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的信念》没门诊室

2、第二幕：初生

　　月光笼罩着大地。

　　密林间偶有几片树叶孤单地、飘零地随着急遽的细风而下。除却呼呼风声，月光下的图

　　画美丽得宁静而细致，宛然朴素而不失典雅。

　　抬头看去，数十株高耸的苍天古木，却把这儿的风景切割得支离破碎。它们沐着秋风，

　　微微地摇曳起枝干。被群木包围起来的小潭，不甘落寞地独映着天边的月色。

　　但凡风景，总会有焦点。

　　这副秋月夜景图的焦点正在此处。

　　一身淡彩的长衫，毫无脂粉的素净，微风过处，清香弥散。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仿

　　佛刚脱于清泉，诚然美得素净！

　　女孩原名千叶岚。千叶家驱于没落时，真田昌幸收养了这个女孩，视如掌上明珠。即使

　　是昌幸、幸村父子二人被流放九度山的时候，昌幸依然没有忘记自己这个义女，命心腹家将帮

　　女孩找到了一个隐蔽的避世之所。女孩把属于自己的小屋打扮得精致，唤作“千叶阁”。

　　岚时而望着潭中的月色发呆，时而不安地度步。她身着的长衫随着微风飘逸，初秋的天

　　气也不算太冷吧，但一身长衫未免仍单薄了些。

　　忽地狂风大作，原有的宁静瞬间破灭。

　　清幽的笛声从远处的树上传来——笛声一到，风声即没。

　　“是六郎吗？”

　　岚抑制不住欣喜的表情。

　　笛声停了，远处树上落下一个黑影，然后是“腾腾”地轻微的脚尖触地的声音。

　　来人正是望月六郎。
　　（望月六郎。真田十勇士之一，幸村谱代家臣，以忠勇著称。）

　　“岚小姐。”六郎半跪着单手握拳触地，把头埋到了腿上。

　　问过好后，六郎抬起了头。这张面孔说不出的精致，像是天神遗落凡间的艺术品。他头

　　上绑着一条白带，正面画着六枚铜钱，这就是闻名天下的真田家徽——真田六文钱！

　　岚笑着说道：

　　“望月家族的人难道都是这样？每到看到月亮的时候就性情大变？”

　　六郎站起来，扮了个鬼脸：

　　“还不是看你一个人在发呆，所以配合一下，行个礼，衬托气氛嘛。”说罢拿起手中的

　　笛子，笛声又逸满了密林。

　　岚听着笛声，心里却再难回复宁静。几次欲言又止，始终没有开口。只能继续不安地度步。

　　六郎狡黠一笑：

　　“是不是被六郎得笛声陶醉了啊，呵呵。”

　　千叶岚没有理她，看着小潭出了神。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六郎露出了顽童般的笑容。这恐怕是这个时代最罕有的东西了。

　　岚摆出了幸村的口气：

　　“这样才对嘛，六郎。”

　　然后二人嬉笑了一阵，岚迫不及待地问道：

　　“真田哥哥和上泉依势守的决斗，结果如何？”

　　没待六郎答话，岚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

　　“看你这样子，想必是赢了吧。”

　　六郎的脸突然变得非常冷峻：

　　“不！主公他输了，输给了上泉殿。”

　　“哥哥他没事吧？”

　　“没事~受了点小伤~手臂上~”

　　“我想去看真田哥哥！六郎，带我去。”岚打断了六郎的话，语气强硬得仿佛不是出自

　　这个柔弱女子之口。

　　“殿下~殿下~不会准许吧！小姐不可以离开千叶阁的。殿下也是为了小姐好啊，乱世，

　　这是个不能轻易涉足的地方啊！”

　　六郎低下了头，再残忍的人也不会忍心看览那失落的表情，一如太阳会永远落下。

　　半晌沉默。

　　岚说：

　　“我知道了……”

　　“六郎代小姐去照顾殿下了。殿下受伤是十勇士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小姐请放心，六

　　郎会把一个生龙活虎的殿下交还给小姐的。”

　　六郎额上的真田六文钱被月光映成了银灰色。

　　九度山。

　　荒凉的九度山，简陋的小屋，却聚集着这样一群人物！真田十勇士分坐两侧，无不精神

　　烁烁。他们的主公虽不是大名，却有着超乎任何一位战国大名的气度；他们的主家虽无城无兵

　　无粮，却有着一群如此的忠义之士！

　　幸村坐在上席，眼神亦是熠熠生辉，透着一股比往昔更加坚毅的神色。

　　而那位少年，坐在幸村的左席——军师席！

　　“殿下不是想学万人敌吗？
　　殿下注定了天生的武勇，后天的谋略，当之无愧的日本第一兵！
　　而我！
　　是助殿下实现理想的不二人选！”

　　理想……理想吗？

　　日本第一智将昌幸引以为傲的儿子，有着父兄的疼爱；十四岁上阵杀敌，鬼神般的武

　　勇；太阁秀吉大人钦定的“日本第一武士”，倍受信赖尊崇。

　　现在呢？父亲已经过世，兄长为了真田家的存亡不惜丢掉自己武士的尊严为德川卖命，

　　太阁大人的儿子在大阪受尽欺压，而我，蛰居在九度山为了什么？

　　父亲的理想？兄长的理想？

　　真田的理想？丰臣的理想？

　　就让我幸村来一一实现！

　　坐在军师席的少年一身淡装，更突显出他那衣装下躯体的瘦弱。一阵风过，少年的衣襟

　　随风飘摆，少年浑然不顾，只是微微挪了挪垫子，道：“诸位，从今天起，我，竹中义继，成

　　为大家的伙伴，将与各位一起助幸村大人实现他的理想。”

　　台下的十勇士哗然。确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扬言要助他们实现理想，可能吗？众

　　人把目光投向幸村，看他们的主公有何解释。

　　幸村满脸笑意，道：“这小子，挺不错的，就让他试试。”“绝对可以信任，是吗？主

　　公。”才藏小心地探身问道。幸村突然笑意全收：“是的。这小子身上有着一股不同于你我的

　　气势。他也不像你我，纯粹为了真田家而战。不管他有什么目的，绝对是友非敌。”幸村用爱

　　怜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大家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使幸村动容。这群跟随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们，无时无刻不为他着想。幸村心里暗暗发誓，他日真田家复兴之日，就是兄弟们封爵拜将之

　　时。

　　“好了，让我们大家一起来见过军师大人。”幸村带头笑呵呵地向义继拜了一拜。其他

　　十勇士也一起道：“拜见军师大人。”

　　义继不仅没被这阵帐吓倒，反而顽皮地说道：“各位不要折杀义继了，这种大礼，还是

　　留着给自家的老婆大人吧。”六郎哭丧着脸道：“可是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六郎，哎~，六郎

　　是想拜也拜不了啊。”众人笑成一团，六郎确实是个搞怪天才。义继转而坚定地说：“不过，

　　留待主家复兴之日再向幸村殿行此大礼也未尝不可啊，哈哈！”

　　十勇士面面相觑。竹中义继，着实小看不得。

　　义继端端正正坐好，整了整衣角，向堂下眺望。他的视线穿过厅堂，直射荒芜的九度

　　山。

　　“恩，无兵无粮无钱。这就是主家的状况，义继我明白了。”义继转而笑着对幸村说

　　道：“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殿下？当年的关白秀吉大人，不正也是这样吗？不过后来有了弟弟

　　小一郎的相助，又有了三顾而出的竹中半兵卫出谋划策，才终得以成就大事。殿下如今也二者

　　皆备，十勇士就是殿下的小一郎，而我，就是殿下的半兵卫！”

　　幸村看着踌躇满志的义继，觉得他那么像当年的自己。同样是年少气盛，同样的自

　　负……

　　“哥哥~哥哥~”
　　“什么事啊？弟弟。”
　　“哥哥在削竹剑吗？”
　　“是啊，有了剑，哥哥就可以带兵打战，保护父亲和你了。”
　　“那我也要嘛~我也要保护父亲和大哥。”
　　“呵呵，哪有弟弟保护哥哥的，看，这剑虽然不是真的，但也锋利着呢，伤着人就不好了。”
　　“西西~”弁丸(幸村乳名）就势一把夺过剑来：“手下败将，还不束手就擒！”
　　“怕了你了。”
　　“看吧，刚才谁说我不能保护哥哥来着，呵呵。”
　　“哎~我这个傻弟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