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何处》萧榭

2、第一章 姑苏

　　姑苏自古就是人文荟萃之地，历代的书画大家数不胜数。吴门画派更是一统了明代画坛，这其中最著名的大概算是妇孺皆知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了。文征明，沈周，周臣，祝枝山等等，一时之间，名家辈出。如今虽然说是烽烟四起，可是这江南腹地依旧是歌舞升平，一片锦绣繁华的景象。

　　文庙附近，更是热闹非凡。庙口护龙街的两边几乎都是经营古藉书画的古董铺。这里是全国最重要的文物交易中心之一。不知多少的宋元名画金石鼎彝官窑珍瓷珠宝古玉，在这些古朴别致而精美的老店中展转到了天涯海角。而在古代书画这一领域里，怡园旁边的晋古斋可算是最负盛名的了。晋古斋的主人沈雪崖原来也算是世家子弟，他的父亲是甲科进士出身，外放做了一任江宁知府，性情耿直，因为与上司不和而辞官归乡。这位老先生素来酷爱金石书画，精鉴赏好收藏。回乡后就在文庙附近开了晋古斋的堂号。沈雪崖自幼耳濡目染，醉心于此道。于诗文书画都有很高的修养。二十多岁时鉴赏字画就已经很有眼力了。
　　而真正让他声名大噪的则是光绪二十五年时发生的一件事。那年的冬天非常冷，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拿了几张古画来苏州求售，这个男子不但要价很高，而且口气极为生硬绝不还价。这几张画破败残损的很历害，画绢已经黑污霉烂糟朽断裂，鼠咬虫蛀得几乎要成碎片，款印也看不清楚。当时的几家比较大的古董店的掌柜的看了都纷纷摇头，没人肯出银子买这种东西。沈雪崖经过仔细的鉴定后，不顾同行的劝告，卖了一块田地凑够了钱买下了这几张画。为此许多人都暗自嘲笑沈雪崖，认为他少年意气，像他这样做生意，早晚要把家业给败光了。沈雪崖却不去理会他人的议论，只是去找了当时有名的揭裱修复字画的高手赵敬轩来修裱这几张画。

　　书画装裱工艺古称裱背，亦称装潢。汉朝时已有了雏形，唐宋之后逐渐发展完美，明宣德以后，装裱重心从杭州转移到苏州。当时装裱工艺上承唐宋遗制，经名画家文徵明等精心揣摩改进，技艺日臻完美。嘉靖、万历间达到全盛。明清以来数百年间，承先启后，自成一家，为世所重，人称“苏裱”。素以清新淡雅、别具一格著称，裱工人才济济，名手辈出。明人周嘉胄《装潢志》中说：“古迹重裱，如病延医，前代书画历传至今，未有不残脱者，苟欲改装，如病笃延医，医善则随手而起，医不善则随手而毙。”《少室山房笔丛》说：“吴装最善，他处无及”，“装潢能事，普天之下，独逊吴中。而近几十年来的高手就要算拾叶山房的赵敬轩老先生了。他裱工精湛善于修治古旧字画，无论旧画如何陈旧、破碎，一经装裱，就可达到天衣无缝的境地。素有书画郎中之称。沈雪崖找到了他，老先生看了看这几张画之后，只淡淡的说道，还有救，你过两个月再来取吧。
　　两个月后，沈雪崖依约来到了拾叶山房，老先生把他让到书房里。紫檀大画案上静静的放着几个裱装精致的卷子。沈雪崖屏住呼吸，缓缓打开了一个小手卷，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让人心尖发抖的画作，开卷便见沙碛平坡，芦苇荒疏，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江南水泽汀岸，两个红衣女子姗姗往水边行去，前头的一个女子手中提着雕漆朱箧正低眉回顾，似乎在对后面的侍女讲着什么。滩头有五名乐工正对着从飘渺的水面缓缓驶来的小舟吹奏击鼓。一个身着朱衣的男子立在舟中。一个侍从举着伞盖恭身站在他后面，朱衣人面前跪着一个人，像是在启事禀报。小舟首尾各立一渔人持篙摇橹，又有两条狭窄的小船连列江边，上面竖着彩旗。数十个人物，白衣联臂，自岸上列立，直满两舟，似歌舞状。舟头及岸上各有奋臂捶鼓者。山麓径路之上亦有几个游人，他们与舟上人俱不盈寸，衣衫红白不一而神态举止各异，眉目表情宛然如生。后段写远山茂林，渔人张网，远处有小船悠然来往。这幅画不画水纹多留山头空白，以碎点来表现朦胧的远树，云烟吞吐，远山沉浸在一片迷茫之中。全画以花青运墨，山头用淡墨点子皴，表现出了空气湿润烟云晦明之感。人物则工细设色，摆脱凡格，虽小而逼真。再一看引首，只见一行瘦细峭硬而又腴润洒脱的字：“董北苑潇湘山水图卷”分明是徽宗的瘦金体。宣和七玺也赫然在目。赵敬轩在一旁长呼了一口气说道:“稀世之宝啊，雪崖。”沈雪崖兴奋的点点了头，深深作了一揖： “还是多亏了老先生妙手回春啊。”两个人相视大笑了起来。
　　董源字叔达，钟陵人。南唐中主李璟朝时任后苑副使，后苑即北苑，世称“董北苑”。董源的山水画对后世的文人画影响极大，被后人称为荆关董巨五代四大家之一。他的画在北宋时已是非常少见，而流传到今天的更是凤毛麟角，除了清宫旧藏的三四张以外，流落在民间的只有这一张了。拥有一幅董源的画作几乎是每一个收藏家一生的梦想。何况这张潇湘图还是董源最具代表性风格的作品，又曾是宋徽宗宣和书画谱著录过的。它完全反映了董源在山水画创作上所达到的最高成就。可是自从北宋开封城破后它就下落不明了，近千年来的收藏家们只是在传世的典藉中听说过它。无人能知道它究竟流落何方，是否还在世间。不想因缘巧合，竟被沈雪崖的慧眼发现。这件事引起了全古玩行的轰动，原先那些取笑他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力精到与众不同。沈雪崖也因此被同行们尊称为丹青判官。沈老先生过世后，他接掌了晋古斋，就凭着这一双真伪立辨的慧眼，三十年之间，沈雪崖成为了姑苏城最负胜名的书画鉴赏大家晋古斋也成了收藏宋元明清字画最多的古董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