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遗 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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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滚雷翻滚咆哮着冲入耳膜，随后的小雨却淅淅沥沥着飞扬，反射出星辰破碎般耀眼于末世
的磷光，那是星月为亡殁而坠的玉泪，一滴滴勾勒出乱世的罪。月光穿不透厚重的黑灰色云
层，照不到破碎浸染血泪的城墙。
是沉寂下来了么？偶尔战马的嘶鸣踏碎了魂自归去的臆想。
马背上的少年支撑起羸弱的身体，颠簸中对上老人凌厉一如刻刀的眼。
“我们是，出来了么？”
老人把眼光从少年身上挪开，淡淡的回答：“出城了。”
少年从染血的华服中抽出一方丝巾，夹带的白梅绣着红色的丝缕。少年定定地问：“母后
呢？他们呢？”
“救不出来，我也救不了。”
老人回头拉紧马绳，起身下马。
“再睡会儿吧。”
老人的手抚过少年湿润的双眼，雨籽落在少年纤长细密的睫毛上，惹的老人一丝心疼。
“看来还是要去一趟三途河了。”
老人喃喃着准备继续上路把身后的炼狱横绝，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中落寞的飞翔。
少年闭上眼的最后一秒，听到马蹄踏碎石道上的落叶的寂落微响，宫阙中闪烁的火光呜咽
着钻如他疼痛的身躯。
——就那么沉沉的睡过去吧。
——城里闪烁的灯火，终是会熄灭的吧？
残月终是从云絮里挣扎出来了，风声凛冽着切入肌肤，恍惚中像是幻觉，依稀看到东苑里
花深如雪。
——还是，梦呢？
【今生】
雪花飞旋着落在倾清残破的单衣上，他看着满城被秋风遗落的叶风翻飞着挣扎低旋。他觉
得自己的唇应该发紫了吧，寒风让他在这个城里如落叶般飘摇。
风雪纠缠在眼角，冬天又来了呢。倾清蜷缩在街角那么想着。
在秋末母亲去世了，倾清没有钱给母亲下葬，凑尽衣物当掉之后，他只留下当铺老板施舍
的单衣伴他过这一季冬。因为丧母，那些招佣人的店啊人家啊都嫌弃他。父亲呢？感觉他离
自己已经遥远到看不见面容。他消失了多少年呢？
再次拉回思绪，月陵城音律四起，各色灯火在倾清眼里反射着萧瑟孤寂。彩艳的灯火看似
温暖但对他是遥不可及。
他知道，那是人心的距离。
骨骼颤抖着，双脚曲在一起，隐约的安全感微微温暖着自己。倾清抱着膝用明亮的双眼看
着这不夜的繁华，迷茫着没有方向。
不知几时，一只玄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用它湿漉漉的双眼看着倾清不走。披着夜色的皮
毛在倾清瞳中闪着温顺的光。
“好美的狐啊。”倾清从内心发出赞叹，看着玄狐柔软的皮毛，倾清不禁羡慕起它的幸福。
它是大户人家的爱宠吧，好想摸一摸它啊。只是，不敢。
雪还是那样寂静地飘落，倾清觉得自己冻得快不行了，把目光从玄狐上挪开抬头望天。
其实雪是小了些吧，夜色中的雪似乎灰灰的，落在脸上才有冰冷的温度。看着似乎落下来
才变白了的雪，倾清觉得眼皮慢慢的沉重起来。
开始恍惚着看不清夜色里的城阙了。
那只玄狐不知什么时候跃进了怀里，感觉到它的温度之后，倾清不自觉的拥紧了它。
会不会它的主人见了要揍我呢？
管他呢。
眼帘中的夜色朦胧着翻腾起雾，倾清觉得自己会被这个冬季留下来了，会不会过不了明
天？
雪在地上积成厚厚的一层，街角周围没有人迹，微醺的灯光留了一份光明。倾清微闭着眼、
看面前这一块干净纯白的雪面，脖子瑟缩在破衣里。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玉碎般温润的声响，倾清从眼缝里看到一对莹白色的长靴，顺着向上是
一身深紫的慕枫。
“小夭。”
倾清听到模糊的音节，才发觉，怀中的玄狐脱出怀抱，轻踮着脚步走向了慕枫。
“你是它的主人吗？”倾清的声音虚弱无力。
慕枫弯了腰，伸出修长的手轻轻点了点玄狐的鼻尖，用温婉的鼻音回答：“嗯。”
他会不会揍我啊。倾清忽然有些害怕，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想要说什么却听到那男子向
自己走来的踏雪声。
“跟我走。”慕枫清澈的低声回旋在漫天的飞雪中，澄澈的目光落在倾清驻满融雪的睫毛
上。
空气里有白梅微甜的清香。忽然觉得好温暖。
倾清看着慕枫伸出的左手，怔怔着想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这样干净的声音。
似是有熟悉的安全感接近，倾清内心毫无防备。
视野慢慢拉近，那里有可以依靠的人么？倾清有些不稳的步子一点点吞噬距离，看到那个
微笑近在咫尺。只是倾清才伸出自己的手，微曲的腿便再也支持不住虚弱的身体，直直地向
前倒入慕枫的怀里。
慕枫看势搂住了倒下的身体，他并没有厌弃，看着少年破烂的单衣，略略扶正了他，用一
手环抱着少年羸弱的身体轻轻转过他。看到他苍白的脸，慕枫用指尖轻轻划过倾清的额头，
微微皱起了眉。
“看来有点麻烦呢。”
像是自言自语，慕枫回头看着端坐在雪地上的玄狐，冰冷的目光又移到几丈开外停留了一
会儿。
“那就，回去吧。”移回的目光坚冷。瞬间有风声呼啸旋转，但仅仅只是瞬间一切消失不
见。没有了风声，重归于静。那些楼阁笙歌远远地又传过来了。
只有旋动的气流在慕枫与倾清停留过的街角轻转。
慕枫和倾清已经消失了。
雪是真的小了，细密的碎雪旋转在气流之中温柔旋转，轨迹如飞仙舞步，似是昭示着发生
了什么。
留下的玄狐终是慵懒地迈开了步子，却也在一个瞬间消失不见。
空气里夹杂进一声清脆的笑。
不远处一个火红的身影一闪，同样消失在这街角的暗色里。
月陵城的夜色彻底下来了。
【前世】
有暗红火光凄然地划亮了深不见底的黑。照不亮的梦，梦里是万里的血色，蔓延如桃花般
绽放的血光。那不变的墨色黑幕中有猩红的残月。看到画面无声地流转，死去的活着的生命
张咧或蠕动的唇倾吐出绝望的话语。只是他听不见，听不见啊。深深的，深深的四周只有绝
望的寂静，包裹住无助慌乱的心。
少年蓦地睁开眼，终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柴火细碎的毕剥声在静谧中苍凉的可怕，微袅的青烟如游魂般剥离升腾，再慢慢飘至高高
的林间叶端，生生地撞碎了，消失了。
四周是参天的古木，落叶与苔藓交错参差交铺在土地上，身边有一条亟亟流淌的河流，河
水的潺潺声拉出了一丝生气。有夜风抚过，打碎了河中的一轮圆月，直直地晃荡着一片碎银。
天空里是漆墨的云在寂静地滑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圆月银亮的微光。
可是，怎么会？
就这样么，这样的万般静好？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少年的头剧裂的疼痛起来。
他记得那一夜猩红的月，风中猎猎的破碎旌旗，大地上蔓延的红色，空气中腥甜的芬芳。
是烽火连天。
还有母后破碎的笑容。
那是现实啊，他逃脱不了的命运，真真切切的经历，失去的不可磨灭的时光啊。
无助的迷惘依旧缠绕。少年呆坐着回忆，回忆那不可更改的过去。
而火堆那头的老人，看着迷惘的少年，看到他眼里不尽的慌乱与挣扎，却只是一语不发。
坐久了，老人慢慢起身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注意到老人手中随步履摇晃的银杯，里面有晶莹透亮的液体，飞溅出的微粒有微醉的
芬芳。
“醒了？”
“师父。”
少年的目光找不到焦距，漠然冰封起来，老人微垂着眼背过身，明白少年此刻并未平静的
心。
沉默之后，少年微微地抬头，对着老人的背影略显吃力地站起来。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会记起来的。”老人回过头，看着少年深紫的长袍在夜风中寂寞地飞响。
有流云遮住了残月，微暗中火光照亮的英俊脸无奈而悲伤。
“忘川。”
“你没喝下去。”老人伸手一甩，倒出了银杯中的清冽芬芳，酒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着浸
入少年的肺腑。
“我只是，把它在你眉心，点了一点，好让你好受些。”老人一字一顿地说。
少年沉默不语，身边河水的潺潺竟流露出些许冰冷的味道来。是有逃亡了多久呢？三天，
还是一月，或许，半载？
“如果说，让你忘了这一切，最后的最后，还是会恨我的吧。”皱纹镶进了眼角，老人的
微笑淡如月光。
“如果你想忘记，会再来的。”
老人拉起少年的手，把一颗花种放在少年手中，少年低头，发现是颗曼陀罗的花种。
“若是可以，把那些过去，都当作，是前世的记忆吧。”
少年闭上了眼，并未回应，似是认命，又有不甘而倔强的味道。
“我要修习秘术。”
老人微微怔了怔，并没有回答。
少年咬着唇静待，很清楚自己的命途一般。有凛冽的寒风掠过耳际，翩飞的发丝模糊了湿
润而坚毅的眼。
－－真的放不下，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怎样救赎。
“你是，放不下啊。”
老人背过身，看着炭火明灭不定的光亮，让人猜不到他的神色。
“只是这个世道的轮回罢了。”
望着老人苍茫的背影，少年心底的深渊轰然紧闭，或是深藏，或是不见。
“你教我，”少年也背过了身，咬着牙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冷笑。
“怎么放弃？”
怎么，可能放弃？
“毕剥。”两人之间的火堆发出清脆的声音，火星从炭灰之中跳跃着照亮河水反映出少年
清瘦的脸庞，只是一瞬，最后还是灭了。
夜色如落幕般倾泻在两人之间，终是寂静着缝合了一世的暗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遗 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