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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第二次就在这不久以后。这次是在学校的山上。因为所在的是个多山的城市,学校又是所不错的学校,所以不是那种小土堆,就是栋海拔有个一百多米的名副其实的山。
      当时我正慢慢从伤风的眼睛里挤出一滴泪,身后传来清脆的一声:“老师!”
      “啊……你、啊!”我一看到她就只能拼命克制住不抓住她的后脑勺往地上摁。
      原来早在在上一次送她回去的时候,被抱着的孩子不打招呼就噌唧蹦下地去,小夜兽一般地往前蹿了一个拐角,消失前一嗓子吼了老远:
      “行了老师就送到这儿吧!”
      等我追过去时女孩子已经连个影儿都没了。只有低空一团绵绵的树叶从我上方摩擦出哗啦啦的声响。风实在是太大了。
      结果是我当然不放心了走门串巷地把周围所有有可能的寝室楼都转了个遍,终究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进了哪个门。等到我精疲力竭往回走的时候,天边已经白了。

      “老师好。”此刻,面冲怨气凝聚的我,女孩倒是很浓地笑了,露出那种冒尖的小虎牙。
      这一次她穿得好一些了……吧?后缀一颗大蒲球的那种绒线帽拉得很低,遮住了耳朵,只从一侧软垂的发梢里掉出忽悠的冰激凌耳坠。很长的棉运动拉锁上衣、下身几乎什么也没穿长度的蛋糕裙;鞋子倒是穿了,不过靴子上看似是肉色的哥特花纹,其实却是因为镂空而露出的里面的肌肤……我心理上叹了口气,想起了某个明媚忧伤的小作家不知道是不是原创地说过现在鸡都穿得跟大学生似的,大学生都穿得跟鸡似的。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这小孩穿得并不像鸡,只是同样有,特色;然而我又矛盾地想,如果是日本提供萝莉服务的鸡的话,说不准就长这个模样。
      所以说男人才危险啊,我一边考量着萝莉鸡的事情,一边无差别地张口询问着女孩一些事情:
      “一个人啊?”
      “老师、一起下山吧。”
      “你来干吗?爬山?”
      “老师、一起下山。”
      “我?”我犹豫了:“我是打算再往上爬的啊。”
      “老师!一起下山!”这段对话似乎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已经有过。
        “可不可以先不下去?”我颤抖地说,虽然已经知道是什么结果。

      结果被女孩强行带下山,至今对她吼的那声“不行!”也仍感到害怕。

      那天我带女孩去吃了饭,是她自己要求的。我知道现在的女孩一般很少做这样的事,但当我刚对她这个提议表示出些许惊讶的时候,女孩便非常坦诚地说,这样就能和老师多呆一会儿了嘛。怎么了,不行么?这让我觉得,嘛,她或许还挺喜欢我的呢。
      大概正是因为这种心思,我掏出手机来给我带的班的学委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一会儿有会,今天的演讲与口才不上了。我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女孩一直在我身旁安静地走着,闭口不言。就像我从不问她染成异色的头发和隐形镜片,以及她那天的尖耳朵和爬屋顶的动机一样。
      那天的路上下了雨。伸出手来,虽然是点点的那种,但每一颗都很冷。风大得像决堤的湖,几乎把我们冲倒。我向女孩解释着完全没有带伞,我有时候就是这样。她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笑了,表现出乐于淋雨的样子。这也得过一会我才能知道为什么。
      另外那天我了解到的另一件事情是,这孩子似乎很喜欢走路。拒绝坐公交,也拒绝我拿车载她,只是在雨里,小小的走着。比起那天在我怀里,比起那天被我抱着,她看来更为深刻地喜欢着走路。有点逛荡地、步伐弹性地走着。果真喜欢到这种地步?
      直到红色的水珠穿过她的眉心。
      “喂!”我欻地扳过女孩的肩膀。弄了满手红。
      女孩呆直地望着我。
      血?
        “喂、怎么啦?什么啊这是?”我用手去抹她的肌肤,却越抹越多,直到把发角搅得透湿,奶油般蜷起,红色的氤氲在女孩的鼻梁额角和所有能到的地方盐一般留下烧痕。雨水似乎只是触碰了她就见红。
      我真的吓着了,摊着手像个凶手一样满手血彩站在雨中不知所措。
      看着我惊慌失措地望着她,女孩貌似布满恐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嘴角一抖,终于——噗嗤——啊哈哈哈哈!
      “啊?”
      女孩笑得越来越厉害了。压弯了腰,根本看不到她什么表情了。
      这时我才有点迟钝地反应过来:
      好吧。这是一个阴谋。
      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预算到今天要下雨、又是怎么预见到要耍的这个人是我的。我同样不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鬼东西来作恶作剧的颜料。而且我开始预感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结果一直到我们俩都坐进了餐厅里,女孩都还在笑。
      “你这是弄得什么玩意啊!你去厕所洗洗好不好!喂!”
      虽然我叫她去厕所的本意是她如果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一定会认为自己玩儿过了而开始悔改的,但是她甚至没有给镜子一个机会——
      女孩在座子上坐得端端正,一动不动,哈哈大笑。
      “嘘嘘!喂!嘘嘘嘘嘘嘘嘘!不要再笑了红猴子!”你知道你自己看起来什么样子么?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我。不是看着那个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般的、头发透浇黏上肌肤哇哈哈哈哈着的小红人儿,而是看坐在这样的小红人儿对面的我。
      我托着半张脸坐着,终于忍不住从嘴角漏出了一丝笑。
      因为在疲惫的红色里卷着发角的小女孩,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爱。吃起来的德性是那么的甜美,每一勺都是整个送进口去然后很细密地吞舔嚼咽。所谓的“红颜”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看到我偷笑了,女孩倒是刹住了一点势头,调皮地看了我一眼,但我没想到她抬起手直接接触了我的嘴角:
      “老师别动。”
      我僵住了。
      刚才帮她擦的时候弄到了脸上吗?
      唉怎么说……我感到小女孩脆弱的小指肚在我脸上涂涂抹抹……在心里面挠挠脑瓜……都有点不好意思呢……于是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时间过得有点久了……哎?怎么……?怎么似乎不是在从我脸上往下擦,而是在往上画……?
      又来了!嗵地一下抽出椅子抓住小女孩的手腕几乎把她提溜起来。到底要恶作剧多少回才满意啊!
      哈哈哈哈……露馅了小女孩吊在我手心里哇哈哈哈地笑着:
      “这样看起来才比较好嘛。因为老师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用不着恶作剧的红猴子来说我。”
      “那请问,老师每天都做什么呢?”
      上课。下课。上课。我本可以这样回答,但是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同时放开了小女孩。坐下了。
      “每天都有人告诉我要做科研。必须做科研。像你们上课。你们不能旷。我可以。但是旷了就没职称可评。我懒得做。我拖着。同级的都升讲师副教了我还是个助教。三十了,”我小心翼翼停顿着,还是说完了:“三十了还是助教。我不知道有没有四十了五十了还是助教的,因为,科研啊,哈哈,他奶奶的,我感觉今后永远也不会想做了。”
      “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嘛。”小女孩没心肺地笑着,“继续说。”她是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完的呢?怎么知道的?
      “我相亲。”
      “相亲。”小家伙饶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见鬼。
        “但是我现在已经不相了。怎么说呢,没劲。有好多好女孩吧。但是她们都充满了动机。我也充满了动机。我只能衡量地看她们。我感觉不出来如果没有结婚这个目的我们会不会聊得开。这么说吧,”我把喝空的水杯碰地扣在桌面上:“要是我们之前是随便遇见的,没准能成呢;但是现在。” 我往下撇了下嘴,没说完。
      但是我说完了。
      “嗯。”小家伙撇了撇头:“我听完了。”她说:“我想听的就这些。”就像吃完了搁下筷子说“我吃好了”、或是答完考卷撂下笔“我写完了”一样自然。小家伙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那天,她对咖喱的酱汁和沙拉覆盖下的蔬菜相当感兴趣,而米饭只动了一半,我只给她要的蛋奶状布丁就几乎只抿了抿。这些一点也没什么稀奇,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当我问她为什么吃这么少的时候,又来了。她超乎坦诚且没好气地回答说:吃得多还可以保持好看即使是我也不行!然后你以为呢?她也会平淡地哼着说我下个月生日,这是老师的事了吧。也会从鼻子里哼起“How can I date with someone with a face like that”的歌,而且,噢对了,她最后就是那么红了吧唧地回的家。天啊这一切真是一点也没什么稀奇!
      然而这一点也没什么稀奇对我来说却是那么的稀奇。

      我就这么让那天从指缝间流过去了,甚至连小家伙的名字也没留下。但是我却发现自己有时奇异地将小家伙和她用来湿了湿嘴唇的那块蛋奶联系起来,还有她蛋奶色卷起的发角。于是我想,嗯、就用这样的方法来代称她。虽然这个时候我想起早些时候我们写小说的时候常会说的:她在阳光里美得就像一朵肉丝,因此从此,我就叫她肉丝了。听起来麻得想吐。于是我尝试正常点地把她称为“蛋蛋”或“奶奶”,结果不用说你也看到这两个名称都相当尴尬。所以最终。
      她还是叫蛋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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