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哥哥捡回来的人伤势极重。
这毕竟是我第一个亲手折腾……哦不,医治的人,我也想好好表现一下。决心是有,不过毅力有些欠缺,在我走进柴房的那一瞬间,我就被满眼的红色惊得几乎背过气去。浓郁的血的味道让我头晕了好几天,最后不得不让小厮们把那个……人……收拾干净了,找了个空置的房间安置了,这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事实证明,我晕血……
在终于承认了这个可悲的事实之后,我觉得手里的医书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吸引我了。
一个晕血的人是做不了好大夫的,你见过哪个大夫在给人看伤之前要自己先吐啊吐啊吐,吐一炷香时间,然后自己先得熬点汤药喝了,再重新换了一套衣服,才能给伤患看伤的?
我的满腹医书,到了用它们的时候,居然排不上用途,这令我心情郁闷了好几日。
这几日里,我每天拿点百年老参熬点鸡汤让了给那人吊着命,让人给他包扎了伤口,在晕得不怎么厉害的时候去给他扎两针。
之后,便看他造化了。
即便是我这样不负责的治疗,在某个特别热的下午,我正懒洋洋地呆在放置了冰盆的屋里看我的医书,有丫鬟在门口对我说那人醒了。
醒了就醒了吧。
我翻了一页。
不多久,又有人跑来跟我说,那人吐血了。
吐了就吐了吧。
我继续翻页。
有人第三次跑来时,我刚好看完了手里的书。据说那人坚持要离开,小厮们拦都拦不住,我有点郁闷,于是懒洋洋地穿了鞋袜,拉高了脸上的面纱走出舒服的房间。
一股热浪袭来,我此时无比的痛恨脸上的面纱,实在是太热啦!
慢腾腾地走到安置那人的房间,我推门进去,看见被众小厮按倒在地的人。隔着面纱,我只能迷迷糊糊的看到众人的轮廓,这几天扎针十有八九都扎错,估计他身上现在定是青紫一片。当然,这种囧事我自然不会承认,我都已经想好了,他若是问起,就推说是捡他回来的时候便这样了。
“这么重的伤,你想去哪里?”我开口问道。
见我来了,小厮们以最快的速度放开了那人,然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地上的人已经放弃了挣扎,抑或是早已挣扎得没有了力气。他喘着气,努力地抬起头看着我:“我……我必须要走……”
声音真粗哑。
我扬了扬眉,侧身让出一条路来:“你走吧,你要是能走出这个门,你去哪我都不管。”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慢慢停止了喘息。“当真?”
我但笑不语。
重伤未愈,连日里只进了些流食,这才刚醒,哪里有力气走路?
只见他缓慢而坚定地用手支撑着自己的体重,努力从地上起来。身上的粗布衣服在方才的挣扎中变得有些凌乱,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明显的血迹。
大概是伤口被撕裂开了罢。
在我朦胧的世界里,他是如此模糊,那张脸的轮廓透过青华纱的白色映入我的眸中,模糊得看不出五官。可是他身上那星星点点的红却如此耀眼,强势地镶入了我的脑海中几乎要夺去了我的神智,让我有种无法喘息的痛苦,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让我很想放声尖叫着从束缚中脱离,却又无可奈何。
我从未觉得小厮的粗布麻衣会有这样的气场,穿在一个不知道来处的人身上,竟然能让我有这种被压迫着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捂住胸口,我心中万分的纠结,我突然很想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到底是谁,到底是从哪里来,到底会到哪里去。
在他终于站起身来的那一瞬,我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才能稳住身子。
这个人并不比哥哥高大,却有种哥哥身上没有的东西。我心中响起了不停鼓动着的声音,像是在示警、亦是像在欢呼,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外面的人,他能带给我如斯复杂的感觉,那么,如果我能亲身走出去,又会遇到怎样的世界?
话本上的那些山,那些水,那种邂逅,是不是只要我走出了这个小小的院子,便能看到?
外面的世界啊,从未像此刻一般吸引我。
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那一天、那一瞬间无意中解放了我,从这个囚禁了我十四年的庄园里。
我不由微微笑了起来,在洁白的面纱下面。
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房间时,我听见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在他沉重的身躯倒下之前。
“治好我。”
声音中有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隐藏着的什么。我不打算去探究,亦不打算去理会,因为现在的我,脑海里满满的是出府的事情。
但是待我走出房门时,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不是他带给我的压迫。
而是,晕血……
那么,出府的事情呢?到底是我真的想要离开这里,还是那令人窒息的晕眩带给我的荒唐的念头?站在那扇没有关的门前,我静静地想着一些事情,那些我从未想过的事情。在没有遮掩的日光下,热浪在我的身边流窜着,几乎要烧着了我的头发。
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在晕过去之前,依稀看见一缕白色的衣角,和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轻抚上我的发。
爹爹。
在自己房里的雕花大床上醒来时,我看见跪了满屋的小厮和丫鬟们,一个个都悄悄地抹着眼泪揪着衣角,时不时抬眼偷偷地看一看我。
大约是中暑了吧。
哥哥黑着一张脸,坐在我床边,盯着我把满满一碗漆黑漆黑的药给喝了,这才让人给我端上来一小碗沁凉的酸梅汤,褪去口中酸涩异常的药味。贾大夫什么都好,就是开的药苦死人!
我怯怯地看着脸色非常不好的哥哥,伸手偷偷地去拉他的袖子。
若是平时,哥哥一定会很快便消了气,会俯下身来摸摸我的头,然后笑起来,用他那可以让任何女人倾倒的笑容宠溺我,答应我的任何要求,满足我的任何愿望。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了罢。
有些恍惚地想着,面纱被哥哥取走,我对上一双耀眼得犹如星辰的眼眸,深深沉沉的黑色里,隐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你在想谁?”
我迷茫地看向哥哥,流水一般的质感从手中掠过,他长袖一甩将众人卷出屋去,俯下身来,逼问般地对上了我的双眼,再次问道:“你在想谁?”
“我……”
我在想谁?
面前的哥哥一身淡蓝色长袍,黑缎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轻轻簪住,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上倾泻而下,那继承了爹爹的面容俊朗如玉,在我的眼前迷惑着我。伸出手去,轻抚上垂下的墨色长发,丝绸般滑软,在手指间流过。
我看着哥哥,看着他那张英俊得令我心颤的脸,目光渐渐迷离开去,与我脑中的一张脸慢慢重叠,良久,唇畔溢出一句叹息般地回答:“我在看着哥哥啊……”
可是,我在想着谁呢……
哥哥没有再继续追问,从他的眼里,我可以看到自己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突然痛得无以复加,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有液体在眼里慢慢地凝聚,声音开始沙哑了下去,连手指也开始颤抖。这是种多么新鲜的感觉,我慢慢地体验着,从丫鬟的脸上经常看到的表情,也能在我的脸上出现了么?
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将我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哥哥将我用力地拥入了他的怀里。闭上眼,淡淡的栀子花香沁入鼻间,他的双臂强壮有力,怀抱滚烫而令人安心。
眼睛一酸,滚烫的液体便滴落在他的肩头。
一滴,两滴。
深蓝色的水迹在哥哥的衣服上晕开,深深浅浅地氲出一片温热的怜惜。我抓住哥哥的衣袖,无法控制地哭泣着,身体颤抖着,想要在他的怀里放纵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嘶声力竭地哭着喊着,心中酸涩无法对人说起,就连对自己也不可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午夜梦回时,总会有一片白色的衣角回映在脑海中,总会有一抹若有似无的药香仿佛还残留在唇边,却在睁眼时,只留下一地寂寞的月光。
我的思念,掩盖在如烟的夜色中,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