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血蔷薇》未央居潇湘

1、第 1 章

　　“这天气，真是见鬼的冷！”戚少商紧了紧自己身上黑色的披风，回头看了看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的同伴，那个身影瘦弱而清癯的身影，浑身裹在黑色的斗篷中，愈发显得单薄了些。心上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怜惜，于是，转回几步，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起那人冰凉白皙的手。

　　“惜朝，我早说过叫你这次不要跟我一起出来的，这天气，你应该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就好的，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啊。”

　　“可是，我想帮你！你别忘了！我也曾经，是一名吸血猎人！”顾惜朝从斗篷的兜帽中抬起头，目光灼灼，明亮而清透，坚决而自信，毫不退让。戚少商心头一窒，牵起顾惜朝继续往前走去。

　　黑森林的夜，静谧得让人觉得害怕。戚少商抬头，辽远高阔的天际上，一轮黯淡的新月挂在上面，有一种残缺破碎的美，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周围高耸的树林直入云端，衬着晦涩朦胧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嶙峋诡异的影子。尖利的枝桠，纠缠的藤蔓，在这一刻幻化成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精怪，潜伏于这幽深的黑暗中，等待着吞噬这一切。深重刻骨的寒意，抑或危险在林间肆虐地流窜着。地上厚厚的落叶散发着腐朽败坏的气息，仿佛地狱深处死神降临时刻的凝滞呼吸。两个人沉沉的马靴踏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交错着此起彼伏，却越发衬出这森林的寂静，静得离奇，静得可怕，压得人连呼吸都刻意放低，生怕惊动了那隐藏的未知的危险事物。

　　戚少商感受着掌中的手终于渐渐有了一丝温度，一步步小心地向丛林深处走去。这样的日子，其实是最坏的时机，新月之夜，是黑魔法法力最强的时刻，同时，也是吸血鬼最活跃的时候，这个时候，附之于他们身上的禁咒之力降到了最低。可是，就像身后那人所说，万事本来就无绝对，法力最强，也就意味着他们的防备最弱，所以，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出击，反而能够一击即中。

　　戚少商很相信顾惜朝，一直，相信他的智慧，相信他的计谋，相信他的一切的一切。至于原因，戚少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对这个来历不清不楚的人，如此信任，还一起一待就是三年。这可不符合吸血猎人一贯独来独往的习惯。

　　戚少商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惜朝的情景，那一次，那只吸血鬼异常凶残，当他循着血迹追入一座古老陈旧的阁楼时，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顾惜朝，腿上流着血，脸上的表情倔强而隐忍。时光仿佛在那一刻停住，戚少商正发愣的时候，隐藏在暗处的吸血鬼骤然扑向他，而同时，清脆又沉闷的枪声响起，镀银的铅弹射入吸血鬼的身体，灼热的液体喷溅到戚少商的脸上，滚烫得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透过眼前一片模糊的鲜红，戚少商看到了地上的顾惜朝扣动扳机的手，和冷漠淡然的目光。

　　“喂，你叫什么？”
　　“顾惜朝。你又是谁？”
　　“吸血猎人，戚少商。”戚少商露出一个自得而洒脱的笑容，脸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你，就是戚少商？”地上那人听到回答不由挑起了眉毛，戚少商在吸血猎人中可说是非常有名气，可是那人的眼神却分明透着一丝挑衅，一丝玩味，“我的腿受伤了，你能扶我一下么？”
　　戚少商笑得更开心了，微微俯下身，向着地上的人伸出了右手，顾惜朝也侧头露出一个笑容，同样伸出右手，牢牢地握上了戚少商的。

　　这一握，就是三年，顾惜朝的伤是被吸血鬼留下的，所以很久也没办法愈合，而且顾惜朝也开始不能接受强烈阳光的照射。戚少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第一眼看到顾惜朝，就有一种没办法抑制的怜惜，忍不住地想要去关心他，帮助他，想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他看得到那人心底对某些东西的无限渴望，可是那些东西是什么，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风呼啸着穿过丛林，仿佛一只凶猛的野兽在看不见的地方怒视着嚎叫着。越往森林深处走温度越低，戚少商默默地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着一丝温暖给身后的顾惜朝。鼻尖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戚少商瞬间绷紧了神经，多年来面临可能的危机的直觉反应让他在很多时刻能够最快地应付过危险。

　　一缕轻灵的乐声穿透浓厚的黑暗，像一道指引的光芒，萦绕着风，飘荡回响在林间，悠扬的风笛，清澈的古钢琴，缠绵的小提琴，那是安魂曲的曲调，高亢却不激扬，低吟却不悲戚。

　　““主啊，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那是来自天堂神灵的温柔召唤，是天使甜美的吟唱，像永恒照耀天堂之上的白色圣光。

　　戚少商很诧异，任谁都知道，对于一个吸血鬼而言，教堂，圣水和十字架，是毁灭性的凶器，而牧师，是他们可怕的敌人。这也是为什么，吸血猎人们大多来自那神圣的地方，跟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什么在与吸血鬼的血腥如此接近的地方，却又弥漫着如此强烈的教堂的圣洁气息，像黑夜与白天的矛盾，难以解答。

　　循着空气中丝丝缕缕挥散不去的血腥和那仿佛漂浮在树林上空的乐声，戚少商跟顾惜朝穿过林间的飘渺的淡薄迷雾，显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座教堂。高耸尖利的尖塔，仿佛直直插入云霄的剑，彰显着卑微的人类对高居天堂之上的神的景仰和向往。冰冷坚硬的岩石筑成的飞扶壁拉出一道道笔直僵硬的线条，双坡的屋顶陡峭挺直，那是神与人类约定下的严谨而刻板的规则的象征。两层图案不同的石刻窗花重叠在一起，玲珑剔透。教堂的正面成正方形，棱角分明，气势庄严，让人不自觉地生出对神的敬畏。

　　高大尖顶状的教堂大门虚掩着，空灵的乐声从门缝里飘然而出，幻化成一道道圣洁而诱惑的光影。戚少商和顾惜朝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地推开大门，走进了教堂。即使作为与教会有着密切关系的吸血猎人，戚少商也不得不惊叹于眼前这座诡异而奇特的教堂，如此精美，如此富丽堂皇。

　　中厅高耸，层层叠进的骨架券在顶部交会形成流畅而锐利的尖顶，让整个厅室显得高旷而充满向上的动势。交叉拱顶与侧厅拱顶对应，形成神圣凌越不可侵犯的十字架形。而附着于圆柱上的细柱组成的束柱，与上边的券肋气势相连，让整个向上的动势达到了顶峰。教堂内部遍布彩色玻璃大宙，几乎看不到墙面。细高的窗户上，镶嵌着以蓝色为主调的彩色玻璃，浓重黝暗，描绘着旧约圣经的神的故事，向世人传达着神的旨意。灯光下流离的光采光彩引导着信徒接受神的启示。尖券的券面遍布着圣母圣子的精致雕像，温和而悲悯地注视着期待救赎的世人，注视着这世间无尽的罪孽。

　　不对经，一切都不对劲，从进入教堂的那一刻，戚少商的神经就已经绷紧到了极限，他想不通，也很惊诧，会有哪个吸血鬼能够如此从容，如此毫不畏惧地跟教堂离得如此之近，他们，本就是被神遗弃的族群。

　　亚当跟夏娃的大儿子该隐，因神不悦纳供物而大大向神发怒，然后向亲生兄弟亚伯心生嫉妒和仇恨，以致杀了兄弟。神说：兄弟之血从地里向我哀告。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咒诅。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吸血鬼一族，从一开始，就是被神诅咒的存在。

　　戚少商把手枪紧紧地握在手上，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顾惜朝的前面。鼻尖略过的是无处不在，丝丝渗透的血腥气息，并不浓烈，但在这样本该圣洁的神圣之地，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可怕而惊怖。

　　戚少商当然并不害怕血腥，否则他也不可能成为一名吸血猎人。只是他对于血腥有着不一般的敏感，自从那个他刻骨铭心的夜晚。那是戚少商五岁那年，一样黯然的月，映照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上，泛着森然冷冽的光芒。飘飘扬扬的雪花鹅毛一般洒落，冰冷的寒意渗透浑身，渗透骨骼。风呼啸着吹过，云层缓缓遮住了月，隐藏在传说和黑暗的邪恶，伺机蠢蠢欲动。

　　小小的戚少商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晚上的不同寻常，身为神职人员和吸血猎人的父母只来得及匆忙把他藏进壁龛下的暗室，母亲将一个随身的坠饰取下挂在他的脖子上，甚至来不及给他一个安抚的笑。

　　好黑，好冷，戚少商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狭窄黑暗的暗室里待了多久，当他终于推开暗室的门，他的眼里只有满目刺眼的鲜红。那么多那么多的血，从父母脖子上可怖的伤口中汨汨流出，映衬着洁白不染一丝污垢的白雪，触目惊心。粘稠的血液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凄厉惨烈的花，灼热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血腥的铁锈气味，让人无法挣脱，仿佛呼吸中咽下的都带着鲜血的甜腥。那样惨烈的情景，是戚少商永远无法忘记的梦魇，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小小的戚少商就决定了，自己一定要成为一名吸血鬼猎人。

　　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镀银烛台上的蜡烛火光一阵晃动，吹起戚少商身上的黑色披风随着光影凌乱地起舞。他忽然猛地转身，顿时连呼吸都仿佛停了下来，本来在他身后的顾惜朝，不见了。而教堂的大门处，一道修长的暗黑身影逆光而立，拉在地上的长长影子都带着残忍而狰狞的味道。

　　鼻尖的血腥味骤然加重，戚少商的喉头一阵阵发涩，顾惜朝呢？转眼的时间怎么他就不见了？被这吸血鬼抓走了么？又或者还有其他吸血鬼？他还活着吗？戚少商只觉得一瞬间自己的心头转过了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心乱如麻，心跳如雷。

　　可是眼前的情势已经不容许他多想，那道修长的身影一步步走近。那是个女人，美丽并且温柔，面容精致而清秀，像一朵圣洁的花本该盛开在光明之中，而全然不像属于是吸血鬼这样残忍黑暗的种族。那一瞬，戚少商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身为一个吸血鬼她却能够一点也不恐惧或者避忌教堂这样的地方。他看着吸血鬼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沉声开口道：“我的同伴呢？我知道你们针对的是我，他不是吸血猎人，你们最好把他放了。否则，我绝对不会饶过你们！”
　　吸血鬼脸上浮现出一个淡然的笑容，仿佛远在天边一般疏离而遥远，却又让人有种安心而温暖的感觉。戚少商微微有些愣怔，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吸血鬼。或者该说，从来没遇见过这么不像吸血鬼的吸血鬼。

　　戚少商手中的十字架随着吸血鬼的一步步靠近发生刺目的光芒，戚少商却只得被吸血鬼的脚步迫得一步步往后退去。他不是一个心软的人，然而，面对这样一个如此特别的吸血鬼，对着那样一双通透纯澈的眼睛，他实在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狠下杀招。

　　十字架和圣水似乎也都对她失去了效果，她只是一步步逼近，像是在奔赴一场决绝的约会。吸血鬼缓缓抬起手放到嘴里，尖厉的齿穿破了皮肤，细细的血线慢慢化成了一道血鞭。抬手挥动的一瞬间，血鞭已经挟着风声呼啸着向戚少商扑面而来。

　　“以父之名，佑神子民。界！”戚少商弯腰避过，口中迅速念动咒语结出一个结界。血鞭从他头顶凌厉地飞过，灵巧地盘旋着转回吸血鬼身边。戚少商深黑的眼眸愈发暗沉，以血为祭，这样高深的法术，这个吸血鬼果然不简单，似乎也像是有预谋地要故意把自己引到这个地方。

　　吸血鬼又是一个扬手，血鞭跟结界相碰，结界被砰地一声炸开穿透。戚少商迅速向后闪过侧面横扫过来的鞭子，回手祭出一瓶圣水，水滴化作一道利箭直向着吸血鬼胸口而去。

　　“血祭，护佑！”吸血鬼的身前绽开一道血雾，挡下了圣水的利箭。戚少商转身站定，黑色的披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蔷薇手枪，那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遗物，里面的银弹对于吸血鬼有着致命的杀伤力，但只剩下了最后一颗。他现在满心满脑都只想着速战速决，赶紧找到顾惜朝，急切而焦躁的心情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已经无力去冷静思考这整件事情到底是怎样的来龙去脉，接下来又会发展成怎样。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顾惜朝有事，决不允许。

　　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柱在拱顶璀璨闪烁的灯影中投下明灭的暗影，顾惜朝的身形隐没在这幽深的暗影中，眸中一片深沉，难以捉摸的神色让他的冷冽明亮的眼神在无尽的暗色的背景下显得更加灼灼。幽幽地看着生死边缘的戚少商跟那只吸血鬼，他墨色细长的眉微微皱起，耳边回响的是几天前长老跟自己说的话。血蔷薇，就在戚少商身上，夜之一族的宿命能否改变，全在他能否杀死戚少商，夺得血蔷薇。

　　躲闪还击间，戚少商跳上了祷告用的椅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吸血鬼，再没有半分迟疑扣动扳机，银弹破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射入吸血鬼的胸膛。而吸血鬼手上的血鞭也在同一时刻穿透了戚少商的身体。

　　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上，戚少商捂着腹部的伤口，看着不远处地上吸血鬼的尸体一点点变得透明，终于变成一堆灰烬，心里说不出的焦急，担心着顾惜朝，却奈何再没有一丝力气站起来。

　　穿堂的风呼啸而过，发出诡谲而惊异的声音。戚少商却又听到了脚步声。步调优雅而缓慢，马靴的硬底在光亮的地板上敲出有节奏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的教堂里。

　　戚少商努力抬起身子，看着那个熟悉到极致的身影一步步向着自己走进，带着自己从未认识一般的陌生气息，冷硬而残酷的冰冷气息，吸血鬼一族的特有气息。一瞬之间，冷冽的风变了色，纯澈的白转成了黑，娇艳的蔷薇幻成了毒蛇的尖牙。

　　“顾惜朝，你……”

　　一丝嘲讽挂在完美的唇角弧线末端，顾惜朝冷冷地望着地上的戚少商，“你没想到吧，戚少商，强大的吸血猎人，想不到吧，你也会栽在我手上。”

　　“为什么……我不明白……顾惜朝，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我就告诉你吧，我是仅存为数不多的纯血统吸血鬼亲王之一，难道你那自负又愚蠢的双亲没有告诉过你，血蔷薇对于我们意味着什么吗。我接近你，也不过是为了你身上的血蔷薇。可恨你那作为守护者的双亲，竟然在临死时还把血蔷薇交给你藏了起来，让我们又多等了那么多年。”狠戾的目光后闪过一丝哀凉，“我从来都不想要杀你，戚少商，可是……我不得不杀，血蔷薇，我一定要得到！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所以，乖乖把它交给我吧。”

　　戚少商已经惊怒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摸向自己脖子上的挂坠，那个母亲临死前交给自己的坠饰。血蔷薇，神之泪，他曾经以为一直只是传说中的东西，竟然一直就在他身上。而父母，竟然是为了守护它，而被自己这些年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杀死。他的心脏不能负荷般地揪紧，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死死地握着那个透明玻璃的瓶状坠饰，里面的蔷薇花朵娇艳如血，鲜嫩欲滴，那是神的泪，是救赎，也是诅咒。

　　他抬起头，灼灼地注视着顾惜朝，缓缓说道：“传说，血蔷薇，神之泪，能够拯救一切，若是你们夜之一族得到了，就能得到解脱，从此不再惧怕阳光。可是，对于人类一族，却是莫大的灾难，你们凶残嗜血的本性，将把人类世界拖入地狱深渊。”

　　顾惜朝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傲然，“戚少商，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谁规定人类就是在这世上合理的存在？若是当初神选择的是我们的族群，那么人类怕才会是这世上的异类吧！生生世世都只能活在黑暗和鲜血的禁锢与诅咒中，被冰冷和死亡的气息所包围，你又怎么能体会到这种痛苦？血蔷薇，我志在必得！”
　　戚少商看着那人眼底一闪而逝的伤痛，心底竟也止不住泛起一丝心疼，顾惜朝，如果你只是要我的命，我给你，也无怨无悔。可是，我没办法看着父母和自己守护着的人类陷入万劫不复的危机，所以，原谅我……

　　“幻.冥.月.葬！”戚少商哀痛地盯着顾惜朝，一字一句，念出了幻术咒语。

　　“不要！”顾惜朝大叫着扑向戚少商，却终于晚了一步。

　　“嘭！”一声巨响，耀眼的光芒冲破天际。阴谋，背叛，血腥，一切都在那个同归于尽的咒语下被掩埋了起来。只余灰烬，还有灰烬下重新陷入封印的，血蔷薇。

　　神喻，神之血泪，千年轮回，化作蔷薇，是为救赎，亦为不解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