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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可怜心事画图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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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可怜心事画图空
月上柳梢,夜风微凉。王府中的雪白梨花也被笼罩在这温润朦胧的夜色里。
高青阳回到王府已是掌灯时分,廊宇上玉兰镂空花雕的灯笼一排排挂起。高青阳信步朝灯笼最亮的那间房走去。
“王爷吉祥。”高青阳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萧红赶忙见礼。
高青阳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萧红的礼,他看着站在窗边局促不安的陈思雪,微微眯了眯眸子,笑道:“这天都黑了,王妃在看什么,那树上可还有毛贼?”
陈思雪脸颊微红,随后便红了一大片,屈膝福道:“今早是臣妾莽撞,没有认出王爷。”
“呵呵”,一阵听不出情绪低笑,陈思雪又想起白天梨树下的情节,脸庞一阵绯红忙低下头。
高青阳看了一眼窗外摇曳轻晃的绿竹,“春天才刚到,晚上风凉。”说着便来到陈思雪身边,关上了她身后的窗,回眸一问“今天没吓着你吧?”
今天所发生的着实令人吃惊,但陈思雪不知高青阳指的是哪一件事,但又不能不回答,只闷声道:“郡主她还好吧?”
高青阳坐下端起茶,淡淡说道:“一件小事,我已经将她送回了府,剩下的你不用担心。”
陈思雪木然点头哦了一声,寝殿里又回到尴尬的寂静。
片刻后,高青阳放下手中的茶,凝神瞧着陈思雪道:“你嫁进王府几天了?”
“三天。”
高青阳眸光微微一变,眉毛微轩,“都已三天了,你对本王有几房妻室,儿女多大,甚至本王是胖是瘦,是高是矮,究竟多大年纪,你都一所无知?”
陈思雪不必抬头都能听出高青阳语气中的不满,“我……”
高青阳审视的目光迅速从陈思雪脸庞掠到萧红身上,“还有你这丫头,你主子不知道的事,你作为陪嫁的丫鬟也跟着对府上的事儿是一点都不上心。”
高青阳字字问来,话语中的压迫感,令人无法招架,萧红吓得不清,伏地磕头道:“王爷恕罪,奴婢没有向管家打听清楚,奴婢知错了。”
高青阳又道:“哦?看来是我管家的错了!那我的管家是不是老不中用,该发配边疆了!?”
陈思雪上前一步,替萧红挡下这锐利一问,答道:“王爷今年二十七岁,正是立志之年。王爷二十岁便统领三军,费扬城一役力挫胡人二十万大军。二十一岁被先帝册封为庆亲王,二十四岁兼任左大将军,名扬四海。”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深黑的眼眸,毕竟现在在她面前的再不是那个倚树寻芳的纨绔子弟,而是端肃威严的庆亲王,她尽力平和道:“同年,王爷大婚,娶右将军素浩千之女素月为正妃……不料大婚之日,素月王妃失踪不知去向,婚礼终止……时光荏苒,王爷此后未曾续弦,膝下并无儿女。王爷离开后,管家全说给我听了。一切错责在我,请王爷不要迁怒他人。”
高青阳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他的声音是那样轻却好似每一下都敲在陈思雪心头,“你今天才想起找管家临时抱佛脚?你父亲是江州主薄虽不是什么封疆大吏,可你到底也是出自官宦人家,那么,你竟对要嫁的夫君一点都不了解?”
面对这样质疑,陈思雪心里却莫名恼怒,“王爷这么问是否也觉得我是郡主口中,那个满腹心机的女人!有意落选是为了能进庆亲王府做你唯一的侧妃!今天花园又装作不识王爷身份,为的是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她眼眸微微一瞬,浑身散发着某种高青阳看不懂的高傲,“说实话,我有生之年从未想过能踏进庆亲王的王府,这样的殊荣于我真是太过奢侈,但这并不代表是就我想要的!”语气一转,无限惆怅“如果我说王爷当初名扬天下,令四海敬畏的日子,我和我的母亲被赶出家门流浪北周,并不知齐国发生的一切,你信么?”
高青阳微微皱了下眉。
一生漂泊,流年辗转,无尽心事,习惯了不说,可今夜陈思雪眸光如雾霭轻轻在高青阳脸庞一绕,眸中就氤氲层薄薄的水雾。她想解释一回,说与他听,“王爷如果我说,我入宫选秀是朝中规定;我落选后宫是被人挤兑;嫁入王府是皇上旨意!我只是一片落水的枯叶,水往何方流淌,我就被推向何方。你信么?”
高青阳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口气,看向早已愣在一旁的婢女,道:“你叫萧红是吧,先退下。我和王妃单独说说话。”
萧红应了声是,知情知趣地退了下去。
随着红木门轻轻关上后,高青阳站起身走到陈思雪身侧,“你厌倦了漂泊,如今有个安生之地,可成亲那日我却请靖康世子代为拜堂,你很生气,就更加对我的一切不闻不问,是不是?”
陈思雪幽幽一语,“你既不当我是妻,我何必敬你是夫。”
高青阳一笑相对,“可我已经向你道过谦了呀!”
陈思雪心绪茫然,“嗯?”
高青阳清越的声音透过晚间和煦的风声,轻轻传来,“那一树飘落的梨花,难道你真以为是风把那些梨花吹的如雨如雾么。”
丝柳柔风不同宵,梨花满身因谁妙!
陈思雪低头回想,对了,那个时候,漫天梨花……高青阳从树上跃下时,手中还拿着几颗鹅卵石……剪影成画,衔接成段,茫然间仿佛黑夜里划过的一道闪电,一切清晰,那样亮!
陈思雪不能不去猜,难道那一树梨花是他故意所为……而这一切是为了我?
高青阳缓缓抬起手,他修长的手托温柔地勾起那骄傲的下颚,陈思雪心头狂跳却无法逃避,只能被迫抬起头看向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且听他温柔低语,“不要一直低着头,你看清楚我的脸,我究竟是不是一个鹤发鸡皮行将木朽的老人。”
噗嗤一笑,陈思雪在高青阳的眼眸中看到自己转嗔为笑的脸庞犹如雨后娇花,“王爷那么俊的身手,我看怎么都不像缠绵病榻之人。可是……那拜堂当日,何故缺席?”
高青阳一语宽慰,“我有我不能出现的理由,我向你道歉。”
陈思雪眼波微动,反是揶揄,“王爷的见面礼,指的是那一树桃花么,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一树梨花算什么!高青阳轻轻抖了抖袖子,从衣袖中拿出一支通体透亮的白玉笛子。“这才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陈思雪眼中跳动欣羡的火焰,“好漂亮的玉笛!”
陈思雪双手接过白玉笛,然后触手的那一刻,本能的警觉抬头:“我娘送我的那支呢!”
高青阳看着眼前一瞬哀伤,一瞬灵动的人儿,无奈笑道:“玉碎了总是要花些功夫才能恢复如初,我正找人帮你修补。”
陈思雪心头一热,有太多难以言说难以表达的情绪,“谢谢……”
高青阳摇了摇头,“永远不必说这两个字。你拥有的将远远不止这些。”
那时的陈思雪还并不知晓,在这世上高青阳对任何人从来就没有图过“谢”这个字。只分他想做或者不想做的。
清晨,燕子飞翔,画眉轻啼一声如水。
庆亲王府,内亭台轩榭,树木俯仰参差,错落有致于小桥流水娟娟中,曲廊环绕,每行一步皆是入画。陈思雪对镜梳妆,听着廊庑外流水清音,心情甚好。
萧红放下梳子,看着自家主子这般神采飞扬,好奇渐起,轻声问道:“小姐昨晚……王爷他……?”
陈思雪接口道:“王爷怎么了?”
萧红:“王爷昨晚是不是很温柔吗?”
“什么?”陈思雪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尴尬无比,“乱想什么呢!王爷昨晚只是和我说了些许话,没有留宿。”
“可是……”萧红犹自不信,又道:“可是王爷今早给奴婢改名字了。王爷说“红”这个字平庸没什么特殊的寓意,王爷说我既然做为小姐的陪嫁丫鬟,名字应该有些寓意才好。我以为王爷和王妃已经……”
名义是一回事,情意又是另一回事,这丫鬟又怎么会懂呢。
陈思雪随口接了句,“那王爷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君和!夫君的君,和睦的和,奴婢以后就叫萧君和了!小姐觉得这名字好听么?”
陈思雪看着殷殷期待的贴身丫鬟,笑答道:“倒是文雅。”
君和,与君携手,和睦百年,陈思雪心底里忽生的一股喜悦,暗自感叹,他一个王爷到是还有此番闲情。
陈思雪耳畔又响起宣帝的那句话,“朕相信你们会和得来的。”
陈思雪微微出神,应该,是可以合得来的吧。
如是想着,陈思雪站起身,看向萧君和,道:“今儿要进宫见太皇太后,都准备好了么?”
萧君和答道:“一切妥当了,只是怕夜里回来风大,小姐我再给你取一件披风。”
陈思雪点了点头,“嗯,我在外头等你。”
廊府院中有一架蔓藤蔷薇,微风吹动满架蔷薇一院香。
陈思雪推开房门,就看见宁清颖站在廊庑下,也不知她来了多久,只瞧见她身旁的一架蔷薇开得如冰雪寒霜一般,明媚到忧伤。
陈思雪陡然见着宁清颖心中一惊,她等了有段时间许是还不肯善罢甘休,陈思雪悠悠叹了一口气,看来她对高青阳情意不浅。
陈思雪走向宁清颖勉强笑道:“郡主是来找王爷的么?他刚刚出府了……”
宁清颖仍是一贯的骄狂,冷冷哼了一声,“不用你说,我长了眼睛。我不是来找他的。昨晚皇上连夜下旨让我嫁给冯司徒。”她微微扬起脸,满是鄙夷,“我知道这是你的主意!”
陈思雪脸刷一下全白了,气的连声音都镀上一层霜寒,语气是克制不住的嘲讽,“我这么大能耐啊?郡主你真是看得起我!”
宁清颖不以为意,她静若寒潭的脸庞,此刻却是少有的柔和,“我来是要告诉你,我爱了高青阳十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还有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
陈思雪倏然抬头,打断道:“你来是想问我,能不能做到像你这样吧?” 她决然的目光望向宁清颖一字一句道:“我和他是夫妻了,深知身在情常在。我的爱不需要年月来计算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停!
宁清颖没想到陈思雪会说出今次这翻话来,怔仲良久。
今日的风有些寒,还有些烈。
萧君和拿着披风给陈思雪披上,暮然发现她浑身冰凉,大为担心,“小姐您脸色不大好,身体怎么这么凉。我听见门外有声响,您方才在和谁说话呢?身子怎么这么凉,快把披风披系上。”
陈思雪目光锁向宁清颖消失的方向,眼神却再不复方才那样明亮,“我没事。君和……”
“……嗯”萧君和对这个新名字还是有点儿反应生疏。
“你觉得我这一身衣服进宫见太皇太后行么?”
萧君和笑道:“这一身紫色华服柔媚而不失大气,最衬小姐的风流婉转了。”
陈思雪却是皱眉,样子很似苦恼“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大好。”
萧君和见状担心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您一向最沉稳自信,怎么突然……”
陈思雪苦笑道:“有时候自信是别无选择。”顿了顿,陈思雪转头看向萧君和,目光是说不尽的迷茫,“你会爱一个人十年么?”
萧君和:……
陈思雪低头苦笑,“你也做不到是吗。”
萧君和愣在正迷惘不知所措时,眼前忽然一亮,惊喜道:“小姐你看!王爷来接你了。他穿的和你是同一款紫色的锦袍呢。”
高青阳负手立在数丛青竹之侧,简约的白纱罩着江洋海水纹的外袍,竹影落在他颀(qí)长的身形,他就那么静静地凝立在那里,独自占尽人间风流。陈思雪抬头望去,相视的一刹那,看到高青阳正在对她笑,他轻轻的一笑,周围的一切都因他变得生动。陈思雪忽然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立刻朝他跑去。
花开花落韶华易逝,怎奈情生愁暗生。大抵新婚女子都像陈思雪这般心绪起伏,迷茫不安的吧。
“王爷……”
高青阳含了一抹笑意看向跑到身边的陈思雪,问道:“功课都做好了?
陈思雪点了点头,“皇室宗亲的画卷以及他们的封号我都记熟了。”
高青阳满意淡笑,徐徐说道:“今天对你来说会有些累。我们要先去武英殿拜见皇上,但凡圣上亲自赐婚,新人大婚之后都得去武英殿叩谢圣恩。然后还得去雍和宫拜见太皇太后,作为长辈她老人家的茶也是少不了。晚上,便是宁寿宫的家宴……家宴是太皇太后特为我们举办的,目的是希望你早日融入宗亲。”
陈思雪道:“也就是一家团圆,如此看来皇家和民间也许多相通之处。”
“嗯”,高青阳微微侧目他一双眸子里瞳仁清亮,黑得几乎能瞧见自己的倒影,直要望到人心里去似的,很是温柔,“今天我会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你尴尬难堪。”
又是那种感觉!
漫天梨花,那支玉笛,大堂前厅里的现身维护。
陈思雪忽然很想问,“为什么?”
如此一问,颇为暧昧,陈思雪脸颊不自觉微烫,“我的意思是我们认识才两天。”
高青阳轻笑道:“你是我的王妃啊。”
陈思雪未经细想,脱口而出:“宁郡主什么都很好,你还和她青梅竹马!”
风过叶动,压在心底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陈思雪心中一时轻松一时惆怅。她低下头,也因此未曾发现高青阳唇角扬起的那抹满足的笑意。
高青阳目光悠悠在陈思雪身上一转,随手折了朵紫色的蔷薇别再陈思雪的发髻上,微微一笑道:“感情这事,不是用时间来点算的。不喜欢一个人,就算相处一辈子也不会有心动的感觉;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心就会因为她的快乐,她的忧伤,她的泪水,心中起伏不断。”
陈思雪眸光微澜,“你不是想说,你喜欢上我了吧?”
高青阳微微一愣,脸上是罕见的不自在,岔开话题,“清颖马上就要嫁给冯司徒!(非常狡诈的笑)不错,是我昨天去了皇宫!我方才看到清颖离开。看来她是来找你撒气了,对不住了连累王妃你做了一回替罪羊。”
若是想似水流年平安无事,就得少树敌人,这个道理陈思雪自小便懂,如今她无奈至极,“清颖郡主只怕已恨我入骨,你还那么高兴!”
高青阳笑意不减,却是道:“你今天说的话,我记心上了。”
陈思雪诧异不解,“……我说了什么?”
“你这么快就忘了调侃我,是要付出代价的吗?”高青阳上前一步,就将陈思雪拢在怀中,他的神情是那样宁和,俯下身,一个轻吻已然映在陈思雪唇上。
陈思雪心中惊呼一声,脸颊浑然滚烫,好似火山爆发那般热。
高青阳静静凝视她,轻声说道:“我记住了,你说的,身在情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