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入蜀 自那日 ...
-
自那日太平王世子出生,太平王府门前就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人不少,本来街道积雪甚厚,经这些达官贵人一踏,也硬实了不少。府前一条街的积雪已冻结成冰,看上去水亮亮一片。各部官员的车驾停了半条街,太平王虽心中惶惶不安,又不能扫了众人面子,只好强颜出门迎客。礼品源源不断送入府中,免不了彼此寒暄一番。但百官并非旬休,只待了片刻便匆匆告辞而去。待交代了府中事宜,东方辰便亲自骑了马往端王府报喜去了。
端王府庄严肃穆,因府中人丁单薄,只一老一少两位主子,又清静了不少。太平王进出端王府向来是不用通报的,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自有下人接过缰绳,跺了跺僵了的脚,径直进了门。过了抄手游廊,就见庭中细竹已耷拉了叶子,泛起霜白。各屋的窗子因天寒都紧闭着,只书房的一扇半开着,露出一大一小两颗脑袋。东方辰轻步迈到窗前,就见端王正手把手教孙女那拿笔,那孩子只三岁零几个月,手还太小,糯糯的一团,歪着脑袋,梳了两个髻。
“丫头,歇了吧啊,等你大些爷爷再教你好不好?”端王爷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面朝里看不清表情,但听声音很是慈爱。拿孩子撅了撅嘴,不知嘟哝了一句什么,端王呵呵笑了。东方辰见状,用手敲了敲开着的窗,翡翠扳指撞击出的声音煞是清脆,“岳父!”端王宇文渊一扭头,就见方脸的男子立于窗外,穿了绛紫的蟒袍,眉毛英挺,眸子有神,却似喜似悲的望着自己,宇文渊不禁一愣:“你且待片刻。”低头嘱咐了孙女几句,临走时刮了刮那孩子的小鼻子,戴了簇新的貂皮帽子,不急不缓开门走了出来。东方辰收回手却不自觉的抖了一下,忙又背到了身后,舒了口气,强自压下心中不安,跟着宇文渊往客厅去。那孩子见爷爷半路走了甚是好奇,禁不住扒了窗子往外瞭,却不见了人影,不由大是懊恼:“姑丈怎么了,都忘了和我说话了,哼!”毕竟个子小又穿的多欠了伶俐,转身时胳膊扫了桌子上的砚台,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太平郎,怎的了,从不见你这个样子。”挥退了上茶的婢女,端王忍不住问。太平王早年是端王旗下的旗牌官,军中发迹,得了端王青睐,后端王下嫁独女,端王人后常唤其封号,东方辰本就敬重端王,军中又常伴左右,自是比别人多了份亲近。“岳父,端慧生了个女儿。”“那你有何打算?”放下茶杯盯着忧心忡忡地东方辰问。“我已派人向宫中禀报说得了个世子,我实在舍不得她将来远嫁。”示意东方辰坐下,宇文渊才缓缓开口道:“你既已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再说什么,虽说欺君罪大,但骨肉至亲确实难舍,本王深有体会。宇文一脉血脉单薄,这孩子虽姓东方却也是宇文后人。你且莫急,这事本就是两难的,我寻思当今圣上虽非至明至贤之君,但也不至害了自家血脉。至多不过在朝堂上打压你,就当破财免灾。你我皆位极人臣,这点子东西放就放了吧。就这样,你且去,我乏了。”东方辰欲言又止,见端王闭目不语,就留下了来时小厮带的红鸡蛋,作了一揖,走了。此时大夏皇宫内得了消息的宇文通双眉紧锁,一张容长脸略显清瘦,眸光一闪一挥广袖吩咐道:“来人呐,去请国师来!”小太监应是而去,不消片刻,一道人影飘然而至,立在案边,只见那道人头上镂空桃木素簪,麻衣麻裤腰系一条素绳,打着绑腿,脚踩一双纵云履,容貌倒是不出奇,只是一双眼睛很是深邃,面无表情。此时正垂首:“陛下何事?”只四字便觉这人声音阴沉,不见起伏。宇文通临窗而立,听见声音转身盯着道人问:“朕记得国师断言太平王命中无子,遂下令封王世袭,而今东方辰后继有人,国师有何话说?”那道人讪讪:“贫道确有些许窥天本事,今情况有变,想是有什么玄机。陛下息怒,太平王以军功立身,现下国无战事,不若用封赏圈住他,削其军权,无兵将在手,任他英雄亦无用武之地。”说完一瞥宇文通脸色,见无异样,才暗中松了口气。宇文通缓行几步坐下:“国师所言正合朕意,朕打算封东方辰与于川蜀。”国师一听急忙阻止:“陛下,川蜀乃固险之地,非亲信不可封。”宇文通微笑挥手打断:“国师勿虑,川蜀虽险,却是孤楚凄凉之地,且各地州郡已置,唯川蜀为百官所不喜留任之地。朕虽忌惮太平王朝中势力,却不惧猛虎入牢笼。需知川蜀既无盛产,又属蛮荒,难与其他各郡相交通。太平王在朝中尚有一呼百应之势,若在川蜀,要钱无钱,要兵无兵。无钱则计短,难拦有才之士,无兵则势弱,如何成事?”国师心里暗道:这国主倒非庸才,只是享国日久难免浮躁自负,日后定在这方面吃亏,太平王此去如猛虎归山,或可有一番作为。我还不去招惹他,免得日后难做。口里却称:“我主圣明!”宇文通自幼长于深宫,确实少经历练,又听臣下奉承之语,不免自得,令人颁旨封太平王于蜀地,即日起程前往封地,有赏了些奇珍异宝,心满意足的往后宫去了。
大夏王宫是极庄严整齐的,分东六宫、西六宫,中央勤政殿,殿前汉白玉龙腾祥云的浮雕甚为传神。东六宫宫妃六人,各掌一宫,西六宫俱是美人之流。皇帝居正阳宫,太后居永寿宫,宫中供着佛像供太后平时参拜。这太后早年去过吐蕃,甚为推崇佛教学说,到了晚年更信因果轮回,整日吃斋念佛,刀疤后宫整个交给皇后打理。皇后复姓夏侯是孝贤太后娘家侄女,如今住在凤栖宫,育有次子宇文逸,因尚未满百日,遂养在身边,不曾分开。长子宇文博是已故柔妃所出,知书识礼孝顺和气,只是一向身体不好,柔柔弱弱的倒合了皇后的意,知他与帝位无缘,倒也不曾刻意为难他。宇文通因为太平王一事心中畅快,便夜里临幸了一位新晋的美人,不曾想早起时头昏目乏,请太医诊了说是血气不畅,寒气入体,开了些药便离去了。殿内香炉遵医嘱燃了些安神香,宇文通喝药后睡下了,因接连几天病着,早朝也罢了,今日方觉大好,便令当值太监抱了积压几天的奏折放在榻上桌案上,披衣看了起来。正烦躁间皇后探望,二人本无甚感情,只是亲情牵扯着也有了些相敬如宾的味道。皇后问了病情便直奔主题:“皇上,两日后便是逸儿的百日,是否要办?”宇文通“唔”了一声:“当然办,而且要大办,不如此怎显我天家威仪。朕身体违和,你需要什么着造办处操持,就说是朕的旨意,不要怕花钱,一切要最好的。”皇后大喜,拜谢离去,宇文通便抽了折子继续批,心中总觉忘了办什么事,却又想不起来,突然目光被折子所奏之事吸引了目光,说天平王谕旨下当晚便西行入蜀,走得很是匆忙,只带了妻儿和百名侍卫。看到此处宇文通怔了怔,恍然大悟跳下睡榻不及穿鞋便叫来亲卫吩咐:“多带些武艺高强的去追天平王,令他把小世子留下在宫中教养,就说朕不忍世子远离京都,去吧。”侍卫刚要离去,宇文通忽又道:“慢着,悄悄地去,不要惊动别人,特别是端王府。嗯,若不成、、、”宇文通有些冒汗,坐回榻上狠狠心道:“若不成,就以抗旨之罪杀了他!”侍卫得令而去,宇文通却已是用尽了力气,瘫软在榻上眯了一会儿,猛地把那堆折子全扔到了地上,竟尤不解恨,重重砸了下桌子才罢休。
那东方辰接了圣旨便知皇上心思,既叹鸟尽弓藏,又侥幸保得了性命,遂打发人收拾东西,只待与岳父告别便要入蜀。但那传话端王府的小厮却回禀端王称病,只遣心腹转告太平王务必携妻儿马上就走,不要久留。东方辰虽不解其意,但素知端王是谨慎惯了的,当下留下东西仆人,只带金银细软通关文牒和封地印绶百名亲卫启程。宇文通错过了些时日,待明白过来派人去追已是晚了几日,追赶的人追到川蜀楚京才赶了上来,又觉动手不易,害怕责罚,但还是回京复命。
东方辰进了楚京便命差人携了印绶见当地官员,自与王妃在驿馆暂时歇息,派出的探子回报果见有京师来人追赶,东方辰出了身冷汗,才明白过来岳父所虑,暗道好险,不由心生劫后余生之感。沐了浴去看王妃,见其面色又白了几分,不由心生愧疚:“为夫无能,累妻儿至此!”宇文端慧安慰道:“天家薄幸,非王爷之过。”低头抚弄怀中稚子,东方辰连日赶路竟不曾细看孩子,要了过来细细打量,只见这孩子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小嘴,头上几根细细缕缕的头发,天庭饱满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睛流转着比珍珠还亮的光彩,哪里像一个出生才几日的婴孩?心下忖度:本王容貌不出众,王妃虽美却是娇弱之态,这孩子刚出生时不觉如何,现在看来难道真是个有造化的?再逗了一会儿,孩子咿咿呀呀竟让初为人父的东方辰乐开了怀,笑着对王妃说:“本王看这孩子有福气,得起个压得住的名字,玉乃国之重器,但太过脆弱,不如叫(钰)吧,金玉双全,字呢,便取瑾瑜如何?”王妃接过孩子柔柔一笑:“这名字是极好的,我听着也欢喜。”边说边腾出只手抻平了东方辰刚抱孩子皱了的衣袍。东方辰心里一软,拥着妻儿只觉连日疲惫都有了寄托,不知不觉睡着了。
帝都宇文通听了汇报,指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大骂:“如此不成事,赶追一个拖家带口的竟让他跑了,留不下那孩子,他日如何叫朕镇得住太平王!”地上的人已是瑟缩一团,叩头不止请求饶命,宇文通冷笑:“今日饶了你们,他日谁饶朕?来人,全部杖毙!”地上的人一听已是瘫了,呆愣一刻便大呼冤枉,待拖了出去,惨叫声不绝于耳,半个时辰方止。宇文通抓了镇纸摔碎在地上,崩飞的碎裂声中低吼:“东方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