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速》远清明

4、来自公主的信（四）

　　火车将我们带到了C城。C城里有光怪陆离的奇妙的人，有通宵不灭的炫目的灯，我和陆秋准沿着繁华地街道走，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实，只有紧握的手传来的热度提醒着彼此是真实存在。我们无处可去，最后在公园的长凳上互相依偎着睡去，来不及感怀和悲伤。
　　这是我们在C城的第一夜，吴老师，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有很多很多个类似的夜晚，无家可归，身无分文，每分每秒都饱受着饥饿和贫穷带来的的痛苦。两个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未成年人，在一个无亲无故的城市中，连生存都是问题。我和陆秋准一直保持着冷静，我们虽然都处于任性的年纪，却没有对现状抱怨过一句。我们在城市间穿梭，不让目光流连于任何一条街、一个店，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不会属于我们的奢侈。
　　找不到工作，没有人愿意用我们，连工地也不愿意摊上我们这样的麻烦。第九天，我躺在陆秋准的臂弯里，看着面前摊着的唯一的一百三十一块钱，我的脑子里第一次崩出了乞讨两个字。而不管之前的人生多么艰难，我都是不断坚信，会好的，会好的。而当时当刻，我的头顶是C城无星无月的空，我的身边是我越来越瘦削的爱人，我的眼前是我全部的资产。
　　第九天，我的泪水终于决堤，扑簌扑簌直流，浸湿了陆秋准的肩。我感到绝望，我感到，不会好了。
　　我在哭，陆秋准在发抖，我们今晚没有说过一句话。

　　两天后，连日的奔波加上风餐露宿，我病倒了，足足发了两天的高烧，身体彷如一团焦躁的火。陆秋准背着我进地铁，我迷迷糊糊地问：“我们要去哪？”
　　陆秋准说：“睡吧。”
　　他原来话就不多，离家之后就更少了，甚至可以沉默一天，我们太累了。但我想他内心的痛苦不会比我少，我希望他不要自责，即使我们会饿死在c城，可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没关系的……阿准……”我的意识模糊，嘟囔着说了一句。
　　陆秋准把我放下来，安置在铁轨附近的行人座位上，“我很快就回来，你呆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病。”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走。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说：“等我啊，小念。”
　　他转身离去，泪水迷蒙了我的视线。我感到十分害怕，我怕他一去不复返，我怕他就这样丢下我不管，我怕他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是骗我。
　　可是我只能等，因为陆秋准是我的一切。
　　不知道等了多久，人潮一波一波来了又走，时不时有人在我面前驻足投以或厌恶、或好奇的目光，而我，如同一具逐渐腐化的尸体，却在艰难地呼吸。这时，人潮深处出现了陆秋准，他高大的身影熟悉得叫人想落泪，我情不自禁张嘴想呼唤他的名字，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陆秋准朝我奔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感受到他有力的肩膀在颤抖，我说：“你去哪儿啦？”
　　“我找到工作了，小念，我可以养活你了，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当时的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17岁少年，因此我相信陆秋准所说的一切。我看着他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从破旧的包中拿出了一叠一叠的钞票，他告诉我他终于在一个工地找到了工作，并且预支了薪酬。
　　“那人也不可能给你那么多钱呀？”我说。
　　他轻吻我的眼睛，笑着说：“怎么不肯，我说我老婆病了，我得拿钱把他养得胖胖的，白白的。”
　　我的脸发烫，嘟囔着：“谁是你老婆啊。”然后钻进他的怀中。
　　他带我去看了病，然后找了一家干净的饭馆闷头大吃了一顿，接着，在一家旅馆里开了房，柔软的床铺让我觉得仿佛置身于梦中，我握着陆秋准的手说：“像梦一样。”
　　陆秋准把我搂紧怀里，他的身体逐渐变得火热，我抬头看他的眼，他也正温柔地看着我。
　　“睡吧，今天就放过你，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只知道我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可我为何没有想到陆秋准又能比我大得了多少呢？他用拙劣的谎言就能骗倒我，自己却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我的年轻不可一世的爱人，在我沉睡时，到底在想什么，有多害怕无助，这些我都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