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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一场告别礼(2) 看来,我要 ...


  •   宋伊莲的告别会在殡仪馆举行。这个地方七月并不陌生,在这里她送走过她的父亲安呈。依稀记得,他躺在布满鲜花的水晶棺里,七月看不出他的表情究竟是安详的还是痛苦,他几乎面目全非。化妆师尽量修补了那些扭曲的轮廓,七月仍然觉得他一点也不像自己的父亲。虽然她们很少见面,但她清楚的记得父亲的脸,特别是他的浓眉,有着特别的弧度,总是透着正气。

      躺在水晶棺里的男人没有眉毛,他是如此陌生。他衣服下的皮肤是破碎的,突如其来的爆炸几乎把他炸得粉碎。如果那晚他不回那栋准备要拆迁的旧楼取东西,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爆炸的火光在夜里迸射出最大的能量,像似要把所有东西吞噬。当时,七月就站在火光中见证了这一切。她仰视那团火焰,它们离她很远,我却感觉到它们在灼烧她的眼睛。

      不仅是父亲,未安也被那团火焰带走了。他比父亲要好一些,表皮只是轻度烧伤,脸上早已没有生气。七月像往常一样唤他,小安子,小安子,他不应。她抚摸他的脸颊,却是冰凉。她的小安子从来都是一个温暖的人,命运不该待他如此凉薄。如果那天她跟着他们一起上楼,也许,也许他们能永远的在一起。

      后来,七月昏迷了三天三夜。他们已经把未安的尸体处理好,只等着她醒来把那些白色粉末洒向大海。

      暑假时,七月和未安坐火车去了森坻最美丽的小镇,酒济。那里山清水秀,弥漫着酒香,石板路绿苔藓,像法国的小镇。在酒济的最后一晚,七月躺在未安的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窗边是山间特有的白月光。他轻轻的哼,小七月,不要怕,天会黑,也会亮,路长长,天光光,一觉醒来有未安。

      那天晚上,他们计划了很多关于将来的事情,他一说话她就能听到他胸腔里的回声。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要葬在海里,那样他就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七月在想,如果那晚他们没有提到死亡,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的在秋天应验。

      她把未安的骨灰掬在手里,海风把它们吹出分别的姿态。从六岁到十七岁,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是未安最后的旅程,只有她为他送行。

      父亲是一个警察,七月是在他的告别礼上才知道的。那天来了很多人,他们穿着规整的制服,每一个经过水晶棺的人都会行一个标准的军礼。父亲葬在烈士林园里,整个殡葬过程都是宋伊莲张罗的。办完父亲的身后事,宋伊莲一夜之间苍老了。她和七月说起很多父亲的旧事,那些都是母亲从没跟她说过的。七月一直都知道,宋伊莲爱自己的父亲,却不是他的妻。

      七月的母亲李清清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母亲爱父亲,却很少提及他。父亲很少回家,她们一年与他见不上几次面,他每次回来都很神秘,大多在夜里。五岁那年,在城市的霓虹里,李清清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温暖而柔软。就像每次临睡前,这双手总会抚过她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企图在那里面寻找到与自己丈夫相似的线索,然后轻轻的说,晚安。

      那天与以往不同,李清清的目光里来回流转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她嘴角翘起诡异的弧度。下一秒,她毫无预兆的展开双臂倒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像是从很高的楼上逆风向后仰去一般,姿势美丽得像一朵飘在风里的百合,一朵带着血色的百合。

      李清清死后,七月开始对车恐惧,不敢出门,不敢过马路,特别是夜里。她做了半年的心理治疗才渐渐康复,却没有如释负重的感觉。七月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母亲的脸,她成为她脑海里模糊的影像。她不想忘记她,她却固执的在她的记忆里渐行渐远。

      安呈依然很少回家,起初他给七月请了一个保姆,后来他把七月寄养在一个女人家里。那个女人有一张精致的脸,说话时带有浓重的鼻音和卷舌。

      女人说,我姓宋,叫宋伊莲,在大学里教法语,你可以叫我宋老师。说话时宋伊莲蹲下与她平视,她看见宋伊莲眼眸里透明的琥珀色。在那里面,七月清楚的看见了自己的脸,无阻,惊慌,小心翼翼。

      这是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比起从前和李清清住的一室一厅宽敞不少。七月终于拥有一间自己的卧室,却几乎从没住过。夜里她都是和宋伊莲睡在一起,宋伊莲的房间有一种特殊的香气,让人好眠。七月窝在她怀里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入睡,就像过去和李清清在一起时一样。七月喜欢粘着她,她笑起来和李清清很像,嘴角有深深的小窝。有时宋伊莲会带着七月去上课,把她安置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不醒目却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七月喜欢宋伊莲上课时的样子,举手投足间优雅不造作。宋伊莲很受学生欢迎,爱慕她的男人也不少,七月从没见她和那些男人约过会。她拒绝他们,声称七月是她的女儿。

      宋伊莲也有一双温暖的手,却不似李清清那般柔软。有一天夜里,宋伊莲的手抚过七月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一遍又一遍描画边缘的轮廓。

      她说,七月,我做你的妈妈好不好。

      七月定定的望着她没有说话,然后背过身去。七月听见她轻轻的叹息,她知道这令她有些伤心。

      那晚是七月第一次没有窝在宋伊莲的怀里入眠,有些不踏实,总是做着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是李清清隐逆在霓虹里的脸,模糊不真切,却笑得邪魅。如果李清清没有以这么极端的方式离开她,也许她会接受宋伊莲做自己的妈妈。只是那个柔情似水与她有血脉连接的女人,聪明的在她心里埋下位置,不让人盘踞,残酷逼人不忘。

      那天之后,宋伊莲没再提过类似的话。周围的人说七月和她长得越来越像,她不作答只是淡淡的笑。夜里七月依旧窝在她怀里睡觉,她说七月像一只猫,有自己的小世界,需要温暖的时候才想起要往主人的怀里靠。

      那个给七月温暖怀抱的女人如今躺在水晶棺里,银色的发丝美得像雪,她在微笑。她的左手系又有一条红绳,覆盖着一条浅浅的疤。红绳是七月离开森坻时为她求的,愿她一生平安。七月想起她突然苍老的那一夜,她用刀片划过手腕,她愣愣的看着血液从她的身体流出。她突然大笑起来,七月第一次见识她的失控与疯狂。

      她在医院呆了三天,伤口不深并无大碍。她说,我只想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说话时她靠在窗边,秋天的夜是凉的,白色的丝质睡裙在夜风里摆动,单薄而凛冽。

      告别会上来了很多宋伊莲的学生,旧时的老校长为她致悼辞。每个人的手里握拿着一支粉色郁金香,那是她最爱的花,她躺在它们的香气里长眠。一首Je M’appelle Hélène将那个叫宋伊莲的女人的过去缓缓的倒叙,在那个我们不知道的平行时空里,她不过是一个想找到爱情的女孩。

      告别会进行到一半,进来了三个男人。领头的男人有一双深如幽潭的眼眸,微微翘起的嘴角不自觉的带着些挑衅。另外的两个男人透着满身痞气,走起路来像是收保护费的小痞子,他们不像是宋老师会认识的人。当领头的男人看清挂在墙上的黑白照时,他脸上错愕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们找错了地方。他礼貌的鞠了一躬,带着另外两个男人退了出去。

      外头是一阵吵闹。那三个男人被隔壁悼念大厅的小警员轰了出来,两个带痞气的男人动作粗俗的踢倒门口的花圈泄愤。

      领头的男人只是默默的抽出一根雪茄,吸了一口,立在悼念大厅的门边上。说,好好享受吧,你在生的时候肯定没享受过这么好的东西。

      他的语气有些不屑又有些嘲讽,惹怒了一旁的小警员。小警员抬腿想往雪茄上踩,被一个中年男人制止了,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生事。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说,正所谓黑有黑规,白有白章,无论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的,烦请你离开。中年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背脊是直挺的,像个军人。

      那三个男人走后,一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解秽酒订在殡仪馆附近的小酒楼,环境还算雅致。席间,宋伊莲的学生说起一些旧事,问起我的一些近况。当年那些年轻的面孔早已在岁月的炉火里窑变,携家带口,力争上游,为生活奔波。这么多年过去,或许他们早就记不起曾经在第几间教室上过什么课,却总能想起某年法语课上被安排在角落的那对男孩女孩。男孩叫未安,女孩叫七月。那年,他们六岁。

      七月初见未安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父亲领着他到宋伊莲家,他穿着一件与身材不符的破布衫,脏兮兮的,像一个小乞丐。父亲说,他将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十多年。

      他的嘴角总是挂着温暖的笑,他不记得家在哪里,问起他的名字,他只是傻傻的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大人们叫他做小傻子,小孩们叫得要简单些,傻子。后来宋伊莲给他取了一个名字,未安。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小傻子有多聪明。

      在这个住满教职工的大院里,七月和未安被看作异类。和异类住一起的宋伊莲,自然而然的也被归属为异类。这个小圈子里是没有秘密的,旧式老房墙板本就薄,有什么风吹草动自是藏不住。周围都是文化人,说故事的能力自然是比普通人强一些。版本诸多,逻辑清晰,符合情理。内容此起彼伏,起承转合间各具特色,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一个好剧本。很长一段时间里,七月和未安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他们在这些剧本里被同龄孩子排挤,却也自得其乐。

      席间,有人开了一瓶白酒,大中午的就喝高了三五个。七月从洗手间出来站在过道里透气,才发现自己染了一身酒气。虽然滴酒未沾,却有些微醺。恍惚间一个男子向她走来,白皙是他给她的第一印象。

      你就是七月吧,我是临然,这是我的名片。他说起话来有浓厚的鼻音和饶舌,他说起英文应该会好听并且流畅些。

      七月没有马上接过他的名片,只是盯着他的右耳,薄薄的耳垂上有一颗宝蓝色的钻石耳钉,泪滴的形状,不仔细看像一颗心。

      临然说,这耳钉本是一对,他和他的爱人各戴一只,后来他们各奔东西,各奔前程。这些都是我和他熟识之后才知晓的。

      临然的名片设计很简单不花哨,姓名,职称,电邮,手机号,金属材质,像一间星级酒店的房卡。

      七月礼貌性的把名片放进包里,说,我想,我不需要律师。

      看来,我要慎重的做一次自我介绍,他说。我是宋老师的儿子,亲生的。

      简单的一笔带过,足够让七月的脑袋发生一次不小的核爆炸。宋老师有一个孩子。

      或许你会想听一个故事,关于宋老师和你的父亲。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以及我的父亲。如果你感兴趣,三天之内联系我,过期不候。

      当时七月不明白这句过期不候的意义,亦不知晓这个叫临然的人串联着多少故事的线索。如果她没有按下那串数字,如果彼端无形的网络在那个瞬间失连,也许就不会遇见后来的那些人。

      临然的出现是七月始料未及的,她陷入了失眠。一整夜,与七月同样烦躁的还有那只叫梦露的公猫。他们在黑暗里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幽怨的彼此互看,此刻他们没有人类和动物的界别,他们不过是两个失眠的地球生物,羡慕着马丽莲的一夜好眠。

      借着月光,七月悄悄地爬下床,试图从包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摸索了半天没找着,她明明记得把它插在背包侧袋里的。

      那张照片是她在黑森林拍的,那时马丽莲正在征服非洲草原。她们分享过很多彼此的小秘密,只是她至还不知道七月去了德国的黑森林,就在去巴黎的第二年圣诞节。

      有一年圣诞节时未安给七月买了一块黑森林蛋糕。七月捧着蛋糕,无意中问道,黑森林蛋糕真的是黑色的吗。

      未安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替她拉拢大衣的衣领,说,傻瓜,以后我们一起去黑森林就知道了。到时候我们圣诞去,你可以看雪,还可以印雪天使。

      森坻的冬天是不下雪的。那天,七月仿佛看见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她和未安手牵手走在雪地里,身后是他们一深一浅的脚印。如今一转身,却是她独自一人走了这么远。

      七月在黑森林住的那些天,认识了一个叫的姑娘Nora,Nora给她做了一个黑森林蛋糕。原来黑森林蛋糕一点也不黑,或者说他并不全是黑色的。

      Nora将蛋糕捧到七月面前的时候,七月的眼泪止不住的流。Nora吓坏了,手足无措,慌乱间险些把蛋糕摸到七月脸上擦眼泪。

      七月哭着跑进了松树林。一个人在里面在了很久,天空下着雪,身后是她的脚印,近处的清晰可见,视线以外的渐渐被雪覆盖。她在雪地里遇见了一只雪天使,它的胸口上画了一颗心,心上是一朵粉色的玫瑰。粉色玫瑰,代表初恋。是谁的初恋被铭记于心却又遗落在这雪地里。

      七月用相机将它拍下,相纸缓缓的从相机里吐出来,雪天使和玫瑰渐渐的在相纸上显现,她留住了别人落下的记忆,就仿佛如自己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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