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伤年》御正

1、第 1 章

　　1．

　　夏末秋初，空气逐渐潮湿，清晨薄暮笼罩着的小镇，沉寂如水。

　　锦城转来时依旧像以前那样，处事冷淡，不急不缓。

　　干净而苍白的男生，多少人向往。

　　同桌是个冷漠的女生，长发及肩，两人的气息极为相似，似乎可以融进秋初的空气中，氤氲着凉。

　　是不是也因此，锦城才会对她别有用心？才会有意无意寻找可以交谈的空隙。

　　想了解她，与她深交？

　　锦城善于理清自己的感情，于是他感觉，自己也许是喜欢上云十了。

　　即使很多人说她水性杨花。

　　即使她高傲冷漠惜字如金。

　　即使她在很多人眼里已背负着不洁之名。

　　即使自己也同样认为她绝非善类。

　　但是，喜欢了，就无法克制。

　　花了三天，终于还是写了信，自己不善言语，干脆用字句表达心意罢。

　　恰逢国庆长假时，小镇依旧不太热闹，六七岁的孩子、晚饭后的大人和大约同龄的学生零星地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散步。

　　他们大多数和锦城一样，漫无目的。

　　忽然想起了云十，那个冷漠的女生，这时候，她会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后山坡，在那可以眺望到远方的城市，霓虹闪烁日夜喧嚣的地方。

　　月光下有个人影，锦城认出了是云十，放在口袋里的手忽然就握紧了，还渗出细微的汗。

　　一直在这里吗？

　　云十没有抬头看身边的人，依旧面向山风看着远方，眼里似乎闪烁着光。

　　那样的表情，是向往，还是在等待？

　　嗯。

　　淡淡的应了一声，并没有交谈的意思，锦城早已习惯。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走到云十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是那座城市呢。

　　同样也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于这个小镇来讲，那确实如阳光般充满希望，但没人想离开这里。

　　如水般的小镇，安详而温暖，怎么舍得离开？

　　通常要等很久。

　　云十突然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却字字清晰。

　　什么？

　　从日落起，我就开始在这等待第二天的日出了呢。

　　为什么？

　　就是想吧。

　　锦城愕然，那么，是为一个毫无理由的坚持而固执的等待吗？

　　不介意我陪你一起等？

　　云十看着他，轻轻地摇头，随即还是忍不住笑了。

　　嗯。

　　夜晚的虫鸣格外清晰，富有规律地在周围发出尖锐的叫声，在这高出的山坡上显得尤为空旷。

　　起了雾，呼吸变得湿漉漉的，温度降了许多。云十不知不觉中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皱着。

　　即使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是这么冷漠的一个人吗？

　　锦城脱下外套为她披上，鼻尖是她的发香，很淡、很清。

　　2．

　　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云十醒了，发现自己靠着锦城，迅速站了起来，身上的衣服滑落，锦城也睁开了眼睛。

　　快开始了呢。

　　很快清醒了，大脑却有些浑沌，声音有些闷闷的。

　　锦城，你感冒了。

　　云十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中却多了份担忧，显得有些不自然。

　　没事，身体好得很。

　　……哦。

　　温度逐渐升高，地平面慢慢渗出了光，一层层的覆盖了大地，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云十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地复苏的姿态，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光芒。

　　锦城错愕的看着她的侧脸，惊异于云十如此不同的表情。

　　顺着云十的目光看去，灰色和蓝色交接，隐约的星星和缓慢升起的太阳，褪去黑暗的大地以及温暖不断的涌动出来，似乎要将他淹没了。

　　从未想过日落也能如此盛大华丽。

　　云十把头发理到耳后，用极美的微笑看着他，呼啸的山风里，双唇一张一合：

　　“我们，在一起吧。”

　　不仅仅是惊讶，突如其来的告白让锦城措手不及，始终放在口袋里的手立即抽了出来，却没抓紧连同带出的信，被风吹向了身后的远方。

　　嗯。

　　迫不及待的回应着。

　　云十，我喜欢你。

　　3．

　　高二。

　　锦城发现云十其实是个奇怪的女生，开学几个月来对其他人始终不温不热，甚至有些冷漠，时不时会有男生找她，而她都乐意与其交谈。

　　两个人的时候，云十经常从后面把手伸进锦城外套的口袋里，抱着他，围着人迹稀少的后门花圃一圈又一圈的走着。或者翘课去海边，明明很怕冷，却还是坐在石坡上缩着身子依偎在锦城怀里看着海鸥在白茫茫的天空中盘旋。

　　年底的时候下起了第一场雪，云十兴冲冲地拉起锦城翻越围墙穿过纵横交错的大街来到山脚下。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了很久，在一棵很大的枯树前止步了。

　　云十松开一直拉着锦城的手，跑到树下，转过身来对着他微笑。

　　这是棵樱花树，开放的时候特别美。

　　锦城安静地看着云十。

　　她沉默，伸出手接住不断落下的雪，眼睛里氤氲着雾，在一片苍白里看得模糊。

　　你说，它像不像樱花飘落的样子。

　　嗯。

　　锦城看着她，毫无理由的心疼，云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她从没说过自己的家、过去。而他也没问过，只是在一起，就够了吧，了解太多未必是好事。

　　在树下，两人沉默了很久，像那晚在星空下一样，她静静地看着天空飘落下的雪，而她则站在她身后，凝视着她的侧脸。

　　对于锦城来说，她美的像世外桃源间的湖，让人移不开眼。

　　走吧。

　　云十像平时那样，从背后环住锦城的腰，头抵着他的背，一路往回走。

　　4．

　　新年的时候，锦城和父母一起回老家，虽然百般不愿，但最后还是在云十的劝说下决定回去了。

　　回来时下起了大雪，云十不在家，锦城想云十或许是回家过年了吧。

　　然而当锦城一个人来到樱花树时。

　　愣住了。

　　云十还在，突兀的是她在树下抱着的男生。

　　男生注意到他，随后云十也看了过来。

　　——回，来了。

　　嗯。

　　下雪了呢。

　　那个，他——

　　——你好，我、叫顾楠。

　　锦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生气，内心还期冀着云十解释

　　他站在那，看着云十和那个男生依旧拥抱着，大脑一阵空白。

　　你们，什么都没有，对吧？云十，他是你哥哥吗？

　　声音太颤抖，连锦城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说什么。

　　云十沉默了很久，忽然，她踮起脚，拉起顾楠的手靠近自己，很快的，掠过他的唇。

　　连亲吻的动作都一致，她，这样对过很多人吗……

　　对不起。

　　云十看着锦城，然后牵着顾楠的手走了。

　　锦城呆呆的站在树下，冰冷脸不知何时感到一阵湿热，大脑嗡嗡的什么都无法思考。

　　为什么……

　　但，一切发生的不容误会的余地吧。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云十转学了，锦城看着身边空出的位置，心里蔓延开无尽的困惑和悲伤。

　　她，为什么？

　　云十那么漂亮，喜欢她的人本来就多不是吗？

　　可是她什么时候和顾楠有过交集？

　　为什么她可以平静地在他面前吻别的男生，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为什么偏偏自己还希望她突然转身，然后自己会什么都原谅。

　　5．

　　顾楠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锦城。

　　——想知道云十的过去吗？

　　——那，去樱花树那吧，我告诉你。

　　初春，樱花盛开的极美，像樱花树下云十忧伤而模糊的侧脸。美艳中透着寒冷的气息。

　　树下两个大男孩靠着樱花树的树干斜躺着，不知是太疲惫还是太落寞，他们都闭着眼苦笑的谈着云十。

　　她的故事。

　　云十三岁时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因为害怕女儿从小就缺失母爱，也因为自己太过悲伤寂寞，一年后他娶了一个女人。她虽然没有云十的母亲漂亮，却更温柔。

　　不久云十有了妹妹。

　　每年的初春父亲都会带着云十和她的妹妹去看盛开的樱花树，因为云十的母亲就是樱花一样美丽的女子。

　　只有云十知道，这棵树下有她悄悄埋下的骨灰。

　　那个叫顾楠的男生和云十算是青梅竹马，只不过云十待人冷漠，所以两人到6岁时也不曾有过交集。

　　6．

　　关于顾楠和云十。

　　每当父亲提及母亲时云十都毫不动容，似乎她早已不在乎了一样。只有顾楠知道，她只不过是早已在每年第一场雪落的时候，一个人在樱花树下哭干了一整年的思念。

　　直到有一年，第一场雪下在了半夜。对雪特别敏感的云十醒来后立即去了樱花树那。

　　碰巧的是顾楠不知怎么地也醒了，看见窗外小小的身影便跟了过去。

　　他一直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云十，直到云十哭完了，却发现天真的太黑，她找不到回去的路的时候，顾楠走出来，牵着云十的手一路往回走。

　　也因此，那之后每次第一场雪落，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顾楠都会跟着她来到这树下。而云十，也默认了只在他面前哭。

　　直到，云十十岁的时候。

　　如往常的春天一样，父亲带着她和妹妹从樱花树那回家的路上，一辆因超载而失控的货车不偏不倚的撞向他们。

　　父亲第一个反应就是推开云十，却在转身推妹妹时就被一同辗过去了。

　　葬礼后继母性情大变，没日没夜的咒骂云十。

　　“你这个害死我丈夫和女儿的贱人！”

　　她真的很爱云十的父亲。可是她没想过，亲眼看着妹妹和父亲死去的云十，没人比会比她更加恐惧和难过。

　　可以想象的，在自责和辱骂下的云十，性格变的越来越冷漠，对任何人、事都一副毫不在乎的感觉。

　　7．

　　一年半左右，继母开始不再咒骂云十，只是两人相互冷漠，整个家冷的像南极。

　　云十生的漂亮，成绩也名列前茅，追求者无数，什么样的人都有，却没一个入过她的视线。

　　同样是喜欢她的顾楠，即使有着比别人更胜一筹的容貌，还算优秀的成绩，却也没感受过更多暧昧。

　　直到六年级那会，又是半夜下起了雪，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云十声音的顾楠二话没说就出门跟了过去，然而刚起床大脑还没清醒过来，连大衣都忘了穿。

　　到了樱花树那里时顾楠才意识到自己快冻僵了，云十毫无察觉的背对着他在樱花树下站了一会，转过身时眼泪并没有当初的汹涌了。只是看见脸都冻紫了的顾楠，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毫不犹豫的扯下自己的围巾给他，而后又准备脱外套。

　　顾楠接过围巾后就抓住云十冰冷的手。

　　外套不要给我，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实际。

　　云十就这样拉着顾楠拼命地往回跑。

　　顾楠看着云十沾满泪的脸，心疼的认为她还在为母亲而难过。

　　都过去这么久了……

　　是啊，都过了那么久了，任凭谁都会释怀吧，云十察觉到顾楠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扬，

　　傻瓜，是为了你呢。

　　欸？

　　完全没弄清的顾楠没有听见想要的回应，但是心里却莫名的甜蜜起来。

　　是，为了我吗？

　　第二天顾楠还是发烧了，她也不去上课，一整天都在顾楠家照顾他，连顾楠的母亲都插不上手。但看在云十那煮的比谁都好吃的粥，顾楠的母亲也很乐意，却也担心她不去上学会不会退后。

　　只是，云十怎么会在乎这些，顾楠可是因为自己而在难受着。

　　后来顾楠的父母出差，云十就到他家帮他煮饭，顺便也教他落下的课程。

　　顾楠看着身边的女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云十，你、果然还是太完美了。

　　云十发现身旁的男生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转头才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神色哀伤。

　　笨蛋，你知道我平时多努力吗？你在玩psp的时候我在家里看名著，你们打篮球的时候我在教室里做习题，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做完了还要做自己买的练习册，每天预习接下来的课程到一点第二天老师讲也算是复习了，我这么努力，你别想太多噢。”

　　欸？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嗯。我就是知道呢，我还知道……

　　云十顿住了，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楠。

　　什么？

　　你喜欢我。

　　顾楠愣住了，却发现云十脸色绯红，目光闪躲。

　　——那，顾楠，我们在一起吧。

　　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石坡路旁茂盛的香樟树上知了不知疲惫的鸣叫中，一片青绿的叶落进阳台的时候，云十亲吻了顾楠的脸颊。

　　——我一直，都很喜欢顾楠你呢。

　　那时云十羞涩却坚定的表情，故作严肃却满脸笑意的表情，开心的眯起眼大笑的表情，都是顾楠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最美的风景了。

　　8．

　　那之后，云十总是依偎在顾楠身边在石板街上漫无目的的从这条街走到下一条街，在无人的小巷里拥抱，在盛夏的夜晚坐在山风里等待第二天的日出，在海风中把头埋进顾楠胸膛说“我喜欢你”。

　　甜蜜持续了很久，知道顾楠的父母要去C城工作了，搬家便是隔着好几个城市。顾楠不愿走，却还是被云十推去了车站。

　　走向入口处的时候，原本打算豪爽的挥挥手说再见的云十还是崩溃了，连一句“一路好走”都说得模糊不清。

　　——可是，我真的不想你走啊。

　　顾楠心疼的往回跑，全然不顾身边的父母，就这样在人流汹涌的车站里用力的抱紧云十，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吻。

　　——云十，我不走，不要在樱花树以外的地方哭。

　　云十抬起头，被咬得发紫的嘴唇一张一合。

　　顾楠，不要任性……

　　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顾楠说，但她已经满足了。

　　在这十几岁的年纪，可以勇敢的在父母面前拥抱和亲吻自己喜欢的女孩，这就是对爱最好的证明了。

　　—— 所以，要记得回来，好吗？

　　—— 一定。

　　顾楠在火车上和父母谈了很久，最后同意让顾楠高中后回来。

　　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9

　　高中回来后很多东西都没什么变化，香樟树和石坡路以及那棵樱花树都还是让人想落泪的熟悉。

　　——云十，我回来了呢。

　　抱着这种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他时快时慢的步伐却在无人的巷口停滞了。

　　云十依偎在一个陌生的男生怀里，脸埋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挤进他的心里一样。

　　——终究是经不起时光的消磨吧。

　　顾楠错愕于这种苦涩的想法。

　　云十抬起头，看见风尘仆仆的顾楠愣住了。

　　云十。

　　嗯。

　　忽然改成了一贯的冷漠，顾楠有点无所适从，只能任由云十牵着那个男生的手从他身边走过。

　　他，是你男——朋友吗？

　　嗯……

　　10．

　　顾楠第一次哭了，在那颗樱花树下。

　　不知是为他苦苦等待3年的不值得，还是为这份有承诺却失了守护的爱情悲哀。只是他始终无法埋怨她、放下她。

　　于是顾楠终于接受了除云十之外的人。

　　一个字迹和云十很像的女生。

　　深秋的时候，是那女生的生日。女孩满脸开心的挽着顾楠的手走出校门。

　　小楠，你喜欢我哪里呢？

　　你的字很好看。

　　欸？

　　这样你就接受我？

　　这样啊，就足够了。

　　女孩错解他的意思，以为自己仅这一点就足以让顾楠喜欢，甜蜜间却更爱顾楠一点。于是靠的更紧了。

　　没想到的是，云十走了过来，站在他们面前，冷漠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忧伤。命令式的看着顾楠，字字坚定的说。

　　顾楠，陪我。

　　身边的男生立即走了过去，女孩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背影。

　　顾楠！你要是过去我就和你分手！

　　男生转过头，露出了从没有过的微笑。

　　好啊，我正想这样呢。

　　女孩看着男生决绝的背影，崩溃了，哭的梨花带雨跑过去死死的抱住顾楠。

　　求你，别走，求你了。

　　顾楠摸摸女孩的头，淡淡的说

　　你的字和云十的很像，所以我喜欢。

　　女孩愣住了，然后抬起头，狠狠的扇了顾楠一巴掌

　　玩人，很爽是不？

　　顾楠沉默了，看着女孩久久的才说一句。

　　对不起……

　　云十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突然，当着全校人的面，也当着那个刚从教学楼里出来的她的男朋友的面，拉过顾楠深深的吻了起来。

　　男生站在远处，告诉自己是没看清，双腿却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可是那比谁都清晰的身影怎么可能不是云十？

　　这时候云十走了过来，对他说。

　　对不起。

　　男生看着夕阳下女孩忧伤而冷漠的脸，感觉刺眼的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是分手吗？

　　对不起。

　　他看着顾楠，苦笑着。

　　——那个啊。他指了指远处蹲在人群中哭泣的女生。

　　——是我妹妹呢。”

　　很多事情总让人措手不及，就像原本就没爱过的人在分手后却感到内疚和不舍。

　　——真的，对不起。

　　——他回来了，我便无法再爱其他人。

　　我也不希望，他喜欢别的女生。

　　11．

　　但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云十不断的和不同的男生交往，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傍晚对他们说

　　抱歉。

　　直到她告别了锦城，同样是那颗樱花树下。

　　顾楠终于决定放弃云十。

　　即使他依旧很爱她。

　　——可是云十，你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你了，对不起。

　　——那么，你还是三年前的你吗？你确定你毫无改变吗？你还像曾经那么爱我吗？

　　——我爱的是那个让人心疼的让人忍不住去呵护的云十。现在的你，不配。

　　云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眼泪就是忍不住往下掉，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瘦弱的肩止不住抽泣。

　　顾楠，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但是我就是想你，我不断的想让别人来填补你的位置，可是他们做不到！谁都做不到！

　　你答应我的，你回来了。但是我却感觉不真实，我怕哪天你又会离开我，我甚至怀疑这三年来你对我的爱是否有了变质，但，我开始分不清是在怀疑你，还是怀疑我自己。

　　可是，那又怎样

　　你说得对。

　　有些东西，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