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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   十五

      光阴飞快地流逝着。
      秋去冬来。转眼间,叶青、韩笑和韩春他们的大学学业快要上满三学期了。又一个愉快的寒假在遥遥招手了。
      这些天来,不知怎的,叶青经常感到浑身一点劲也没有。特别是最近几天,止不住的咳嗽声吵得同宿舍的几位同学都难以入睡。
      “挺住,咬紧牙挺住!叶青,千万不能倒下!挺到放寒假缓一缓劲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叶青深知自己的体质远不如以往,但他总是用这句话来嘱咐自己千万别倒下。他总害怕到医院去做检查,因为一旦检查出来个什么,则意味着什么?
      “休学、养病、住院、误课、留级,甚至------”
      他不敢顺着这一阶梯再滑想下去了。所以,他一直采取自欺欺人和侥幸的心理硬支撑着。
      可是,疾病的残忍无情终于迫使他那不屈的意志束手就范了。
      有一天上午,大家正在听老师讲课,叶青忽然感到胸闷得透不过气来,并明显觉得局部胸痛。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想用不动声色继续坚持下去。他想过一会儿一定会好些。没想到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以至许多同学都掉过头来向他询望。为不影响大家上课,叶青赶紧从后门退出了教室。
      “怎么回事,叶青?!”
      有几位同学也随即跟了出来,关切地问。
      “走,上校医院看看!”
      没容叶青多说,大家七手八脚搀扶着他,来到了校医院。
      医生检查完后,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给同来的同学悄悄说了些什么,有几个同学就走开了。
      叶青一双眼睛紧张的张望着,他从医生的眼神中已看出疾病的严重程度,尽管过后医生表现出故作镇静的样子。
      不大工夫,系领导来了,还有不少同学。医生告诉系领导,叶青患了严重的肺结核病,需要立刻住院治疗,最好是长期静养一个时期。
      叶青拿着病历,木然地呆坐在那里,心里扑通扑通地乱跳,就像一名被提审的罪犯在等待着法庭的起诉一样。
      好一会儿,这位校医才重新来到叶青跟前。
      “叶青同学,听说你是本市人,这太好了。本想让你办手续住院,这样就不必了,有人在家照顾比什么都好,你可以回家静养一个时期。复查时,你可以到你住的地方就近医院去。呶,这是你的转诊单,就不用来回跑了。记住,最重要的是要好好休息。就这样吧,祝你早日康复!”
      医生亲切地对他说完,又嘱咐了几句。
      外面的天气冷瑟瑟、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叶青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明白,一场更严峻的考验已无法回避了。他默默地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叶青,别难过!遵照医嘱还是回家养病吧,学校派一辆车把你送回家,等养好了病再把课补上,相信你一定会早日康复的!”
      和蔼可亲的系领导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让人听了更为难受。
      “不行,万万不行!我求求您了,千万别让我休学啊!”
      叶青再也憋不住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怨闷了。他固执地死死抓住系领导的手想作最后的求情努力,他泣不成声地苦苦哀求着。
      然而,任性和执拗是徒劳的。在同学们和医生的劝说下,他终于同意回家静心养病。
      他把送他的同学们一一劝说回去,也谢绝了校里要派的汽车,与大家暂时告别了。
      叶青难过地走出校门,一双沮丧的眼睛直瞅着手中的病历和大包、小包的药,许久,许久。
      病历上这样写着:

      --------
      体检症状:局部呼吸音粗,可伴有肺炎。
      胸透:右肺于三、四肋间有鳞片状阴影,边缘模糊。
      诊断:肺结核浸润期。
      用药:异烟肼,PPS--------
      -----------------
      建议休息三个月。

      医 生:签字
      校医院:盖章
      ×年×月×日

      回到家中,他没有马上跟母亲讲。
      夜深了,他独个儿伏在桌子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像是判决书似的病例。他就像淹没在很深的不能自拔的泥沼池里一样,在绝境中挣扎,一串串热泪夺眶而出,把病历淹湿了一大半。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毫无疑问,即便是修养几个月把病治好了,误下的课程补考不上仍得留级。
      叶大妈最后还是知道了。
      因为他只有把这些利害关系讲给妈妈听,才感到难过有了倾诉的归宿。
      因为他只能将内心的悲泣向妈妈诉,才能使冰硬的心得以暖慰。
      “孩子,别胡思乱想了!有病就好好地治!妈就是卖血或者到人家当保姆看小孩也要给你把病治好。好了咱再去上学,留级就留级,没啥了不起的!只要人健健康康的就行了!别那么争强好胜了!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咱不上这个学还回原单位工作!身体要紧,千万再不能再累着了!”
      妈妈总是强作笑颜宽慰着儿子那颗破碎的心。她知道儿子现在最需要的是温暖和母爱,理智的疏导和宽容的理解,而不是无休止地埋怨。
      “孩子,都是妈妈无能,拖累了你!瞧,这病历上就写着‘营养不良’,孩子,咱们豁出去不上这个学也不能涝一身病。有病就安心养治,谁也吃不准自己一生中会得个什么病,用不着怨天尤人!”
      “妈妈,你说到哪去了,我会好起来的!妈,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重新回到学校的!”
      经妈妈一开导,叶青感到心里似乎好受多了。和妈妈在一起,他永远是幸福温暖的。
      “我不能留级!不能半途辍学!!不能倒下!!!”
      每当回味起前不久还在身边的紧张学习生活,每当看到桌子上那一大堆整齐的书朋友,就有那么一股强烈的好胜心和求知欲望在刺激着叶青的神经。
      他被书迷住了,母亲怎么劝说也不行,他那小旧屋里的灯光又重新点亮了起来,那张磨掉了漆的小书桌又接受他的拥抱了。
      从书中,他得到的另一大启迪是:一个人在世界上活得高贵还是低贱,并不在于其地位与财富的高低和多寡,而在于他是否能够自重地有思想地去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大量的读书,使他感受到生活之水的冷暖和水流的湍急。他发现,许多名著不仅贯穿着一种永恒的健康力量,同时自始至终还透射出一种原始的真诚。
      静心读书,静心思考,回顾与前瞻,身处困境而又超越困境和世俗,远离书本又亲近书本,他感到这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同学们经常来看望他,他就根据大家的上课进度自修自学起来。

      转眼间,寒假来临了。
      黄昏,外面飘起了美丽无比的雪花。韩笑把胳膊肘子支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往外观看。她看得那么入迷,那么聚心汇意。
      “韩笑,你的信!”
      班上一位负责取信报的同学将一封信丢到笑笑跟前,幽笑着说。
      “咦—,怎么又是没有邮票的信?肯定又是哪位多情郎塞进咱们班信箱里的情书!”
      同房间的女同学就爱跟韩笑开这类玩笑,因为她们对这类不速之信早已熟视无睹,同时,她们也很嫉妒韩笑同学的得天独厚的姿容形貌,她们多想与她平分秋色啊,如果这样做有可能的话。
      “我先看一遍,如果有价值就给大家念念!”
      笑笑说着,撇嘴微微一笑,顺手把信撕开。
      她先习惯性的看看信的落款。当她的眼光触到“金杰”的名字时,她心里一愣,赶紧跟同学们打了个哈哈,借故出去了。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一角落里细细看去:

      韩笑同学:
      您好!请原谅我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你贸然写这封信,不管你怎么反感我,可我总认为这样做后心里踏实些。
      虽说咱们相识已近两年了,而且近一年来几乎没什么来往,但你的秀貌仍在我的内心深处闪动着,我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你(请原谅我的行为),我发现你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有志气,不轻佻、举止高雅大方--------,这一切美德都集广众而于你一身。说心里话,我从未放弃过酷爱着你的信念,尽管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不管你怎样评价我,只求你理解我对你的一片赤诚的爱,我就心甘情愿了。
      早就听你们系里的同学们传说,你没上学之前就有男朋友了,名叫叶青,而且在你们丽岛市攻读工科学位,跟咱们一届,对吗?起先,我听说后,嫉火中烧,多少个日夜都在难过,甚至流了不少伤心的泪水,甚至荒诞地认为这世界太不公平!你相信我说的吗?
      现在沉下心来一想,真是万分可笑,相信你也会因我有了自知之明而谅解我的。借此机会我向你对我以前的冒失表示歉意,并愿你和叶青幸福!
      不管怎么说,我还想与你保持着正常的同学关系,至少在上学期间,因为和你相处在一起是一种快慰和享受(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我们仍以礼相处,在业务上多加交往,您看行吗?过去的不愉快都忘掉了吧!我现在各方面也成熟的多了。
      另外,我父母亲也经常念叨着你,欢迎你能常到我家来。
      顺致
      进步!
      同学:金杰
      ×年×月×日

      笑笑漠然地看着这封信,沉思了许久许久。最后,她把金杰的信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她有点激动起来,把信往信封里插回时,手还有些抖动,她被信里的话说得有些难为情起来。
      “是啊,金杰并没有什么太过分的地方。听说,他也是个务正业的青年,他在业务上也是相当出色的。他说得有些道理,同学之间保持着正常往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干吗那么封建和不开放呢?”
      笑笑静静地思索着,把信装进兜里,来回在走廊里踱着碎步。
      这个星期天的下午,笑笑突然出现在金教授家人前。
      “啊-,笑笑!来,快进来坐!”
      金教授夫妇俩慌忙迎上前去,金杰也喜笑颜开地拖过来一把椅子,示意就坐。在大家眼里,不用说,笑笑还是跟以前一样讨人喜爱。
      “金老师,大姨,金杰,你们都好!”
      笑笑落落大方地问候众人。
      “什么风把笑笑给吹来了?”
      金教授夫妇满面春风地张罗着,又说又笑。
      不一会儿,金杰把糖果端了上来。
      大家边吃水果,边聊着家常。
      “对了,笑笑,听说你没上大学之前就有男朋友了,是真的吗?”
      闲话间,金杰妈猛不丁地插上一句。说完,她紧张地观察着笑笑的表情。
      笑笑微微一笑,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的,是真的!他叫叶青,一般工人家庭。但他为人坦诚,勤奋好学,有进取心,他现在也在上大学。就是他在我最倒霉最绝望的年代,给了我重新认识自己和迈入新生活的勇气和力量。我爱他胜过自己。大姨,你瞧,他的照片天天在伴随着我呢!”
      笑笑说着,顺手掏出一张叶青的照片来。
      “啊,好英俊的小伙子!像个男子汉的样子!好,好,好哇!你们俩可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啊!”
      金教授夫妇接过照片来,走到窗口光明处仔细端详了半天,又看看笑笑,满意地直点头称是。
      “金老师,大姨!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哥哥韩春能考上大学也全凭他的辅导。别看他年纪轻轻,但可有理智和上进心了!”
      笑笑一听夸奖她的叶青,心里像抹了一把蜜。她也顾不上金杰爱听不爱听,像讲故事似的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了叶青如何雨夜救韩笑的那段往事。
      “怪不得呢,韩笑!原来这里边还有一节子‘英雄救美女’的故事!难怪你对叶青有那么深的感情。说真的,你是不知道,不光是我以前,现在我们系里仍有不少不明真相的男同学对你还痴情得很呢!不过,我现在已不胡思乱想了,我只想和你重归旧好。要不,有时走个碰头,扭头装不认识走开,那有多尴尬!真别扭死了!我可受不了!笑笑,我们今后仍以朋友、同学的关系相处好吗?只要你还瞧得起我的话!”
      听了刚才笑笑与叶青的关系,一种既不是难过,又不是嫉忿的心绪涌上金杰的脑门。他低着头,十分羞歉地坦诉着。
      “金杰,看你说得多不中听!如果瞧不起你,我今天也不会到你家来的。而且,你也是个很有作为的人嘛!咱们以前也没什么,你不要动不动就往心上去。有些事也怪我太清高,没说清楚,还对你发那么大的火!真是太不应该和太可笑了!”
      笑笑喜气盈盈地对金杰这样说,这使金杰很受感动。
      他们终于言归于好了。
      寒假就要到了。
      笑笑接到叶青的来信,告诉她自己打算假期陪母亲回农村老家他姨那儿过年,为的是呼吸一下农村乡野间的新鲜空气。他劝笑笑也呆在学校里算了,在学校里集中精力攻读一下外语。因为寒假总共才半个多月的时间,很短促。
      叶青在信里只字没提他暂时休学养病的事。因为他不想让笑笑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撒了个谎,他不想让笑笑和她家人知道他现在的窘境和病况。他想悄悄地养好病重新上学后再说。否则,笑笑她一定会为他伤心、难过、流泪,甚至影响学业的。同时,他的自尊心也不想使这一消息让更多的人知道。因为叶青心里清楚,韩家一旦知道了,轻者引起一场场大惊小怪,重者说不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对叶青的建议,笑笑反复思忖了良久。她想念自己的父母亲,更想她的叶青,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写信征求母亲的意见时,妈妈也来信讲,“如果不想回就算了,家里多给你寄点钱就是了,反正就这么几天-------”,并给她权力,“一切由她自己决定”。
      她终于拿定主意,不回家了。“叶青不在,多没意思!”她这样想。同时,她也想抽出时间来好好逛逛大上海,让神经放松放松。
      金教授一家得知笑笑不打算寒假回家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他们都希望笑笑能在自己家里过个愉快的春节。金教授立刻给笑笑的父母亲写信,让他们尽管放心,并说这里就是笑笑的家,他们待笑笑会像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样好的。
      金杰更是喜出望外。
      他乐此不疲地陪着韩笑出去看电影,逛大马路。不几天,笑笑也跟他相处习惯了,再加上她听不太懂频率特快的上海方言,走到哪都不方便,渐渐地,她也挺乐意由金杰跟着当个“翻译官”什么的。
      “我打算大学毕业后到美国去继续攻读学位,你呢,韩笑?”
      金杰不光为自己的远景规划着宏伟蓝图,也挺关心韩笑的前途。
      “我看你最好也争取出国深造一番,何况你们家在国外也有挺硬的关系!”
      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提醒笑笑。他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啊!
      “我嘛,毕业后就回到父母身边去,到师范专科学校干个音乐老师,干几年就和我那位结婚。因为那时我也不小了,二十五、六岁的半老徐娘了!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女人嘛,条件局限住了,哪像你们男人那么洒脱,二十五、六岁毕业,正是人生的最好年华,前途无量!”
      笑笑若有所思地回答金杰,有时还报以谦然一笑。
      她慢慢跟他相处惯了,她现在对金杰的评价较以往有些根本的改变:他是个挺单纯的青年,爱讲话,心底没什么,办事有些毛躁;但他也属于勤奋好学的人,业务很棒,外语长进很大,会待人接物,热情外露-----,总之,他是一个外向型人物。俗话说,贵族血统的人,三辈子也换不来,金杰确实有这么点!
      金杰能讲许多古今中外音乐界的历史人物,笑笑特别喜爱听,有时也随和着他开心地欢笑。
      “到底是大上海泡出来的人,见的世面就是广!不服不行!”
      笑笑过后经常这样想。她自己也感到自己的内心在悄悄地起着一种微妙、潜移默化的变化。
      不错,金杰是挺招人喜爱的:他谈吐有素,举止潇洒,总是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架势,办事也显得周到细腻得体。
      金杰与韩笑的常来常往,不免在学校里有些传言。
      “这又有什么呢?只要不越格就行!”
      笑笑和金杰各自心底有数,况且他们也都是这么心照不宣地来往的。
      “金杰,你要自尊些,韩笑她是有朋友的人了,这些你都知道。平时往来倒不大要紧,但要注意一下场合,别今天音乐舞会,明天时髦电影的整天泡在一起!”
      金教授有时严肃地敲打着儿子几句。
      “爸爸,看你想到哪去了?我和韩笑一直保持着正常的同学关系,尽管我同她表面上有时也嬉嬉哈哈,可我内心深处有自己的甘苦。我确实很爱她,并且通过有分寸的相处现在更爱她了,但我一定能够有理智地处理好我们俩人的关系,爸爸,你就放心吧!”
      金杰委屈地申辩道,他的眼睛里带着恍惚的神情。他一想到自己所追求的爱到头来很可能是一场空时,心情就沉重得气也透不过来。
      “唉—,老头子,还是那副老脑筋,顽固不化!年轻人在一块玩玩有什么不好?!而且笑笑也是个自重的女孩子,金杰也受着高等教育,你就快别管那么多了!”
      金杰妈每逢这时总会站在宝贝儿子一边,而极力责斥着金教授。
      “这——,这——,也许你们说的有道理,我还不是为了金杰好吗?”
      金教授自感尴尬,两只手做出投降的架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驳说。
      “你爸这人真是,总爱多管年轻人的闲事!”
      说完,金杰妈又迟疑起来,她憋了半天,又转身问儿子。
      “金杰,你老实说,你真是那么喜欢笑笑吗?”
      说着,她认真地盯住儿子的脸色,并给老教授丢了个眼风示意他走开。
      “妈,我今天跟你们打开窗口说亮话吧!我确实很喜欢笑笑,同时我也挺尊重她,她有那么多的优点值得人爱。可我,不能干那种缺德的事,不能干涉和过问她的隐私。我经常这样想,笑笑要是没有男朋友该有多好,我一定会大胆地向她求爱,会毫无顾忌地疯狂地追恋她。可是——”
      他难过起来,说不下去了。
      “我不多说了,一切都是白日做梦。妈,尽管这样,但我仍喜欢和她在一起,哪怕是一分钟也是一种享受。我们一起谈话挺投机,她人很聪明,也很幽趣,更难得的是她在男女交往方面十分有理智。她有许多美德博得我的敬慕。唉——,妈妈,你一定会骂我没出息的!可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忘掉她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金杰才断断续续地向母亲吐露完他的心绪。说完后,他脸涨红得厉害,他甚至有些不敢正视一下母亲那闪闪发亮的眼神。
      因为他跟自己的母亲谈论这种事,毕竟还是一种新经验。可以看出,他一直经受着一种难以挣脱掉的矛盾心理的折磨。
      金杰妈听候又皱起了眉头。
      “别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孩子,天下好女子多得是,只要一个男子汉有真本事,找什么样的都不成问题。人家笑笑既然有男朋友了,你还是离得远些好,免得将来单相思而不能自拔。妈妈也是过来的人,这些人情世理也还明白。听妈的话,别那么发傻,孩子,你还年轻,应该多在学业上下下功夫。大学毕业后,个人问题好解决得很。”
      看到儿子苦笑了几声,摇了摇头,做母亲的又心酸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又说。
      “孩子,如果你真是那么喜爱笑笑,那就大胆地去全力地追她,不要有其他顾虑。我看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听妈说一句不该讲的话,古今中外,情场上是不讲什么道德和人格的的,谁赢得对方,对方就属于谁!”
      说完,她那光亮的眼睛狡猾地眨了几下。
      “妈妈,你说得对,我不能让笑笑落到别人手里,不管是什么人。不过,妈妈你放心,我也决不会干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
      妈妈的一席话,似乎使金杰多少开了点窍,这位又被重新煽起了妒火的年轻人真的要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了。他走到钢琴边打开琴,在漂亮的排排琴键上信手弹奏起来,这音乐声听来优美而又近乎悲戚。有时,他弹弹停停,过了好半天,又停停弹弹。
      这几天,金杰就是这么度过的,他经常面对琴键一坐就是半天。有时,他陷入深深的郁闷中,有时,他会莫名其妙、神经质地冷笑几声;再有时他会发疯似地弹琴,一弹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夜深才息手。
      转眼间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一天上午,叶大妈到市场去。她来到了人声喧嚷的菜市场,打算去买鱼肉、鸡蛋等凭票供应的紧俏食品。
      在这里,她跑了几个菜店才如愿以偿地买到了想买的鸡。她刚想往回走,与迎面走来的笑笑妈妈不期而遇。
      “哎呀,这不是笑笑妈吗?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叶大妈赶紧迎上前去跟袁芳打招呼。
      “啊-,我差点没认出来!叶青妈,你怎么也跑这么大老远的到这个菜市场来买菜啊?”
      袁芳满脸堆笑,上下打量着叶青妈问。
      “没法子,跑了好几个菜场才买到这只合适的老母鸡!”
      叶大妈说着,得意地揪住露在菜篮子外面的两只鸡腿,把收拾得溜干净的鸡提溜了出来给袁芳看。
      “这鸡挺肥,挺好。对了,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
      袁芳先是夸了一阵子鸡,直起腰来时又顺便问道。
      “唉-,不瞒你说了吧,一家姐!叶青得了肺结核病了!你说倒霉不倒霉?都好几个月没去上课了,在家休养。我这是瞒着他出来买只鸡给他补补!”
      叶青妈心直口快,难过得对笑笑妈倾诉衷肠。
      “什么,什么——?肺结核?你再说一遍!真是叶青吗?真是不敢叫人相信!那么棒的小伙子!怪不得他一连好几个月没有到我家来了呢!那天,我和孩子爸爸还唠叨着叶青呢,寒假笑笑不回来了,叶青也不来了!哟,可能笑笑她不知道这事吧,因为她给家里的信中只字没提叶青生病的事!”
      袁芳神经紧张地叫嚷起来,她似乎对叶青的病情怀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戒心。
      “唉,叶青妈,你怎么不早跟我们说呢?我们也好去看看!”
      她嘴巴一掉,又埋怨起叶青妈来了。弄得叶大妈十分感动,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叶青不让我告诉你们,也不让笑笑知道。主要是怕大家知道了不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都跟着不安宁。笑笑她妈,你的心意俺领了,也别去看叶青了。再说,你家的活也够你忙的,路又挺远。等叶青病好了,我让他第一个先去看望你,行吗?”
      叶大妈不想让袁芳在这个时候到自己的家来,于是,她极力劝止她。
      “哎呀呀,叶青妈,你今天怎么啦?一家人反倒客气起来了!我既然知道了,就一定去看看叶青这孩子!马上就去,不然我心里会难受和不安的!你稍等一下,我去那边把供应的鸡蛋购买出来,咱们就一道去!”
      叶青妈还没来得及阻拦,袁芳已走出一大截去了。她叹了口气,只好就地等待。
      “叶青,你看谁来了,还不快出来!”
      刚进宅院,叶大妈就冲着屋里喊着叶青,同时,她也是想示意叶青收拾一下他的屋。
      “叫他们进来吧!”
      叶青以为又是那些要好的同事和同学来探望他了呢,所以只是在床上欠了欠身,回答了一声。
      “你起来了,叶青?”
      话音未落,没想到笑笑妈和母亲一前一后接踵而至。
      “啊—,大姨,是您来了?!真是没有想到!请您原谅我这样没礼貌,我起先还以为是常来找我的过去的同事小丁呢!”
      袁芳出乎意料地出现,使叶青慌乱不堪。他只好一边应酬着,一边大概地收拾一下。
      “这屋太乱了,笑笑妈您可别笑话!”
      叶青妈显得有些难为情地说,同时,她也在帮着儿子收拾着桌子。
      “没关系,叶青,你别活动了!好好躺着。在菜市场上碰上你妈,才知道你病了,并且休学已有好几个月了,把我吓得不轻,所以赶紧赶来了。呶,这是大姨顺便给你捎的几个鸡蛋!”
      说着,袁芳已把东西放到桌上。尽管叶青和妈妈一个劲地给她放回菜篮子里,但袁芳说什么也不肯。
      “如果你们嫌少,我就马上把它们扔了!”
      最后,笑笑妈真的动了气,大家才不谦让了。
      叶青妈转身去外间弄水沏茶去了。
      “大姨,韩大伯还好吧?”
      叶青关切地问袁芳。
      “好,好,一切都好!他现在可好了!自当上校长之后,整天忙里忙外的,有时连饭也不能按点吃!家里整天人来客往的,像是赶大集。虽说笑笑和她哥不在身边,倒也不觉得怎么闪得慌,家里每天都很热闹!”
      只要一提到教授老公,袁芳准会喜笑颜开的说个没完,这一点算是给叶青抓准了。
      “自我感觉怎样?还难受吗?叶青!大姨又要批评你了!看看,年纪轻轻地就涝了这么个倒霉的病。这不,再过些日子暑假又要到了,笑笑回来知道了保管会难受死的!”
      袁芳先是满腔同情地问这问那,后又掉转话锋数落起叶青来,也不管他爱听不爱听。
      “笑笑妈,请用茶吧。天气挺热,又叫你大老远跟着跑来,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说着,叶青妈端上了沏好的茶和一大盘子糖果。
      “喝点茶吧,暖暖身子!杯壶我都用开水烫了好几遍,不必客气!”
      叶青和妈妈热情地让着袁芳。
      “叶青妈,你们俩可千万别忙活了,我坐坐就走!来看看叶青这孩子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袁方勉强端杯喝了口水。
      “有什么感觉,还在发展吗?”
      她又难过地问。
      叶青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手持杯子站在那儿,用湿润的眼光望着她。
      “这不,这是病历。大夫说,病情好转得很慢,主要是没有充分休息。也确是这样,笑笑妈,我是说不听他的,你来帮我劝劝他吧,或许你说话他还能听进去!他休学以来一天就没有闲过,不是看书就是做题,就不知道身子骨要紧!”
      叶大妈绷着脸,说完狠狠翻了儿子一眼,接着将叶青的病历递给袁芳。
      袁芳表情麻木的看完病历,又对着灯光看了看X光透视结果。最后,她叹了一口深长的气。
      “大夫还说,若不能很快见好,说不定要留极了!”
      叶青妈又着急地指着X光片子上的阴影部分对袁芳说。叶青使劲瞅了母亲一眼,可她并没注意到。
      “什么,留级?这可说不准哪!弄不好说不定连大学也毕不了业呢!弄个肄业下场呢!”
      叶青妈无意中的‘留级’二字似乎猛地触了一下袁芳的神经,她神色慌乱地赶忙重复着。
      尽管叶青妈并不明白“肄业”是怎么回事,但从袁芳那气急败坏的表情上,她已预感到事态的悬妙。于是,她坐在床前的一张凳子上,悄悄地揩着眼泪。
      “不会的,大姨,用不着担心!这些课我一定会补上的,放心好了!期末考试拿个及格我还是挺有把握的!”
      叶青站起身来,打破这一静得难受的气氛,惨淡地一笑,边说边将所有的片子和病历都装进了一只纸口袋里。
      “我回去了,一家姐!叶青哪,你可得好好养病,一定争取早日康复复学!笑笑一回来,我就赶紧打发她来看你们。家里还等我回去做饭呢!过些日子,笑笑在美国的那位舅舅也要回来,真是太好了!国家的形势一天比一天好,政策也越来越得人心。她舅舅这次回来主要是做点生意,他年岁大了,已不干音乐这一行了!好了,不啰嗦了,走了!”
      叶青和妈妈一起送袁芳出来,并对她的关心一再感谢。
      袁芳匆匆忙忙跟他们道别去了。
      “事情真像她说得这么严重吗?”
      叶大妈惊愕地问儿子。
      没有回声。
      “你快说,叶青?真的会毕不了业吗?”
      叶大妈跨前一步抓住儿子的双臂,她站在门口,望着儿子那副气色不怎么好看的脸,她多么想从这副脸面上看到一丝希望啊。
      “是的,妈妈,弄不好,真有可能!”
      叶青苦丧着脸,气也透不过来似的低声喃喃道。
      他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使劲咽了几口唾沫,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似的。他那双茫然的眼睛冒着滞呆的目光。他真想猛地用什么东西把自己的神经刺激起来,勇敢地向眼前的不幸现实挑战。可是,当他的目光一落到桌子上的病历和药瓶子上时,一下子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仿佛那不是病历而是死亡判决书和□□。
      天阴了,远处雷声隐约可闻,一阵阵猛烈的风掺和着大雨点向大地袭来。
      叶青赶忙关牢被风吹得吱吱作响的玻璃窗。
      黄昏加深了哀愁,狂风暴雨的夜晚,更令人不能成寐。
      他征征地合衣躺在床上,迷惘地望着窗外的闪电。他用双手捂住脸,那再也无法抑制住的泪水脱眶而出,顺着他那粗壮的手指缝隙,无声地流过面颊又顺着小臂往下流淌着。最后渗进了枕巾和被头上了。
      叶青痛苦不安地躺着,面容憔悴。他仔细回味着笑笑妈来看他时说的每一句话,总觉得有那么一层可怕的阴影在悄悄地跟踪着他的心灵。
      他回想着自己走过的路,想着当年的希望,也看到了眼前潜伏着的更可怕的悲苦,他忽然含着泪水苦笑了几声。他感到,生活中的气压就像窗外的雷雨狂风一样压在他的心上,使他喘透不过气来。
      夜深了,叶青不愿去多想了。让命运随波逐流去吧!他使劲翻了个身,不知什么时候竟一合眼睡过去了,一切不幸和苦恼在他眼前渐渐地由模糊变得消失了。
      睡梦中,他感到有那么一双熟悉而温暖的手在给自己掖被角,有一只手似乎总在轻抚着自己的额头。哟——,那是母亲的手,慈暖的手啊。

      傍晚,韩天教授拖着疲乏而饥饿的工作了一整天的身子回到家里。
      “啊,孩子他爸,你可回来了!你知道吗,叶青他出事了!”
      一进门,喘息未定,袁芳就上气不接下气劈头盖脸几乎像是用哭腔冲着教授直叫。
      “什么,出事了?”
      韩教授听后一惊,额际渗出一把冷汗珠子。他就地愣在那儿,半天没反过劲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叶青他到底怎么啦?”
      教授醒过神来,立即紧张地扶住老伴的双臂,问她。
      笑笑妈一口气把去叶青家的事前前后后细说了一遍。
      “噢,原来这样!我当什么事来,大惊小怪!看你着急的,谁还没个病灾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抓紧治就是了!”
      教授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不以为然地说。
      “看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你知道吗?病治不好就休学,休学误了课就会留级,留级两年病再好不了就得拿肄业证书,就不是大学生了!这个大学也就白考上了!我的教授先生,这回你算是听懂了吧?!幸亏你还是在大学里当校长哩!”
      袁芳看着老教授那副斯文样子,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捶桌,大声嚷着。她真想上去撕他几下才解气。
      “对,对对!一点不错。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弄不好叶青他说不定真会留级或肄业的!前不久,我们学校还办了一个病退的学生!”
      韩教授如梦初醒,手里的一杯水也洒了一裤膝。说着,他倏地站立起来,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笑笑知道吗?”
      他倒剪着手来回低头在屋里踱了几趟步,突然住脚问立在一旁的妻子。
      “不知道,她知道后只能伤心,还有什么好法子!你说该怎么办,叶青如果真得拿不到大学毕业文凭,岂不坑误了咱家女儿一辈子吗?孩子她爸,现在拿主意还来得及!”
      袁芳嘴上这么说着,眼里还冒着怨气。
      “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咱们不能办事办得太绝了,别太过分了!让人指着咱们的后脊梁骨骂一辈子!”
      沉默了好一阵子后,韩教授又慢吞吞地说。
      “哼,一个大学教授、大学校长的女儿,嫁给一个拉脏土的工人,真够便宜的了!当初他们相好时,我就有所看法。救了笑笑就应该许配给他?说不定那天雨夜他叶青不救,别的过路人也会救笑笑的。那时,只不过咱们的处境不好罢了。现在怎么样?像笑笑这样聚德才貌于一身的姑娘恐怕在咱丽岛市也难找出第二个来!叶青考上了大学,这门婚事就算成了也还说得过去,俩人旗鼓相当,志同道合。咱不嫌人家家穷,没钱没势,好在这孩子也受了高等教育,你我还有笑笑也都挺知足的。谁能料想到,半道上叶情竟得了这么一个病,而且很不容易好的病。唉——,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咱们千万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呀!”
      袁芳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一肚子怨屈一下子都喷泻了出来。她一个劲地埋怨丈夫在这么大的事上一直迁就着女儿的所作所为和任性。
      教授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又慢慢地站了起来。
      “别说了,咱们与叶青的关系极不一般,说多了也没有用,得慎重处理才好些。说实话,这孩子做我女婿我是挺称心的。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也不应该立刻趁他人之危而背弃人家,得讲点道德。再说,想散也不是那么容易,起码咱家笑笑死也不会同意的,这孩子的倔脾气你是知道的。这样吧,等叶青果真毕不了业再说!”
      教授说完,烦躁地向妻子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掉心中的不快。
      “就怕笑笑这孩子对叶青太痴心了,一根筋太死心眼!唉,这也难怪,谁叫咱们家那几年这么倒霉。叶青和咱们家的笑笑毕竟是有过相当长的患难与共的基础的,何况叶青这孩子对咱家确实贡献不小。没有他,我看韩春够呛能考上大学的。听你的,等笑笑回来后看事态的发展再说吧!”
      袁芳点头同意教授的意见。事到如今,也只能将事就事。说完,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去忙活家务去了。
      教授默默地坐在那里,他的眉宇打了结儿,眯缝着两眼沉思了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对了,袁光已经到北京了!他今天给我来了个长途电话,说等办完事过些日子就到。”
      韩教授忽然间想起了这件要紧事,赶紧抬高嗓门告诉妻子,随即站了起来。
      “真的?那太好了!哎哟,你怎么不早说?”
      袁芳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刚才不愉快的“叶青事件”也被这大好喜讯冲得一干二净。
      “早说,哼,还不都是你弄得这么紧张?!一进屋就让叶青的病把我吓蒙住了。妇道人家办事就是爱大惊小怪!”
      韩天教授把妻子说得一声不吭了。
      完了,他一步三晃地慢腾腾地重新走到沙发椅前,身体沉重地跌坐在里面,顺手抄起一张报纸翻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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