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证》陌上香远

5、第五章：谁将悲欢谱成曲

　　第五章：谁将悲欢谱成曲

　　次日，清晨。

　　陈思雪一夜无眠。

　　她躺在琉璃榻上，听着屋外淅沥沥的雨声，由远到近，那些雨落在廊庑上，落在走廊上，落在她最喜欢的梨花树上。

　　她出神地望着窗外，连管家进来了，也未曾发觉。

　　管家将早餐递给伺候一旁的萧君和，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隔着珠玉串着的帘子，躬身道：“王妃您真不去送送王爷吗？”

　　陈思雪声色疲倦，语气里也是淡淡的，“王爷没吩咐说让我去。”

　　管家低低说道：“王爷不吩咐，王妃就不去了吗？”

　　萧君和皱眉道：“管家，你这是做奴才的和王妃说话的礼数吗？”

　　陈思雪低斥，“君和，不得无礼。”

　　管家又道：“王妃这样做，就不怕和王爷生份了吗？”

　　陈思雪低下头，她当然心里明白，如今已生为王妃，虽然身份与从前不同，但是一旦失去王爷的宠爱，或者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失去了夫君的宠爱，后半生都是无限凄冷。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心里总有一个坎怎么都迈不过。

　　管家有些着急，“战场不同别的地方，恕老奴多嘴，一旦上了战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生死命悬一线啊！当年大殿下，如今的三殿下也是不可一世的大将军，都是命丧疆场。”

　　陈思雪脸色刷的一下白了，立刻坐起身道：“不是我不想去，王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留下这封信，便没了任何的交代。”

　　管家一怔，“是什么信？”

　　陈思雪容色郑重，“王爷说过，倘若他有任何闪失便要我拿着这封信找周太子宇文令羽。”

　　管家微微皱眉，“据我所知，王爷与宇文太子殿下并没无私交，就算王爷身处危难之中，求助的人也应该是六王爷高穆白。”

　　萧君和皱眉道：“小姐不妨拆开看看吧。”

　　陈思雪捏着信，陷入沉默。

　　管家又道：“即便成亲那日王爷没有参加婚礼，王妃也未对王爷有如此疏远。既然这封信是王爷留给王妃的，那王妃不妨拆开看看，或许能解其中误会。”

　　如果真有误会，为什么昨晚不说呢。

　　陈思雪手攥着信，“王爷交代过，我只能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打开此信。”

　　看来这封信，至关重要。

　　萧君和劝说道：“小姐拆开看看吧。”

　　管家亦是看准陈思雪动摇，“若王爷真有何不测，我们也好早作对策。王妃还是拆开信看看吧。”

　　“王爷不可能有事！”

　　是的，在她眼里，天底下就算所有人都死了，高青阳也绝不会出事的，他是无往不胜的，他是掌控全局的，在她眼里，他是王。

　　所以她未想过高青阳会出事。

　　他临走的交代，她亦未当真。

　　而今，陈思雪的心被管家和萧君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搅得纷乱无比，她不敢去想，如果今生她都再见不到那个人，看不到那双寒星般明亮的眸子，听不到他威严凌厉的声音，触不到他一丝一毫。

　　不！

　　她开始明白管家口中的不测，她拆信的手一直抖得厉害，几次都打不开封口……

　　她将信展开，那展露眼前的两个字太刺眼，犹如晴空霹雳，陈思雪身形一晃，身体一僵，心底有千万个声音在狂呼，不可能！不会的！

　　原来所谓的保全我，这样一封信。

　　——休书！

　　陈思雪无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仿佛下楼梯时，踩空了一级似的心和身体异常地往下坠，直坠落深渊，一下摔倒地上，垂泪不止。

　　萧君和一个快步走过去，赶紧扶起陈思雪，“小姐，小姐！”

　　陈思雪握住了萧君和的手，“他要休了我。”

　　萧君和脸上满是震惊，拿起地上的信，迅速扫了一眼，“如果你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拆开信，看到这封休书，一定痛不欲绝，小姐已经这么惨了，太子殿下一定会照顾你，甚至会娶你。可是，王爷又怎么会那么信任太子殿下。”

　　陈思雪只觉胸口滚热着一股强劲的力道来回激荡，“高青阳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这样决定我的未来，你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吗？”

　　管家见陈思雪如此伤心，悉心劝道：“王妃，王爷待你如何你比谁都清楚，他这是一番苦心在为你安排后路。”

　　“待我如何？”陈思雪回味着这四个字和这一段时间来发生的一切。

　　管家终于开口说道：“王妃还不知道吧，王爷为了不让你担心他夜探突厥王庭，请你去瑞亲王府赏优昙花，让你在瑞亲王府住了两天是想请瑞亲王保护王妃。那两天他根本就不在建邺。”

　　陈思雪一怔，“我在瑞亲王府只待了一天。”

　　管家看了一眼萧君和，“萧君和，你告诉王妃她待了几天。”

　　萧君和道：“王爷不让奴婢们告诉王妃，也不许瑞王府的家丁泄露一句，那一晚王爷和王妃去瑞亲王府赏花，小姐根本不是睡着了错过了花期。是王爷点了王妃的穴道，王妃才昏迷不醒。”

　　高青阳，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与高青阳相识，就好似一场烟雨道上笑春风，是戏文里的邂逅。

　　他曾满怀歉意，温柔低语，“我有我不能出现的理由，我向你道歉。”

　　他曾笑语晏晏，将她搂在怀里，“今天六哥又送了一株优昙花给我，你又能看了。”

　　他曾慎之又慎地将信交到她手中，“倘若这一次出征，我有任何不测，你将这封信交给周太子……”

　　他还曾静静凝视，仿佛此生她是他唯一的珍宝，“身在情常在。”

　　深知身在情常在,前尘不共彩云飞。

　　武英殿外。

　　六军整装待发，各军将领们站在队前。

　　武英殿内，高肃秋斟酒与高青阳话别。

　　高青阳先举杯道：“微臣是来向皇上拜别的。”

　　高肃秋看着一身戎装的高青阳，“天下英豪出我辈，我祝皇叔旗开得胜。”

　　高青阳不以为意，环顾周围，轻声道：“今日怎么没见到六皇兄。”

　　高肃秋举杯笑了笑，“朕也不知道呢”抬眼望了一旁的太监总管，“七王爷出征在即，你去瑞王府问问六王爷怎么还没来。”

　　大太监总管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高青阳道：“倒也不急，微臣只是随口问问。”

　　高肃秋言有所指地笑了笑，“还说六皇叔呢，朕今日到是奇怪了，怎么不见着七王妃。她不来送送皇叔吗？”

　　“她……”高青阳正要回答。

　　“我来了！”阳光毫无遮掩的落在陈思雪的脸庞上，她一身鹅黄的长裙，青丝挽髻，虽然隔着还很远，但鹅黄色的纤细的身影刚刚进入视线时的紧张，即便只有一瞬间，高青阳也知道绝不是他的错觉。

　　还好赶来了！

　　陈思雪虽向高肃秋行了一礼，可她只看着高青阳，眼里也只有他。

　　她快步地走过去，眼圈又渐次红了起来，“你给我的，保我平安的东西，我已经烧了。”

　　“你烧了，以后可没机会再让我写给你了。”高青阳轻轻笑了笑，他的声音温暖仿佛已将她拥抱。

　　“青阳，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陈思雪忍不住向他走过去，几乎是同一时刻，高青阳伸出了手将她搂进了怀里。这个怀抱异常的温暖，陈思雪甚至觉得他身上的温度足够把她整个人暖和过来，这样的暖让她越发想哭，“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在对我这么好了以后，抛下我！你说过我此生将永远的远远不止我娘亲留给我的笛子。高青阳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更不可以断你我情分一丝一毫！”

　　高青阳低沉的声音像深水一般荡开波纹在陈思雪耳边，“不断，不散。”

　　高青阳顿了顿，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开口，不说她只怕还是会胡思乱想，“事到如今，你还要问我素月的事吗？”

　　陈思雪心头微微颤动，“我什么都不想问了，你平安回来就好。”

　　高青阳无言地将陈思雪搂进怀里，他胸膛的温度足以温暖她一生，“当初你说你只是一片落水的枯叶，万事都无从选择，如今我给过你机会自己决定了。以后哪怕我欺骗你，伤害你，又或者是让你做了寡妇，你都没机会再改嫁了！“

　　陈思雪连连点头，她还在担忧，喃喃又说了一遍，“你不会有事的。”

　　高青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越而笃定，“为了你，我也不会有事的。”

　　高青阳扶起陈思雪，夫妻二人一起又向高肃秋行了一个大礼，高肃秋看着夫妻恩爱的两个人很是欣慰，一再向高青阳表示陈思雪邺城一切安稳妥当，大可放心。

　　如此这般，高青阳才下令大军出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等到六王爷高穆白。
　　待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时，高肃秋遣退了武英殿内的人。

　　他打开了暗门，白衣女子仍然躺在里面，只是这一次，她眼里的泪不是恨，而是心碎。

　　高肃秋两指并拢，迅速的点中女子的两处大穴，他向一个胜利者一样居高临下看着泪痕斑驳的她，“七皇叔与王妃真是伉俪情深，连朕看了都感动。你就算看不到也能听到吧。素月，高青阳的声音你比谁都熟悉吧。”

　　“咳咳”素月艰难的坐起身，她看着高肃秋，这个男人是他在婚礼当日阴谋诡计将她劫持到了武英殿，一待四年，四年啊！“高肃秋，你私囚于我，你真不是人！我才是真正的庆王妃，是你毁了我！”

　　高肃秋皱眉拽起素月推到寝殿的床上，气急败坏，“你本来就不应该嫁给高青阳！”

　　素月直视高肃秋的愤怒，“我是先皇赐婚的庆亲王正妃。”

　　高肃秋怒不可抑，“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是他。我继承皇位，人人都说是他让给我，我父亲因他而死，才死掉一年，他却急着要和你成亲的，凭什么！？”

　　高肃秋冷冷笑道：“况且你现在看清楚了，与他夫妻恩爱的人不是你呢。”

　　素月心口一痛，只觉悲凉，无言。

　　那些深情的话，竟然会出自高青阳口中，句句令人心醉，字字让人心碎。

　　高肃秋忽然走过来伸手抱住了素月，他的怀抱竟然在这个时候给了她唯一的，仅有的，一丝温暖，“素月不要哭了，只要你对高青阳死了心，我会待你好的，很好很好的。”

　　高青阳我那么努力的活着，到头来才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我。

　　这一次，素月没有反抗，她太过伤心以至于没力气反抗了，她空洞的眼神找不到一丝生气。

　　殿外出征大军浩浩荡荡，马蹄声声。

　　殿内青烟袅袅，一室无光。

　　素月的泪水在高肃秋的亲吻，不断落下，她的视线似已飘出天际去了远方，兀自冷笑，“此生，身在，情常在。”

　　身还在，情还在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