像至高守护,但他完全没心思介意。
      “墨玟女士,明日第四层的裁缝们必定要为您的离去而深感痛心。”他轻松地回敬她,“您这一走,她们的生计也要吹了。我们是代表她们来为您送行,祝您一路平安的。”
      墨玟女士大笑起来。她有古铜色的肌肤,身形丰腴,笑容开朗,臀部宽阔,漆黑浓密的卷发富有弹性,还有富有弹性的……其他部位,这些波洛米尔全都欣赏,而他更欣赏的是她的风趣机敏。然而,波洛米尔绝没想过追求她——她多半既不会理解,也不会认同他那战士的生活作风,更重要的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做任何影响德茹芬追求幸福的事。因此,他们一直止于熟识的程度,波洛米尔乐于与她友好调笑,偶尔还跳跳舞。可惜德茹芬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每当她在场,他便会变得严重笨嘴拙舌,容易磕磕绊绊。
      “那便烦请你们告诉那些悲恸的裁缝,我在阿尔那赫会深深思念她们,而且她们最好做好准备,终有一日,我会回来定制新裙。”她笑道,但她的笑容随即黯淡下来,“实不相瞒,我真舍不得离开,但我不敢再忽视父亲大人的召唤了。”
      对此,他们都沉默了,因为无言以对。波洛米尔意外地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惆怅。他并非宫廷人物,也鲜少参与贵族聚会,但即便是他也能意识到,随着这些世家大族的大批离去,白城将大大失色。音乐将沉寂,宴会将停歇,精美的艺术也将被遗弃。但这便是战事自有的法则与结果。
      “那么——”墨玟女士开口,结束了沉寂,“大人们,除非你们哪位有话要对我说,能劝服我多留片刻……”说着,她目光灼灼地望了满脸愣怔的德茹芬良久,“否则,我便该动身了。”
      她随即轻快地步入车厢,坐定后,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我会思念你们,并为你们的安危祈祷。”她说,“你们是我们的勇士和英雄,民众的心与你们同在。大人们,莫要在战场上忘记这一点。”她语气中饱含庄重与深情,这出乎波洛米尔的意料,他想寻找戏谑或矫饰,却未能察觉分毫。
      “我们感谢您,女士。”波洛米尔郑重地回应,微微躬身,“请务必向您身在百花之谷的尊贵的父亲大人转达我们的敬意。”
      “我真心盼望能再见到您,女士。”德茹芬说道。
      “我亦如是,德茹芬。”她答道,随后轻叩车厢顶,示意车夫启程。马车开始前行,就这样,墨玟女士上路了,前往洛斯阿尔那赫。两人目送她的车队沿主街行去,直到消失在第六层的城门之外。德茹芬长叹了一声,透着心碎的意味。
      “你可真是个笨蛋,”波洛米尔说。
      “没错,我就是。”德茹芬无力地附和,而波洛米尔也无心再取笑他。
      “走吧,去‘肥猛犸’吃顿丰盛的早饭,好振作起来。”波洛米尔决定,“我收到了宰相传召,可不能空着肚子去见他。”他说完就皱起了眉。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虽是实话,但他不该以这般轻慢的语气提及自己的主君。这或许是近几周来他耐心渐渐消磨的迹象。
      不过德茹芬似乎毫不介意,对这位同为贵族之子的好友的困境深感同情。
      “对,空着肚子可不行。”他说,“如今的局势,我可不羡慕你与你家大人。”
      对此,波洛米尔只能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然后两人便动身前往中城区。德茹芬是波洛米尔这世上最亲密的朋友——当然,除了法拉米尔之外,也许还有洛汗的希奥杰德。德茹芬与其兄长杜伊林都是墨松德领主杜因希尔的儿子,大约二十年前,于正值成年之际来到米那斯提力斯接受军事训练。他们很快就与宰相的继承人打成了一片,因为两人论年纪和地位都与波洛米尔相若。经过两载的训练后,杜伊林作为家族继承人被召回黑源河谷,而德茹芬则获准留下,成为宰相麾下的骑士。因此,他与波洛米尔一起度过了大半青春岁月,一同操练武技、追逐姑娘,或在酒馆流连。
      第四层的“肥猛犸”便是这样一家酒馆,实际上是他们最爱的去处。属于上流阶层的第六层有几家高雅的旅馆,供应精致的美食,还散布着几家小店,售卖精制的点心,以及来自鲁恩与哈拉德的提神辛辣饮品。第五层则以诸多热闹非凡的餐馆著称,提供各地风味菜肴,但价格偏高,主要迎合游客与商旅之需。相比之下,第四层的“肥猛犸”少了几分拘谨,也不那么拥挤,却仍属体面之地。来这里的人多为王城禁卫军与本地商人,这正合波洛米尔的心意。他甚至有自己专属的座位,酒馆的老板奥托时常特意为他预留——毕竟,波洛米尔无疑是他最尊贵的常客。
      今天的“肥猛犸”大堂比平时更加热闹,波洛米尔看到不少昨夜狂欢的醉客正借着麦酒试图缓解宿醉之苦。他与德茹芬刚一落座,就见女侍古德露恩以一贯的殷勤热情过来招呼他们。
      “两位大人想点些什么?”她问道,“是推迟的早餐,还是提前的午餐?我们今天有上好的新鲜羊肉!”
      波洛米尔这才留意到,时间竟已临近正午,也才真正察觉自己有多饥饿。德茹芬这场失败的求爱耗掉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箭术训练这位弓箭手是肯定要迟到了,但此刻这已经无可挽回。何况,当烤肉的香气混合着调味香草的味道飘来,他的肠胃顿时发出了愉悦的抗议。两人稍作商议,就决定舍弃早餐,直接点羊肉。但就在他们准备下单之际,酒馆吧台后面传来了奥托的喊声。
      “喂!丫头!我不是早就交代过,至高守护大人一到就来找我吗?”酒馆老板一边训斥可怜的古德露恩,一边匆匆赶到他们桌前。“抱歉,两位大人!”他恭敬地道。
      “何事如此匆忙,老板?”波洛米尔问道。奥托寡言少语,惯常让客人们自便,不轻易打扰,此番举动可谓反常。
      “守护大人,容我禀告。我受游骑兵统领法拉米尔所托,向您转交一封书信。”奥托郑重地说,语气和胖圆脸上的神情都透出深深的敬意。
      “等等!”波洛米尔惊讶地叫道,摇了摇头。酒馆老板肯定是弄错了。“法拉米尔统领正驻守在伊希利恩,至少还要在那里待上几周。倘若我的亲弟弟已经归家,我怎么会不知道。”
      “正是这事了,守护大人。”奥托懊恼地说,“法拉米尔大人今早便来此找寻阁下您,他留下了这封信托我转交。”说着,酒馆老板掏出一封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函,递给波洛米尔。“抱歉,大人!我本该第一时间就交给您,都怪那个健忘的呆丫头,亏她还敢自称女侍。”
      “好了好了,显然没什么大碍。”波洛米尔摆摆手,不以为意地打消了老板的顾虑,还朝那姑娘眨了眨眼,逗得她脸色更红——如果真能更红的话。果然,信封上有法拉米尔的印章。波洛米尔连忙拆开蜡封,展开羊皮纸阅读。
      致最可敬仰的波洛米尔大人,白塔统帅,王城至高守护,刚铎元帅——深爱您的弟弟,游骑兵统领法拉米尔,谨致最诚挚的问候!
      我一向以至诚之心期盼,愿你身康体健,意气风发;而我本人,则盼能长久伴你左右,至少于命运准许之时得以时常相见。如今我心欢喜,因重逢之日已近在眼前。
      今晨,我急速返城,乃因一桩异梦促使。我曾前往驻军营寻你,然未见踪影,你的侍从告知,你已与黑源河谷的德茹芬大人一同离去。我原以为你们会来“肥猛犸”用早餐,看来是我误判。然而无妨,你迟早会现身此处。我迫切盼望与你相见,然而此前我须先去会见一人,以求解梦中奥秘。
      挚爱的兄长,我恳请你于今天下午第三声钟响之后,在王城与我相见。
      愿众位维拉庇佑于你,赐予你万千祝福。
      ——永远爱你的弟弟,法拉米尔
      波洛米尔读着信,忍不住微笑起来。真是典型的法拉米尔,即便是最平常的书信,也要写得让职业书记员汗颜。波洛米尔厌恶书信往来,总是能简则简,法拉米尔却能出口成章,即便是在酒馆的一角随手在膝头草草书写,依然不肯舍弃任何一段波洛米尔自己惯于省略的正式辞令。
      然而,尽管法拉米尔这封信在正式性上完备无缺,却没有提供解答,反而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弟弟偶尔会被奇异的梦境困扰,并笃信其中蕴含预兆之义——波洛米尔知道这一点,有时甚至不得不跟着相信。但究竟是什么梦,竟迫使法拉米尔不惜离开在东伊希利恩的岗位?难道他弟弟获得了与大敌有关的情报?还有,法拉米尔要去见的人是谁?合理的推测自然是德内梭尔大人,毕竟他的远见卓识也往往近乎预言。然而,若是如此,法拉米尔何不在信中直言,他要去觐见他们的父亲大人?身为游骑兵统领,他理应首先向宰相汇报才对。
      “如何?法拉米尔写了什么?”德茹芬问,将波洛米尔从沉思中唤回现实。他的好友和酒馆老板显然都在等待他的反应,尤其后者,正等着获准退下。
      “奥托,你所言不虚。我弟弟确实在城中,他约我相见。”波洛米尔说,朝酒馆老板点头示意,“一如既往,我感谢你的款待,也感谢你送来这封信。”奥托鞠了一躬,然后似乎松了口气,回去了吧台后。
      “朋友,我需要你帮忙。”波洛米尔对德茹芬说。
      “当然,”德茹芬立即答道,“但有所命,必当照办。”
      “我感觉不能再等,因此,我们就在此分别吧。我要去王城找我弟弟。”波洛米尔坚定地说,早已将用餐之事抛诸脑后。“你回到驻军营后,告诉希尔巩军士长,集合点名推迟至明日。另外,叫我的侍从胡奥去上城区。”
      德茹芬挑了挑眉。
      “如你所愿,波洛米尔。但事后你得向我解释清楚,你这是为的什么。不管是什么事,显然已经让你坐立不安。”
      “我自己尚不知究竟,只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必须查个明白。”波洛米尔沉吟道。他站起身,将几枚钱币抛在桌上。“我先走一步!替我好好享用这顿羊肉吧!珍重,朋友!”
      “你也是!”传来了德茹芬的回答,而波洛米尔这时已经快要走出酒馆大门了。
      时间紧迫,所以他利用了第五道城墙上的隐秘梯子,从“肥猛犸”后面过去只是一小段路。他登上第五层后,只需要沿主街走上大约两百码,便可以穿过第六道城门。他向守卫们报上通行密语;当然,对他而言,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城里恐怕没哪个卫兵不认得至高守护。然而,谁要是疏忽职守不问,波洛米尔都会亲自训斥,而他们也对此心知肚明。
      第六层面积并不大,主要是最显赫的贵族的府邸所在,但仍不乏几处值得留意的地点。波洛米尔一路走去,经过了左侧占地广大的诊疗院及其毗邻的花园,再沿主街前行,便来到第七道也是最后一道城门前——严格说来,这并非真正的城门,而是在警卫山伸出的岩脊下凿出的隧道。这条隧道是三岔的,连接着第六层的南北两个部分,以及王城庭院。波洛米尔对此路早已烂熟于心,即便闭着眼睛也能走到顶层,然而这一次,某种感觉却引他偏离了原本的路线。
      正当他准备左转,踏上通往庭院的阶梯时,他觉得腹中涌起一种奇特而清晰的牵引感,仿佛他应该去往别处。那就像一种召唤。于是,他没有转向,而是径直穿过隧道,再出来时,已在岩脊北侧。
      第六层的这片区域到了晚些时候会逐渐被山影笼罩,但在此时,那些富丽堂皇的贵族府邸的白墙仍在刚刚过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之相比,王室档案馆的建筑显得格外平平无奇,然而波洛米尔却径直朝它走去。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直觉引导了他的步伐,只是隐约有种想法,谁会在目的地等候他。
      王室档案馆表面看来规模一般,内部却有无数广大的藏书室,因为它们深深延伸到山腹中,而最远、最古老的书库就位于王城之下。更有甚者,档案馆与埃克塞理安塔之间设有一条秘道,不过这是刚铎严守的机密,知晓之人寥寥无几。波洛米尔就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他父亲、法拉米尔、掌钥官与档案馆长。
      然而,此时此刻,波洛米尔在踏入王室档案馆后并没有前往深处的藏书室,也没有去那条秘道,而是走向了通透明亮的公共大厅。
      王室档案馆大多数时候都十分冷清。公共大厅内,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林立,形成了一座真正的迷宫,其间散布着几张照明不佳的小书桌和书写台。波洛米尔在书架之间信步穿行,这时,他听到了两人的语声,而两个声音都很耳熟。其中一人毋庸置疑是他弟弟法拉米尔,而另一个声音属于何人,他一时辨认不出,但确信自己曾经听闻。
      “……你当真认为,这与我国相关?”法拉米尔的声音起初显得模糊,但随着波洛米尔走近一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他弟弟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法拉米尔与那位神秘访客正坐在图书馆里一处阳光照亮的宽敞窗洞里。波洛米尔知道这个地方——它一直是法拉米尔钟爱的藏身之所。
      “谁又能料到命运为我们每人预备了什么,我年轻的朋友?”第二人的声音答道。波洛米尔就在这时认出了它,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正令他确认那位神秘之人身份的,是从窗洞里袅袅飘出的一大团烟雾。波洛米尔顿住了脚步。他没把握自己准备好了面对这位访客,而且他也不愿打扰法拉米尔等待良久的机遇。
      “我应该告诉波洛米尔此事,等到稍后的时候,”法拉米尔说,“虽然这种事他多半不会重视,但无论如何,我总是想与他分享任何重要的消息。”听到这话,波洛米尔心头一暖,涌起了对弟弟的柔情。他应该更加认真地聆听法拉米尔所讲的那些故事与梦境,即便自己未必总能理解其中深意。
      “你无需等候,我年轻的朋友。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他。”第二人答道。当然了,波洛米尔心想,我怎么可能躲过一位巫师。
      “现在?怎会……”法拉米尔开口说,而波洛米尔已经决定不多等了。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波洛米尔别无选择,只得从书架后出来,直面米斯兰迪尔与法拉米尔。对于后者而言,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直面”——法拉米尔立刻就冲上前来,双手紧握他的肩臂,以示问候。
      “哥哥!”他欢呼道,整张脸都因喜悦而焕发了光彩。见状,波洛米尔只觉得胸中那个绞紧的结瞬间松解,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竟如此牵挂着弟弟,直到亲眼见到对方的音容笑貌,那份牵挂才尽数消散,而新的活力涌入了他的血脉。
      “是我没错!也是你没错,而且你没事,”波洛米尔说,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弟弟,“真是个好日子。我收到了你的信。”
      “你收到了!可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信里写的是王城,而且是在第三声钟响之后!”法拉米尔问,皱起眉头——那是他惯有的神情,总让波洛米尔忍俊不禁。
      “我怎么知道你会在图书馆——藏书的地方?”波洛米尔大笑起来,“不可思议,真是个谜!必定因为你不是唯一具有先见之能的人,弟弟。”他不想详细解释那股神秘的预感如何将他引到此处,于是干脆将其化作戏言带过。
      “显然不是。”米斯兰迪尔说,提醒兄弟二人,他仍在场。
      即便在万事顺遂的时候,波洛米尔对巫师也谈不上有多喜欢。他们来去都是随心所欲,知道的似乎实在太多,却从不分享洞见,除非那有助于他们的目的。他们自有主见,自诩“伊斯塔尔议会”还是什么别的名目,因此,波洛米尔始终对他们的真正立场存有疑心。他们口口声声推崇“上善”,但太多时候,所谓的“上善”所指为何,却由他们自行定义。西方各地的传说里,早就充斥着倒霉的凡人听了某个巫师的劝说,从而做出不可挽回之愚行的故事。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不喜欢成为被那种锐利目光审视的对象——就像此刻,米斯兰迪尔正看着他的眼神。这让波洛米尔牙根发痒。
      尽管如此,波洛米尔还是礼貌地鞠了一躬。“欢迎来到米那斯提力斯,灰袍漫游者。”对伊斯塔尔保持礼数总是明智之举,他心想,免得他们把我变成一只青蛙,或是施展什么别的他们用来对付没了用处的凡人的手段。
      “幸会,德内梭尔之子,”米斯兰迪尔说,“自我上次见你以来,你变了许多。”
      典型的巫师行径,波洛米尔暗自腹诽,总是话中有话,却从不直言。更让人恼火的是,他无法用同一句话回敬这位巫师——在波洛米尔这辈子的时间里,灰袍漫游者都没老过一丝一毫,倘若父亲德内梭尔和祖父埃克塞理安的说法可信,那么这位巫师在他们一辈子的时间里也都是这个模样。他决定无视巫师的评论。
      “自从我们上次交谈以来,确实很久了,伊斯塔尔大人。”他平淡地答道。准确地说,是十三年,他的记忆提醒着他。伊斯塔尔议会的成员不时会造访米那斯提力斯:有时离开一年,有时五年,有时二十年,甚至有时两百年或更久。刚铎居民所知的伊斯塔尔共有五位,他们的事迹在传说当中有所记载;如果还有更多同道,那些从未现身人前。就历代执政宰相的记忆所及,唯有两位巫师曾向刚铎的统治者们提供陪伴与建议——米斯兰迪尔与库茹尼尔。二者之中,米斯兰迪尔的名字往往与不幸的消息与不祥的冒险联系在一起,米那斯提力斯的居民通常对他抱有畏惧,敬而远之。他们称他为“凶兆乌鸦”,厄运的前兆。偏偏在这时,他现身于此,波洛米尔心想,倒也合情合理。
      “是吗?”巫师皱起他那浓密到滑稽的眉毛,“在我看来,仿若昨日之事。我恐怕是老了。”
      你以为呢?波洛米尔在心里讥讽,但并未出口。他可没工夫应付米斯兰迪尔那些把戏。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他的弟弟——比起米斯兰迪尔十多年的沉默,弟弟这几个月的缺席对他的影响要深刻得多。
      “莫让我耽误了你们,德内梭尔的儿子们。”甘道夫说。这不是第一次,他让波洛米尔怀疑巫师是否真的能窥探人心。
      “但是甘道夫,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法拉米尔问道,显然不愿与巫师分别——波洛米尔知道,弟弟深深敬仰这位巫师。年少时,法拉米尔曾经就在这座档案馆里或第六层的花园中与米斯兰迪尔共度过许多夜晚,令档案馆的馆员与诊疗院的医师惊异不已,也令宰相大人恼火之极。米斯兰迪尔总是抽着烟斗讲述种种奇闻,并教导法拉米尔解梦的技艺。波洛米尔之所以知道这些,纯粹是因为法拉米尔告诉了他,因为那些夜谈他自己从不在场。即便在灰袍漫游者最后一次造访米那斯提力斯多年之后,法拉米尔依然时常提及甘道夫,追忆巫师曾告诉他的一切。
      令波洛米尔吃惊的是,巫师竟给出了一个直白的回答。
      “我将去这座档案馆的深处,搜寻一段特定的历史记载,我年轻的朋友。”他说,语气罕见地肃然,“祈愿我能找到它,这并非易事,而且关系重大。”
      “那我来助你!”法拉米尔立刻说,“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为你效劳,最亲爱的甘道夫!”波洛米尔看得出弟弟的兴奋,心下却不免忧虑。他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法拉米尔被卷入巫师那些可疑的谋划当中。
      “你已尽忠于刚铎与你的君主,法拉米尔统领,就到此为止吧。”甘道夫温和地说道,“你眼下的职责至关重要,备受认可。而这场探寻,只能我独自完成。”他的话语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任何头脑清醒之人都不会贸然反驳。
      “那么,我们祈愿你的探寻顺遂,有所收获。”法拉米尔顺从了,“愿你得偿所愿。”
      “别了,法拉米尔,波洛米尔。我们下次再见。”甘道夫说罢,便步入了书架的迷宫,身影渐渐隐没在一缕袅袅升腾的烟草雾气中。
      如今只剩下他与弟弟二人,波洛米尔终于能与这世上他最爱的人共享片刻宝贵的宁静。他仔细打量着法拉米尔——皮肤已经晒黑,头发因长久的曝晒而添了丝丝缕缕淡色的光泽,但他安然无恙,不见超乎寻常的损伤,尽管在过去近四个月里,他几乎每日都在面对大敌的威胁。法拉米尔也同样在观察着他。直到他们都确认彼此不曾遭受伤害,波洛米尔才开口,几乎舍不得打破这寂静。
      “你去见过我们的宰相大人了吗?”他问,心知法拉米尔对这一项公务并不热衷,便想帮他一把。又或许,不想独自面对宰相的人其实是我,波洛米尔苦涩地想。他到现在都还没回应父亲的召见。
      令波洛米尔意外的是,法拉米尔说:“实际上,我见过了。身为他忠诚的臣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觐见他。他对游骑兵的动向已了然于心——我一直向他递送详尽且频繁的报告。他对我并无太多问询,不过是要我讲述近日的情况,以及我回城的经过。当然,还有我擅离职守的缘由。对此,他并不宽容,纵然他明白我的理由。”法拉米尔的语气平淡而正式,正如他平时提及德内梭尔时那般。
      “你此番回城的理由是什么?”波洛米尔问道。
      “我会告诉你一切,但不是在这里。我既归来,尚有应尽的敬意未曾表达。”法拉米尔说,目光柔和下来,“你愿与我同去吗?”他问。
      “当然,”波洛米尔答应了,根本不必询问他们要去何处。
      他们一同走出王室档案馆,融入上城区悠闲午后的喧嚣。他们朝左侧走去,在那边,主街的最高一层横道环绕王城,直通分霍尔兰。正如其名,这扇巨门常年紧闭,除却少数特选之人,旁人不得入内。当然,两位宰相之子都位列获准的访客当中。
      “至高守护大人,法拉米尔统领!”守门人向他们行礼,同时将大门推开一道仅容他们通过的缝隙。
      直至铁门在身后关闭,波洛米尔才放松下来。在这片为永恒安息而指定的圣地,他终于与法拉米尔独处了。他们缓步前行,沿着拉斯狄能漫步,从这条路上,他们能欣赏明多路因山坡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美景。波洛米尔急切地想听弟弟的故事,但他知道最好不要催促。果然,法拉米尔很快便主动开口了。
      “我回来的主要目的,是与甘道夫会面,当然,我没有告诉父亲这一点。”法拉米尔说。
      “那是自然。”波洛米尔附和。德内梭尔本就不需要更多理由对法拉米尔发怒。“但你如何得知他会来此?已经十余年未曾听闻他的消息了。”
      “我想,是他召唤了我。”法拉米尔皱眉道,“尽管他不会承认。我感觉到他要来,因而匆匆返城。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与父亲和甘道夫商谈,因为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我不知该如何解读梦中异象,想要向他们请教。”
      又是那些异象,波洛米尔想。启示与预兆的主题在他们的家族中一直都不陌生。在为宰相效力三十载后,波洛米尔早已深信他父亲掌握着某种超越凡人感官的洞察之力。在德内梭尔大人面前不可能隐藏任何秘密,他的直觉在刚铎国民当中已成传奇。然而,波洛米尔并不清楚父亲究竟如何得知种种隐情秘事,因为宰相从不对任何人吐露分毫。
      相比之下,波洛米尔却对法拉米尔生活中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弟弟自幼便饱受神秘梦境与谵妄发作的困扰,就连诊疗院的院长也无法解释它们的成因。每当那时,法拉米尔便会经历异象,其中往往充满了象征与传奇的主题。正是这些异象,激发了他对历史与学识的热爱。有些冷漠无情的朝臣曾散布谣言,暗示宰相的幼子精神失常,但在波洛米尔耳力所及之处,没人胆敢重提这等诽谤。米斯兰迪尔则认为这些异象是一种天赋,宣称它们具有预言的性质。正因如此,这位巫师才决定亲自指导法拉米尔,并曾在他们年少时定期造访白城。任何了解法拉米尔的人都不可能质疑他那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头脑。不管是波洛米尔还是德内梭尔,都从未把法拉米尔可能发疯的说法当真。然而,波洛米尔至今仍对米斯兰迪尔给出的超自然诊断抱持怀疑。
      事实上,法拉米尔的状况常常令他忧心。这些异象事关重大,与他们王国及人类世界的历史和命运息息相关。这些异象常常给法拉米尔带来沉重的负担,他本就是个敏感而内省的少年,而这些梦也使他愈发孤僻。为了弥补这一点,波洛米尔总会倾听法拉米尔讲述那些异象,并尽力宽慰他,以减轻他的负担,哪怕自己并不完全相信弟弟这超人感知的来源或真实性。这一次也不例外。
      “你能告诉我吗?”他问。而法拉米尔无需更多鼓励。
      “我做了梦,在梦中我看到了一片广袤的森林,”他弟弟开始说道,“那是一片比伊希利恩和阿诺瑞恩的森林更古老、更幽暗的疆域,如果你能相信的话。森林上方的天空阴云密布,一片灰暗,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寂静,别无他物。然后,突然间,天空撕裂,一道夺目的光芒划破天际,似乎浸透了整座森林。有种陌生又奇妙的吟诵在空中回荡,说的是一种我不懂的语言,令我满心敬畏。很快,它就像开始时一样迅速结束了,而后无数飞鸟振翅而起,朝着西方飞去。至此,梦还没完,但我没看到最后的部分,因为玛布隆就在那时把我叫醒了,真该死。他说我在睡梦中翻来覆去——多半确有其事,可是因为他,我可能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我希望我能再次梦到它。”
      波洛米尔则希望恰恰相反,因为法拉米尔的讲述令他心中充满一种超自然的不祥预感,而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自在。
      “父亲对此如何看待?”波洛米尔问道。
      “他听了我对梦的叙述,但不曾给出任何解读或评论。”法拉米尔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他的作风。”
      “确实,”波洛米尔点头确认。德内梭尔对法拉米尔的异象的确有兴趣,但却鲜少给予幼子任何关怀或建议。这总令波洛米尔愤怒,因为最适合缓解法拉米尔焦虑的人,无疑就是可能也拥有跟儿子一样的天赋的德内梭尔大人,但他从未这样做过。然而,波洛米尔不愿深陷于家庭冲突之中,遂转移话题,问道:“那么,米斯兰迪尔又如何解释?”
      “甘道夫说,北方的一个精灵国度发生了异变。有种在我们的纪元鲜少见到的原始力量之源短暂地苏醒了,打扰了一位精灵女王的安宁。他本人也感受到了那股魔法的涌动,后来他从一位友人处得知了具体消息。他还说……”说到这里,法拉米尔微一犹豫,才继续道,“既然我梦见此事,那么它或许与刚铎的命运有所牵连。只是,无论是我还是他,都还看不出其中的关联。”
      一如既往,波洛米尔惊叹于巫师竟愿意与法拉米尔分享这么多神秘的知识。换成波洛米尔自己,就算只是询问去茅厕怎么走,都休想从米斯兰迪尔口中得到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那老头子肯定会说些“探索吧,尔等自会得见所求” 之类的废话,然后兴致勃勃地看着波洛米尔尿湿裤子。
      然而,眼下他无暇再去深思巫师的玄虚和法拉米尔梦境中令人生畏的神秘,因为兄弟俩终于走到了拉斯狄能的尽头,进入了墓室。
      这里最宏伟的陵墓自然属于昔日的刚铎诸王。自从近五百年前伟大的国王埃兰迪尔那神圣的遗骨从阿蒙安瓦尔移到此地,王陵的大门便再未开启。经过那雕刻华美的墓殿,波洛米尔与法拉米尔的脚步便带着他们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向宰相墓室,他们的母亲就长眠在那里,在他们亲族数不清的墓志当中。德内梭尔大人命人在她的墓碑上安置了她的大理石像,此刻,她的两个儿子便在这冰冷而精美的雕像前默然伫立。波洛米尔后悔没有带来任何纪念之物——一束香草或一支蜡烛,放在她的墓上。他来此造访时常常忘记这些。出于他们父亲的亲自安排,墓碑前永远不缺鲜花装饰,但他更愿留下属于自己的一份心意。
      “你是否想过,她若还在,会如何看待我们?”法拉米尔忽然问道,令波洛米尔颇感意外。弟弟极少提及他们的母亲,而波洛米尔也不确定,法拉米尔对她究竟有多少记忆——毕竟,母亲去世时,弟弟才不过五岁。
      “她会为你感到骄傲,我确信。”他说。而且,她绝不会容许宰相如此疏远了你,他在心里补充。她不会让你被派往一场正在酝酿的战争的最前线,一去就是数月。她会希望你留在这里,在都城,在你的才华能够真正大放光彩的地方。
      若说世上曾有人能影响德内梭尔大人,那便唯有芬杜伊拉丝夫人。自她辞世后,宰相便将所有的重担独自扛起。波洛米尔年少时,常常梦想找到如父母之间那般的爱情。但他果断地摒弃了这些念头。现在不是沉溺于感伤之时。
      “她与你有许多相似之处,”波洛米尔对他弟弟说,“有你在,让我少了几分对她的思念。”
      “是的,”法拉米尔应道,“你之于我亦然。我们走吧,让她安息。”
      他们转身,再度沿着拉斯狄能漫步,这次是向城内而行。太阳已然偏西,不久便会隐没到明多路因山后。
      既然沉重而私密的话题已经说完,波洛米尔的思绪便又转向了他的日常烦忧。他颇有冲动,想向法拉米尔提出一大堆问题,询问伊希利恩游骑兵对抗的那些奥克军团小队,关于他们的数量、装备、营地分布及战术偏好——然而,他克制住了自己,为了法拉米尔的缘故。初见法拉米尔完好无损时的欣喜已经消退,波洛米尔留意到了透骨的疲惫在弟弟身上无声流露的痕迹。法拉米尔看起来更消瘦了,双眸黯淡,不见光彩。波洛米尔不禁思忖,自己在法拉米尔眼中,是否也显得同样憔悴?毕竟,这几个月来,他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无论如何,法拉米尔的前线战报已足够详细,波洛米尔无须再向他追问更多。
      结果,反倒是法拉米尔转向了更轻松的话题。
      “伊芙林妮尔姨母写信告知我,埃尔菲尔表弟即将迎娶新娘。”他随意地说道,“她向你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同时遗憾我们无法出席婚礼。”
      波洛米尔嗤笑出声。
      “哦,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反驳道,“她或许会想念你,但要说我和父亲,我打赌她不见也无妨。”波洛米尔和他的姨母伊芙林妮尔之间没什么情分。
      “别这么说!”法拉米尔责备他,“我会给她回信,替你向她致意。”他慷慨地补充。
      他们一起返回王城,路上主要交流着友人与亲戚的近况。当他们踏入喷泉庭院,两人皆停下脚步,思索接下来的安排。
      “你何时返回伊希利恩?”波洛米尔问他弟弟,虽舍不得分别,但心知这不可避免。
      “父亲希望我尽快回归岗位,”法拉米尔答道,“所以我会在明日黎明即刻动身。”
      “那我到时为你送行,”波洛米尔说,伸手按住弟弟的肩膀,“好好歇息,吃顿丰盛的晚餐。你都瘦了。”
      “别像老母鸡一样对我!”法拉米尔不满地反驳,“也不看看你自己,惨不忍睹,活像妓院里的床铺!你让我去用餐、去休息,你自己呢,要去哪里?我敢打赌,是去忙更多的事!”
      “我温文尔雅的小弟,竟然口出如此粗鄙之言!”波洛米尔故作震惊地叫道,随即放声大笑。“看得出来,与士兵为伍也让你染了他们的习气!”他加了一句,“不过的确让你一眼看穿了,唉,我罪无可辩。”他今天到现在还一顿饭都没吃,还有至高守护的事务要处理,而且仍未回应父亲的召见。
      与法拉米尔道过晚安后,波洛米尔径直前往他在禁卫军部的办公处。在门口,他遇到了侍从胡奥,顿时心生愧疚——他几乎一整日都把这小子忘到了脑后。
      “胡奥!”他唤道,“你今晨之后可曾吃过东西?”少年摇了摇头。“哈!我也没吃。快去厨房,让他们给我们送些吃的。再去取账册,准备协助我。”
      胡奥立刻领命,跑去寻找食物,而波洛米尔不情愿地望向堆满桌面的调令与战报。等明天集合点名之后再看这些吧,他自我安慰。在那堆文书中,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份——石匠公会关于拉马斯埃霍尔状况的报告。父亲一定会问起此事,他心想,随即展开羊皮纸,快速翻阅内容记熟。
      等到厨子派人送来面包与冷肉,他们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波洛米尔就带着胡奥直奔军械库。在那里,迎接他们的是督查官奥能迪尔,他是波洛米尔的副手,同时也掌管白塔卫队第二连队。自今晨起,他便带着几名书记员清点武器与铠甲,记录在案。
      “稍息吧,督察官!”波洛米尔向对他敬礼的副官致意,“看来你没有我们,也几乎已完成了清点工作。”
      “容我禀告,至高守护大人,我们确已快要完成清单。”奥能迪尔答道。
      于是,波洛米尔开始了枯燥的工作,检查库存武器的质量,核对账册与奥能迪尔手下书记员的清单。这项工作耗费了所剩不多的下午时间。实际上,当波洛米尔最终给账册盖上自己的印章,命人将库存的武器转移至白城内的仓库时,夜幕已经降临。他错过了晚餐。
      “你可以走了,胡奥,”波洛米尔疲惫地叹了口气,让少年退下,“去向你的祖父道晚安。第一声钟响时,到驻军营参加集合点名。”
      “是,大人!”胡奥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胡奥的祖父乃是掌钥官胡林,波洛米尔最初收这孩子做侍从,只是出于对这位显赫官员的尊重。他原以为教导胡奥会是一件苦差事,然而事实证明,这孩子是个称职的助手,而且常常能独当一面。
      胡奥去见他的主上了,而我也该去见我的。波洛米尔倦怠地想,横穿灯笼照亮的喷泉庭院,走进埃克塞理安塔。他穿过宏伟的白塔大殿,扫了一眼台阶上的双重御座——一张空悬待王,另一张则属于宰相,他的君上。塔的顶层是他父亲的私人书房,王城里尽人皆知,宰相一旦退入那里,便不容打扰。然而,波洛米尔知道,他父亲多半还在工作,会在塔楼低层的日间书房等他。果不其然,他没有猜错。
      “你倒是沉得住气。”当波洛米尔爬上楼梯,停在书房门口时,德内梭尔那冷淡的声音传到了他耳中。
      “抱歉,君上!”波洛米尔说,深深躬身,“我被其他事务耽搁,如今在此,听候您差遣。”
      “我听说,耽搁是因为你与巫师闲逛,还同你弟弟去追忆旧事。”德内梭尔点明,语调像是漫不经心,波洛米尔却深知不能以为他父亲当真漠不关心。
      “他们带来了奇特的消息。”他谨慎地回答。
      “或许,”他父亲说,“我猜法拉米尔已将他的梦告知了你。只不过,那不仅仅是梦。他所见到的,确有其事。我已得知,在河谷邦以西的森林里,发生了一场魔法异变。”
      波洛米尔清楚地感到了父亲探究的目光。他吃了一惊。宰相究竟如何能确认这个消息,而且如此之快?据波洛米尔所知,刚铎与河谷邦并无密切的外交联系,消息传递缓慢,只能依靠商队不定期送来的信件。多年来,正是类似的例证让波洛米尔推测,他父亲拥有某种预知未来的手段。
      “我倒想知道……那位巫师对此作何解读?”德内梭尔意味深长地问道。德内梭尔一向对米斯兰迪尔抱有戒心,极少在宫廷中接待他。然而,每当这位灰袍漫游者造访米那斯提力斯,他都会暗中密切关注其一举一动。
      波洛米尔忍不住微叹了口气。
      “他说,某种……魔法的扰动打破了森林精灵的安宁,”他尽职地汇报,尽管暗暗皱眉。他很清楚,宰相大人正在利用他——也间接地利用法拉米尔——探知巫师的想法和见解,而这种做法令他不适。这感觉并不坦荡。但是,唉,这是无可奈何的;德内梭尔是他的君主与父亲,荣誉要求波洛米尔对他毫无隐瞒。所以他不会隐瞒。“米斯兰迪尔认为,某种古老的力量之源引发了此事。它可能与刚铎有关,尽管我不知道如何关联。”
      “有趣,”德内梭尔若有所思,“我会进一步调查此事,或许还会咨询库茹尼尔……”
      波洛米尔再次皱起了眉。他勉强还能容忍米斯兰迪尔——无论这位灰袍巫师有何缺点,他待法拉米尔始终友善,这对波洛米尔而言就已足够。相比之下,他对傲慢而狡黠的萨茹曼却没有这种温情。不幸的是,在波洛米尔的记忆中,宰相大人一直刻意笼络库茹尼尔,并听从白袍巫师的建议。巫师的说法,足够烦上我整整三个月了,波洛米尔苦涩地想。
      “别摆出这副表情,波洛米尔,”他父亲责备道,“我们必须留意一切可能助我们击败大敌的线索,而到目前为止,库茹尼尔的建议都颇有助益。然而,我们不可因玄奇之事而忽视务实的准备。告诉我,拉马斯埃霍尔的状况如何?”
      波洛米尔早已料到此问。他伸手入怀,取出石匠公会的报告,那是他两周前特意委托撰写的。
      “祖父埃克塞理安大人当年修建的大部分石墙,要么已经坍塌,要么被拆除以扩展农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木栅,虽可暂作简陋的屏障,却极易遭火攻烧毁。石墙只在主道双堡附近保留下来,此外,靠近哈泷德一线的防御工事尚存,但它们同样亟待修缮,”波洛米尔汇报。他将羊皮纸展开,放在宰相面前的书案上。“这是重建石墙的预算花费。”
      他父亲凝视着羊皮纸,久久未言。波洛米尔心中陡然升起了焦虑。他心知肚明,自己如今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足够的兵力去守住一道木栅墙。他需要一条坚固的石制防线,这样即使兵力分散,也能保证大敌无法逼近米那斯提力斯。他还希望,若能修复拉马斯埃霍尔,至少能保护佩兰诺平野上散布的诸多农舍免遭战火吞噬。然而……
      “我担心议会不批准这笔开销,”波洛米尔坦言。
      “国库确实难以负担。但我们更难承受失去外围农田,任由敌军截断我们的补给线。波洛米尔,议会的事交给我处理,”德内梭尔让他放心,“他们虽会抱怨,但最终会屈服。我把一座城交给你守护,我的儿子,我亦会交给你守护它的手段。”
      波洛米尔如释重负。他不该怀疑宰相。他不该徒然忧虑。他父亲深谋远虑,清楚何为必要之举。议员们会顺从他的意志。
      “多谢,君上,”他说,尽力以语气传达自己深切的感激,而非华丽的辞藻。
      “别急着谢我,”德内梭尔的语气令他冷静下来,“按这份报告所述,工程将耗时近两年。我会安排疏散居民,囤积物资,以使白城能有一线生机。但这需要时间。波洛米尔,你必须为我们争取这段时间。”
      “局势当不至于如此危急,大人!据法拉米尔所言,大敌的活动仍集中在北伊希利恩,靠近魔栏农一带。而我们长期以来一直在凯尔安德洛斯储备军需、加固防御。那座岛上要塞定能坚守。”波洛米尔很有把握地说。作为刚铎的元帅,他一向根据前线战报,极其认真地研究敌我双方的最新动向。局势固然严峻,但仍在掌控之中。凯尔安德洛斯驻军的持续监视、巡逻和精心策划的奇袭,都有效阻止了敌军渡过安都因河。
      “这正是我召你前来的原因,元帅。”德内梭尔说,“你真正应当忧虑的,并非凯尔安德洛斯。我们战士的报告,包括你弟弟的在内,在情报方面的成果堪称令人钦佩,但仍有所缺漏。”这波洛米尔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扬起了眉。“看这里,”宰相说,同时在书案上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卷轴。
      呈现在波洛米尔眼前的,是一张伊希利恩的地图,上面一丝不苟地标注着最近的军队动向。波洛米尔认出了他父亲那精确的制图和工整的笔迹。
      “留意奥克军团小队的部署,以及哈拉德人的营地。”宰相伸出手指点向地图上那些不规则的红色墨迹,散布在安都因河与埃斐尔度阿斯山脉之间。“再把这张地图与上月的对比,”宰相说着,展开了另一张相似的地图,“追踪他们的行动轨迹,告诉我,你看出了什么。”
      波洛米尔俯身审视两张地图,研究了片刻。他父亲提供的信息,与前线战报里的情报有所出入,若非如此,就是他们参阅的报告并不相同。为何我此前毫不知情?波洛米尔不满地想。但他的愤怒很快被另一个发现带来的警觉取代。
      “他们在包围欧斯吉利亚斯!”他失声叫道,抬头望向父亲,满脸震惊。
      “若是外行人,只会以为那不过是毫无章法的匪帮。”宰相评论道,“但若将已知的一切综合来看,便一目了然,不是吗?他们的目标是夺取大桥,在我们眼皮底下长驱直入阿诺瑞恩。”
      “大人!”波洛米尔咬紧牙关,忍回一句咒骂,“这些您究竟如何得知?至今并无任何报告提及这些哈拉德人的营地!”
      “冷静,波洛米尔!”宰相怒喝道,“这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我们尚未准备好在西岸迎战。若他们突破,人民将遭屠戮,农田将被焚毁,不等我们做好哪怕有一点希望成功的守城准备,他们便会兵临城下,携攻城槌直逼我们的城门!”德内梭尔暂时止住怒火,望向窗外。从这里,整座米那斯提力斯与佩兰诺平野的景色尽收眼底。白城入夜的肃穆寂静,似乎在呼应宰相深重的忧虑。“绝不能让他们突破。你的士兵必须做好准备。”宰相斩钉截铁地说。
      这个消息令波洛米尔略为震动,但并不足以动摇他对麾下勇士的信心。
      “我们任您差遣,君上。我的士兵正竭尽全力,我亦然。”
      德内梭尔沉默良久,久到波洛米尔开始以为不会再得到任何回答,该做好被冷漠斥退的准备。然而,当宰相终于开口时,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微弱、低沉。
      “你的确如此,我的儿子,”他说,“我知道你在竭尽全力。我再难求更好的儿子,而刚铎亦再难求更好的元帅。”
      波洛米尔只觉得喉头猛然一紧。父亲这样的言语,虽寥寥无几,却能在日后温暖他在征战野营里度过的无数寒夜。然而,波洛米尔宁愿听到责骂,也不愿听到这般温言褒奖。若连德内梭尔都露出如此温和的一面,那只能说明局势必定极其危急,甚至比宰相所表露的更加不堪。他知道他必须竭尽所能支撑他的父亲,助他不至于踉跄失足。
      在他的君主面前,波洛米尔单膝跪下,右手按在心口。
      “我不会让您失望,大人。”他郑重承诺,“魔多休想夺下大桥,我向您起誓。您可听见?我起誓!”
      “起身吧,波洛米尔,我的儿子。”宰相回应道,“你的誓言值得称道,只愿你践行到底。”
      波洛米尔站起身。
      “我必全力以赴。我将为此目标倾尽所有。”
      “再一次,我知道你会,而我亦然。”德内梭尔转过脸去,不再看着波洛米尔,他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但平生第一次,我担心——我们即便全力以赴,也许仍然不够。仍然不够。”
      波洛米尔陷入了沉默。在波洛米尔近四十年的人生里,宰相从未动摇过信念。他的父亲从未让忧虑或绝望侵蚀了心志。然而,方才德内梭尔大人吐露的这一句疑虑,标志着刚铎一个全新而黑暗的时代的到来,波洛米尔忽然间感受到了它,深入骨髓。他无言以对,因为他不知自己能向那位世人仰望的坚石说些什么,聊以安慰。
      德内梭尔看向自己的儿子,似是察觉到波洛米尔眼中的担忧,匆忙收敛起自己的情绪。
      “呸!别摆出这副沮丧的模样!”宰相挥了挥手,做了个不屑的手势,“我尚未放弃。我不过是在正视我们的胜算,尽管那微乎其微。”
      “是,大人。”波洛米尔道,松了口气,幸好父亲还能恢复镇定。
      “你的亲王舅舅来信,说你表弟埃尔菲尔即将成婚。”他父亲将交谈引向了轻松一些的话题,虽然过于急切,骗不过波洛米尔,但他仍然乐见这气氛的转变。“当然,奥克频繁出没,我们无法前往多阿姆洛斯道贺,但我们会送上贺礼与祝福。你应当给你的表弟写信。”
      “是,大人。”波洛米尔答道,心里已经在想他哪来的时间写信。
      “想来,埃尔菲尔比你小了近十岁……”宰相意有所指,却刻意没有说完。
      听了这话,波洛米尔明白感伤的时刻已经过去,他父亲又恢复了往日的尖锐冷峻。他将此视为告退的信号,以免再听到一通关于自己尚未给宰相之位留下继承人的训诫。
      “我听说,佛朗的女儿已经动身回去阿尔那赫。”宰相又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然而波洛米尔几乎能感觉到一根无形的绞索正在脖子上收紧。“我相信,你向她和她的父亲大人表达了我们最诚挚的问候?”
      “是,大人。”波洛米尔答道,强忍住畏缩的冲动。
      宰相依旧不肯罢休。
      “已经九年了,波洛米尔……”又是一句未竟之语,其中的含义却不言自明。
      波洛米尔叹了口气。他实在太老,应付不动了。
      “大人,我能否告退?明日一早便要集合点名。”

      那一夜,波洛米尔入睡后梦见了广袤的森林,撕裂的天空,和万千振翅的飞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