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未觉路遥 ...
-
两侧山壁上,青苔尚粘着雨,丛丛碧草嵌在石缝里,再往上生了些竹木,正是青翠欲滴的时候。
程清羽反手摸摸背上负的青城剑,视线沿着脚下石阶延伸开来。
数丈之外,视线豁然开朗起来,疏疏落落的竹子叶尖滴着水,陈年的叶子积了厚厚一层,他能想象出踩在上面厚重柔软的质感,仿佛要陷下去,悚然一惊又托住了。
竹林外,便是山下的村落了。
程清羽回身望望来处,石阶在两侧逼仄的岩壁中蔓延,灰白土黄上附了青苔,一块块油绿绿的。却见那丈人山被云雾拢了,轻轻柔柔地缠了个遍,隐约有些浅淡的绿意透出来,其中有何故事,外人不进去,便端详不出来。
他三岁入得青城派,这条路是第二次走,一次是来时,一次便是去时。来时是何光景,他已记不得了,只觉湿的很。在山上住了十七年,从未想过那云雾从何处升腾起来,去时却发现,原来于山下看来,自己便在云雾起处啊。
尚记得走前他垂首听令,师祖笑道,这江湖非是染缸,只是一口泥塘罢了,里里外外任谁都看不清。好在泥水也有泥水的好处,浪搅合起来互相磨一磨,壳上的物什磨掉了,剩下什么方才好辨认。清羽十岁起独居老霄顶,沾染了一身清灵仙气,此去经年,若不为那黄水浊汤所污,说不得便羽化飞仙了。
师尊却冷了脸,沉声道:
“你是愿他污了,还是不污?”
清羽记得自己没有插话,他是向来不会插话的,人问了,也要想说才说。他总是找个视线极好之处,就如那老霄顶,高处看人,一目了然。
他还记得临走前围在殿里的一众师兄弟的脸。人不是他熟识的,表情却仿佛与脑海里某些东西重合了。稍微掺杂了嫉妒的钦羡,如圣灯亭内观那圣灯一般遥远。
清羽隐隐知道在他们看来这是个好差事,五年一届的武林大会,仗剑论英雄,煮酒会霓裳,稍稍有些本事,便能趁着青年才俊,名扬天下,美人在怀,而能代表师门的,自然会被高看一等。
然而他莫名的有些怅然。迈出这一步,便远离了空翠四合幽林仙境,进入炊烟袅袅红尘人世。
这该是意味着什么的,但他一时想不清楚,只觉得某些东西将要失去了,又必然要获得另外一些,不知哪个更贵重一些。
清羽想自己或许是有些畏惧吧,畏惧改变,畏惧未知。就像在老霄顶上的每个黄昏,他都会望着天际缅怀夕阳,而每一个黑暗的黎明,又无望地期冀那纯净的天幕不要被刺破。
程清羽抬头望望细雨朦胧的灰白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浸透了竹叶香的空气,忽然拔起身形来,点着竹叶尖飞掠而去。
刘奕倒吸一口赣江上的水气,抬手抚上断裂的亭柱。
“……姬神捕可能看出……这是何物所致?”
姬燹一手压在腰后的刀柄上,一手捋着肩上披散的黑发,眯起了一双桃花眼,左右瞄了一圈,勾起两片乱吹水的薄唇,晃晕了一干人等,方才幽幽道:
“非是‘何物’,乃是人拍的。”
刘辙嘬着牙道:
“人?怎么可能……”
姬燹睨了他一眼,回身一掌,隔空拍在亭外石阶上。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杨连星走过去蹲下,笑眯眯吹了口气,石粉散去,三寸深的掌印露出来,切面光滑如镜,底下掌纹清晰可见。
刘奕揩了把额头,上前一步把刘辙挡在身后,躬身道:
“还请姬神捕明示。”
姬燹拢拢宝蓝描金山海的袍袖,往半截亭柱上一靠,闭目养神:
“不用示,这事儿你一个小小的王爷还管不了,认倒霉吧。”
小小的王爷……刘奕嘴角抽抽。
姬燹睁开右眼,拿眼角瞟瞟他,又闭上:
“你别不服气,绳金塔知道吧?”
刘奕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弯,悚然一惊:
“姬神捕是说……压江挹翠二亭,与那绳金塔,是为同一人所毁?”
“倒不一定是同一人,不过有些关系是真的。”姬燹睁开眼睛,有些木然地望着亭外,顿了半晌,接着道,“实话跟你说吧,都是天龙阁弄的,我去问过,人家也承认。”
刘辙插嘴道:
“天龙阁毁这些玩意儿干什么,他们不是拿钱办事的吗?”
“对啊~”姬燹拉长了声音,幽幽道,“他们拿的是谁的钱啊……”
“我们也拿钱问……”
姬燹翻了个白眼,五指捏捏血榆孾子木的刀柄,黑缎镶银云雷靴踏上残余的亭子栏杆,正待提气跃出,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刘奕道:
“徵龙王说,这滕王阁也要拆,不过九月里武林大会在此举行,天龙阁少阁主也要掺和,所以等完事儿了再来。你一个异姓王,避一避吧。连星,走。”说罢踏水而去。
刘辙还欲说什么,杨连星不动声色地拦住他,朝刘奕刘辙各作一揖,仍旧笑眯眯道:
“赣州王,世子,您可知天下捕头众多,其中草包虽多,能人亦不少,却唯有我家主人被冠以神捕之名?”
刘奕扬扬两道漆黑的远山眉,刘辙合了扇子,抢先问道:
“为何?”
杨连星笑得眉眼弯弯不见瞳仁,轻声道:
“因为我家主人闹得清楚,什么事该管,什么人该抓~赣州王,世子,咱们后会有期了。”说罢掸掸皂衣,拧身倒掠而出。
刘辙抻着脖子看两人炫耀似的蹬水浮波而去,吸吸鼻子,扯着刘奕衣襟道:
“爹,我怎么觉得那杨连星比姬燹功夫还好啊,就是有点怪,看着不舒服。”
刘奕捋着质地甚好的胡须,沉吟片刻,道:
“姬燹的轻功飘逸流畅,踏水而不起浪,舞袖而不惊风,可见已臻醇和毓秀、心趋自然之境,功法修为颇为上乘。至于那杨连星……若非刻意掩饰,便是身怀奇技妙法,我观他身形变化衔接怪异而不生硬,突兀而不繁杂,直截了当却又莫测多端,除身法技巧外,必然还有深厚内力支持,方能违人之常性……”
刘辙摸摸耳朵:“什么意思?”
“就是说杨连星武功的确比姬燹高。”
刘辙撇嘴:“啧,跟我说的还不一个意思……我说了半行,你说了三行。”
刘奕瞪他一眼:“小兔崽子。”
刘辙“哗”打开扇子,摇了摇,悠然道:“老兔崽子。”
“你……”刘奕气不过,在刘辙脑袋上敲了一记,“小兔崽子他爹是老兔子!老兔崽子是什么玩意儿!”
姬燹落在江中小舟上,摘下刀来丢在一旁,倚着船舷侧身躺下,闭目养神。
杨连星笑眯眯落下,替他收好刀,跪坐在舟中小几边摆弄茶水。视线扫过来,看他那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上了妆似的,很是勾人,水缎的宝蓝袍子甚为熨帖,这样侧身躺着,腰身的线条流畅舒展,带着习武之人天生的劲力灵动之感,又多了几分雍容懒散之色。
姬燹睁开眼睛,杨连星轻笑,端了茶杯给他。
“这庐山云雾茶号称‘味醇、色秀、香馨、汤清’,这是今年的新茶,主人不妨尝尝。”
姬燹接过杯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用右手撑着支起半身,低头抿了一口,片刻后摇摇头:“浓了。”
这样说着,却也不递还杯子,只是轻轻嗅着。
“主人可是在为天龙阁烦心?”杨连星抚着茶壶笑道。
姬燹正盯着他手里的茶壶出神,他常常这样出神的。那无把截盖的梅桩壶造型古拙不凡,却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紫泥筛得不净,以他的眼力,多少能看出些颜色或深或浅的杂质,但若真是用来泡茶,非但无伤大雅,反倒使壶身更加透气,显现出紫砂的优点来。不过,抚着壶身的那双手,却忽然引得姬燹注意起来。
粗看去,杨连星也算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但绝非惊才绝艳之辈,加之总是一身简朴皂衣,摆在姬燹这俊逸非凡(花枝招展)之人旁边,少不得被人忽略。或者说,他是故意隐藏自己的。三年之期已然过半,姬燹只知他功夫极好,且招式诡异,一旦交手连他自己都要头痛,却从未有过更多了解。
以前怎么没注意呢?他那双手,绝非平常人所能拥有的,必是通过秘法训练而成的。
很少有男人的手能当得起“赏心悦目”四个字,杨连星的手便是如此。不似习武之人常见的肥厚粗短,也不似读书人的苍白细瘦,他的五指修长而有力,指甲是多见于女子的百合形,饱满光滑圆润透明,修剪十分整齐,稍微留了半分。并无痂茧,但比之一般使刀枪剑之人,他指腹还要硬些,看指尖皮肤并无异样,也不似修习指爪功夫之人。指掌纹路分明,关节匀称,无丝毫磨损变形,好似从未做过重活一般,但又的确是堪比神兵利器的一双手,劈金断玉无往不利,执笔抚琴亦极为灵巧。
姬燹心中疑惑,真出神了片刻,又假出神了须臾,而后冷笑道:
“天龙阁,如何轮得到我来烦心,不过是有些人颇不识抬举了。”
杨连星笑意不变:“不识抬举之人,主人也不需管他。”
“哦?”姬燹目中奇光一闪,“可余下的人,又哪里需要我来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