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经相爱过》季小狐

2、番外

　　1.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热闹的戏台之下。
　　那一日九沉来看我，我与他下了山去。路过这戏馆时，忍不住拉了九沉一同进去瞧热闹，结果他就坐在那楼上的雅座间，手里端着茶，也没有看戏，神情像是在做梦。
　　我看那模样忍不住就笑了。九沉顺着我的目光，眯了眼看了去，不说话。
　　这时候，楼上那人也看到了我，他手中的茶盏一下子倾掉了下去，倒把我吓了一跳。
　　他忽然站起身，目光紧盯着我，像看到了什么怪物，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暗想我脸上该没有什么东西。
　　那人身边侍从模样的人倾身一看，也是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忙拉住那急急惶惶似是要下楼的癫了般的人。
　　我不明所以地去看九沉。九沉却没有看楼上了，他背着手，目光随着台上的老生动着，引得我也认真观起戏来，不再乱看。
　　不一会儿，却有人来请我，指着那二楼说请我上去一趟。九沉在下面拉住我的袖子，应当是叫我不要去的意思，我便摇了摇头回绝。谁知那人目光一下哀求起来，缠着我不肯走，只一味地请求，又说他那楼上的主子如何下了命令一定要将我请上去。
　　我不免踌躇起来，转了脸去看九沉，九沉就说，“随你的主意。”我便朝那候着的人点点头，那人忙欣喜了表情，殷勤地引我们上去了。
　　那楼上翘盼的人看着我一步一步地上了楼梯，眼都不眨，等我最后上了楼，他目光都已痴了。
　　我一头雾水地落了座。九沉坐在我身旁，仍撇了头去看戏。
　　那人坐在我对面，仿佛要伸了手来触我，但是堪堪忍住。
　　“你是容疏吗？”他问，声音竟似发着颤。
　　“我是容疏。”真奇怪，他又如何得知？
　　再看他，竟似忽然间快要落泪了一样，声音越发抖，“你，你可认得我？”
　　我摇头，“我不认识你。”
　　“是了，”他用手掩了眉眼，倒反而像是早料到这回答似的松了气，“你合该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当是生前故人了。
　　看他那般难受，我却不知如何安慰，生死有命，我已不是浊世中人，和他便也不是一处的了。
　　“你该识得现状，不必心伤。”他却不再答话了，只痴看着我。
　　我任由他看着，也不恼。我已是散仙，早忘了前尘，连同他与我之间的情谊也一并忘却，却并不难受，只是看他这般模样，也忍不住有些小小的伤怀罢了。
　　我只去看戏，他也不吵我。我觉得他仿佛是有些怕我，但又明明是想要亲近的，这当是为何呢？我虽忘记一切，人情还是记得一二的，他当是对我有所亏欠吧。至于为何，我却不想深究。他同我之前是什么关系，亲人抑或挚友，于现在的我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许久我已看倦了，戏还没有散，我打了个呵欠，九沉便拉着我要走。我倒没有见过他这般略微有些急切的模样，奇了，忍不住去看他。
　　走到楼下，九沉沉着脸回过头去，我也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在我离开的地方，在那热闹的看台间，在那笙歌掩映之中，有人独坐着掩着袖子哭了。

　　2.

　　我第二次见到那人时，他说自己叫景年。
　　我和九沉在酒肆品着酒。九沉不爱说话，总是我说得多，那一日亦是如此。
　　然后他就坐在了我们的桌边。
　　“我叫景年。”他说。
　　九沉放下了手中的酒。
　　“景年。”我重复。
　　他今日身边竟没有带着人，脸色仿佛比上次还要憔悴了些。
　　“你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过了会儿却又说，“其实是有的。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我倒是很喜欢听故事的，便点了点头。看了眼九沉，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
　　于是景年就开始讲了。这是一个有些漫长的故事，爱恨，痴嗔，辜负，挽回，失去，我是觉得有些烦和无聊的，然而听得认真，毕竟答应了要听的。
　　到故事结束的时候，景年泪流满面，我想我懂了，但是却没有太多的感觉。
　　“那个死去的人是我，对吗？”
　　景年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他仍看着我，仿佛在期翼着我再多问些什么。
　　我略一踌躇，只好问，“我弟弟，他还好么？”
　　“好。他很好。”景年这样回答着我，眼里的期待之色终于黯淡下去了。
　　沉默对着沉默。
　　我是不知道他同我讲这些是要做什么的。若是要祈得一个原谅，是不必了的，因为我早不会在意这些。
　　“若你还念着容怜，自可以去找他。不必觉得亏欠我。”我这样开解道。
　　景年的脸一下扭曲了，像是极度痛苦。他要来握我的手，但是被九沉挡开了。
　　“我爱的是你啊。容疏，我爱的是你啊。”他那样眉眼间都是疼痛地望着我，望得我的心都有一丝痛意了，但是我摇了摇头，“我们已经不在一世了。”
　　景年楞忡了片刻，呆看着我。
　　我望了眼九沉，起身要离开。
　　景年仿佛醒悟过来似的拉住我的衣袖，“若千年后，我也化作散仙了呢？”
　　“那你也一样是要忘记一切的，到那时候你也就不记得我了。”
　　景年呆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我倒是忽然想通了。
　　“若那时候，你还能再爱上我一遍，我便试着说服自己给你一个机会吧。只是这千年里，你不要想着找我了。”
　　景年站起身来，眼睛里装了许多东西，似是喜，似是悲，那样痴然地看着我。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慢慢松开握着我袖子的手，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又回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拉了九沉，往外走去。
　　门口守着几个人，我认出是那日陪在景年身边的。与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和九沉离开了。
　　“你真愿意再给那人机会吗？”到山间的时候，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的九沉居然开口问。
　　我怅然地摇摇头，“千年一过，他又失了记忆，怎么还会爱上我？”我这样，不过是不想他这一生再执着下去。
　　“若他当真还爱上你呢？”九沉坚持。
　　“那......”我笑了，像是故意逗他，“便再给他个机会，也无妨吧。”
　　九沉的脸色更沉了，他捏紧了我的手，不再说话，牵着我往前走去。
　　我看着满山的落梅，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