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华误此生》奇驹

2、兄友弟恭 “就从‘弟

　　至善斋原是常保幼时的书房，原名“学思斋”，取自《论语》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乃是常保父亲鞭策常保读书上进之意。常保父亲鄂罗尔善曾任镶白旗汉军都统，承袭祖父传下的“三等轻车都尉”，官至正三品。
　　凡是父母未曾实现的心愿总是多多少少希望儿子能够完成，鄂罗尔善幼时也曾被严父督促走文官一路，为其延请名师，偏偏鄂罗尔善喜武不喜文，开蒙一年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夫子自觉脸上无光，挂冠而去。鄂罗尔善的母亲只有这一个嫡子，自然疼爱的紧，反正不管习文习武，还不是都能袭爵，入朝为官，又不忍心看那夫子严厉起来动戒尺，也就不很挽留，随他去了。鄂罗尔善十三岁入官学，勉强读完四书五经，到底还是做了武职。
　　常保本以为长子善保必定也是喜武之人，六岁开蒙时，也就没费心思专门请先生，而是入的家塾。拉着儿子在孔子像前磕头，再给先生磕头，就算入学了。不成想善保平时虽有些淘气，进了家塾才发现竟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启蒙的读物不说过目成诵，也是跟读几遍就能背的八九不离十，先生自然赞不绝口。常保素知家塾的先生只是中平之才，虽然给六岁的孩子开蒙是绰绰有余，但自家三辈好不容易才盼来的文曲星万一被个庸才耽误了可是后悔莫及，于是便求到周先生的门上，请来做个西宾。
　　周先生本是咸阳宫官学的山长，康熙年间的进士，学识自是一等一的，年刚耳顺便从翰林院迁至官学作了山长，也是广布桃李的意思，不想年前却突然递了折子请辞，如今正赋闲在家。原本周先生自持身份，便是童生举子自己都教得的，哪里愿意给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开蒙，可常保求到门上，自己与鄂罗尔善也有些交情，不便推脱，只得先当起了西席。
　　常保成人后便换了书房，当初学思斋选址时怕常保分心，特意选了偏僻幽静的偏院，正适合收拾出来供养西宾。周先生来后却反而看上了紧挨着学思斋的明德斋，尤其大赞明德斋院子里种植的几株月季，善保便认了明德斋作书房。乾隆十八年弟弟福保也满六岁要开蒙时，把学思斋给了福保做书房。
　　一日闲聊，常保说起学思斋曾是自己的书房，如今既是给了福保，还是改个斋名妥当些。周先生便道，“‘明德’二字出自《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既是兄弟二人，不如就称为‘至善斋’。”至善斋的名字就此定了。虽然福保也有自己的书房，但平时兄弟二人均由周先生在明德斋授业，几乎不往至善斋来的。
　　至善斋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孔子像前面的蒲团上，眼圈通红，正掉着眼泪，不是举起手臂抹一下脸上的泪水，带动手上的伤，小脸都团到了一起。门外一个略大些的孩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左右看看没人，赶紧把门拉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跪着的正是刚满六岁的福保，进来的自然是今年九岁的善保。
　　看着弟弟跪在地上好不可怜的样子，善保心里一疼，自己就只有这一个弟弟，额娘又是生福保的时候难产而死，半年不到就有继母进门，福保从小没有亲额娘，自己不禁又多疼爱了几分。
　　福保听见门开阖的声音，却不敢回头看，若是进门的是阿玛，回头就是不专心反省，恐怕又是一顿手板，故意又挺了挺腰板，跪的更周正些，声音稍稍放大，原来是在背书，“……香九龄，能温席……”
　　善保没撑住轻笑一声，这小子明显是装出来的，没人来时才不是这副好学的样子。
　　听见笑声，福保听出是哥哥，不满的回头，“哥~做什么吓唬人！”
　　善保看见弟弟回头，收了笑，板起脸道，“还不知道专心！阿玛可是说不背完《三字经》不让你起来呢。”
　　福保委屈道，“不起来就不起来！反正我也背不出……”
　　善保不禁好笑，“都多大了还使性子，不就一篇书么，背出来就完了”说着到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哥帮你背，保证一会就……”
　　看哥哥坐下来，福保直接扭头，“不用！”
　　善保脸色一沉，“这是跟哥使性子呢？”
　　福保不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善保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另一边，拿帕子给福保擦着眼泪，“这又是怎么了？”
　　福保这次没敢躲开，只是低垂着眼，低低的说，“福儿没额娘，哥也不要福儿了……”
　　“胡说什么呢，哥就福儿一个弟弟，不要你要谁……”
　　福保立刻抬起眼，“那哥还不帮我！哥你还向着福晋说话！”
　　放下帕子，善保拉过福保的手，被阿玛打了二十戒尺，原本白皙的手掌现在肿起一寸高，红肿一片，打得不轻……
　　“本来就是你的不是，还想谁帮你说话！描红差了一半，统共一本《三字经》背的乱七八糟，难道还有理了不成？！”
　　“真是福儿没拿着描红的帖子……”
　　“还有胆说！当着面撒谎！你八月二十七进的明德斋，瑞喜亲自给你送过来的，还说没拿着？！”
　　“瑞喜拿的是四书的，我回去就跟她说了，她说给我换一本，一直到上个月才给我的……”
　　善保无语，瑞喜是福晋的大丫头，何必和福保一个孩子过不去，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便是旁人忙忘了，你自己不知道去讨的吗，还是自己偷懒，到要推倒别人身上去！”
　　福保正要开口反驳，善保就在已经被戒尺打伤的手心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福保“啊”了一声赶紧把手抽出来，嘶嘶吹着，眼睛里涌起水雾，疼的说不出话来。
　　善保接着说，“描红也就罢了，总算有个借口，那背书呢？总不至于人家把耳朵也往给你了？！”
　　福保脸微微一红，嗫嚅到，“我……我就是背不来么……”
　　善保脸色不善，“是背不来还是没下工夫？！读上个百八十遍，就是个八哥都能饶舌了！”又凑近福保耳边，放低了声音，“福儿想不想让阿玛喜欢福儿啊，看你背不出书，阿玛可就生气不理你了。”
　　福保还是低头无语。
　　“这样好了，福儿要是把书背出来了，哥哥下次就带福儿去大栅栏看耍猴的去！”
　　福保眼睛一亮，求了哥哥多少次，真是做梦都想出去玩，偏偏哥哥就是不答应，这次怎么主动提起来了？“哥你说话算数？”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哥我们要骑马去么？”
　　“……”
　　“啊！哥别打啦！疼死啦!！”
　　“……该打！赶紧背书！”
　　“……从哪开始背啊？”
　　“就从‘弟则恭长幼序’开始。”
　　“哥~”
　　“没大没小……”
　　门外，常保默默的看着至善斋里兄弟二人，不觉浮起一抹微笑。转身离开，随口吩咐下人，“没看见少爷在至善斋吗，赶紧去加两个炭盆，把上次蒙古送来的奶团子也送几个进去，午饭都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