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韩青云

2、第二章 鹅毛大雪四

　　鹅毛大雪四散飞扬着，整个C城沉浸在一片白色纯净的世界里。

　　夕薇完成电脑里的绘图，保存，然后别过头对着窗外苍茫的世界出神。

　　很多时候，夕薇会站在公交站台，然后对着玻璃门不断涌出的人群出神。人群散尽的刹那，夕薇一点儿也不悲伤，真的，夕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知道这样的等待注定漫长吧。

　　“微微，我大伯出事了！”

　　周颖不知从哪儿突然推门进来，双眼血红，发丝凌乱，浑身淋湿。

　　“大伯？她怎么了？”

　　“他被孙主任告上法庭了！……他怎么办呐？”

　　告上法庭？夕薇有些不解，“大伯跟孙主任有什么过节吗？她为什么状告他？”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是……反正……”周颖突然哽住，急得哭了起来。

　　大伯是一个偏远山区的农民，夏末的时候他的家乡闹了泥石流，后来他就投奔到了周颖这里。大伯人很淳朴，待周颖像是亲生闺女一样。

　　“周颖，你别急别急……放松，你慢慢说……”

　　听了周颖的叙述，夕薇有些不敢相信：大伯逗弄孙主任两岁的外孙玩的时候，竟然使人家的外孙被电电死了……

　　“大伯很内疚，一言不发，他说他愿意去监狱服刑受罚。”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夕薇想了想问她：“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帮他打官司！”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消失了声音，顿了顿，夕薇说：“那我帮你请律师吧！”

　　可是，请谁呢？他吗？

　　他好像很恨她，他会愿意帮她吗？

　　漫步在A城小雪纷飞的街头，迎面而来是阴冷刺骨的寒风。

　　夕薇难过了很久，想了很多，又犹豫了很长时间，却终是回来了。

　　毕业那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回到这个城市。

　　简单地找了一个酒店，入住，整理完东西之后发现时间尚早，最后索性打了车去了A大。

　　恰逢周五的放学时间，校门口一霎时涌出许多背着书包的学生。夕薇混迹在他们中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而有些东西，她永远带不走，有些东西，她也永远留不住。

　　学校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老样子。夕薇撑着伞，漫步在古朴的校园大道上……小卖部的老板好像变了，不再是那个帅气的小伙子，而是变成了一个温和友善的阿姨……

　　夕薇好久没有吃过肉夹馍了，也不知小卖部的肉夹馍的味道变了没有，她停下来买了一个，咬了一口……

　　阿姨笑眯眯地问她：“怎么样？好吃吗？”

　　夕薇愣愣地点了点头，阿姨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对她展开一个微笑，忙别的了。

　　眨眼的瞬间她才发现，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

　　甚至连身边排队的情侣注意了她好久她都不知道。

　　那口肉夹馍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脑海中那个沉稳英俊的白衣少年站在树下，眯着眼，审问她：“张夕薇，你说你喜欢吃肉夹馍，不吃就活不下去。怎么活不下去？你是否自问过，结果如何？是否想过找个别的替代品，结果如何？你又是如何处理的，结果如何？卖方的帅哥身份对你有何影响？”

　　那时他们成为男女朋友还没多久，夕薇以为他是在吃醋，憋着笑。她也真乖，后来真的不吃了，温顺地挽着他的胳膊。他俯下身跟她讲：“小卖部的油不干净，你以后别吃了，乖。”

　　彼时细致温暖的呵护，没想到，多年以后回想起来，竟像刺一样扎进心里。

　　心情突然浓的像一滩化不开的雾，那些回忆，一经触碰，伤筋动骨。夕薇不敢久呆，落荒而逃。

　　第二天，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夕薇找到了李默A城的家。

　　站在门口，她一边按门铃，一边在心里想，千万不要碰到他，千万不要碰到他。

　　开门的瞬间，李默显然没有料到夕薇会来找她，有点吃惊，但马上就平静了下来：“夕薇？好久不见！”

　　5年的时间，真的好久了。

　　没有碰见他，夕薇松了一口气，微笑：“嗨，好久不见。”

　　李默招呼她坐下，神情冷然：“想喝些什么？我这儿有朋友送的绿茶。”

　　“不必麻烦了。”夕薇有些局促，看着她说：“李默，我们出去说好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请我吃饭？”李默面无表情，“谢了，我怕我会消化不良。”

　　夕薇的脸蓦地惨白。

　　清醒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过，隔着那么一段悠悠的漫长岁月，那些伤害是可以被遗忘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站在了这儿。然而，长时间的关系疏离，庞大的陌生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有一些小小的难过，然而人生就是这样。

　　见她低头不语，一副受伤的神情，李默沉吟了一会儿，冷声说：“老实说，我很好奇你来找我的目的。”

　　“李默……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夕薇低着头，不知所措，不安地绞着她的风衣下摆。

　　找她帮忙？

　　呵！她就知道！

　　她一直就是这样，事情没有发展到绝境的地步她绝不会想到找她，她那高尚的自尊心啊……

　　李默忽然觉得喉咙酸涩，心痛难抑。

　　夕薇有想过吗？隔着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她还会帮助她吗？她还愿意帮助她吗？

　　这些，她大概都没有想过的吧？

　　“什么忙？”李默轻轻地叹气。

　　她又闯了什么祸？

　　“……你帮我找喻思成，让他为我打一场官司。”半晌，夕薇涩涩地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对方久久的没有声音。夕薇一愣，抬头，不远处的李默神情嘲讽地望着她：

　　“张夕薇，我还真是欣赏你的高尚情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5年，然后突然回来，找我，告诉我说，让我帮你找喻思成，让他为你打一场官司？！”

　　犀利刻薄的语言，像刀片划过皮肤，痛，却也无可奈何。是啊，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她有什么资格让他帮忙打官司呢？

　　更何况，他还那么鄙夷她。

　　一切好像都是意料之中，但要说一点也不难过，那是假的。

　　过了一会儿，夕薇站起身说，“我走了，打扰你，我很抱歉……”

　　“如果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还谈什么抱歉不抱歉呢？”李默瞪着她，“张夕薇，我告诉你，如果抱歉有用的话，喻思成不可能会依然爱着你！”

　　喻思成还爱着她？喻思成怎么可能会还爱着她呢？

　　不可能啊！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天她被思成骂跑了以后，她又返回去找他。一路上她都在自娱自乐地想着，她想思成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她想他也许是得了什么病，可是没关系啊，她可以照顾他呀……

　　然而香樟树下的那一幕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她看见思成揽着李默的肩，动作温柔娴熟……

　　“李默，你可能误会了……”

　　“误会了？好！”李默冷冷嗤笑，“张夕薇，现在我只想问你，误会会使思成放弃美国吗？误会会使他毅然决然回国吗？误会会使他至今孑然一身吗？难道在你知道所有这一切之后，你还要作自我辩解吗？”

　　他至今孑然一身？他不是已经跟她在一起了吗？难道那天的一切都只是所谓的假象？

　　“他不是和你在一起……”

　　“他和我在一起了？张夕薇，你可以再无中生有一点！”

　　“难道你们没有……”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默打断她，然后站起身，走进书房拿了一个张纸丢给她。

　　夕薇翻过来，怔怔地看着，忽然之间，所有的血液凝固成冰……

　　那是一幅素描画。

　　背景是故宫的那棵夫妻树，画面上的女孩穿着衬衫，牛仔裤，眼睛明若秋水。而她右边的男孩侧着头望着她，嘴角有着淡淡的笑，眼神温暖。

　　画的右角有字，那是思成的字迹，英俊清隽的柳体，像他的人一样——

　　你从未孤单，我一直在这里。

　　记忆突然粘稠了起来，想回忆，却有些吃力：

　　脑海里，那个厚颜无耻的女孩跟着他的后面说：“喻思成，你说的哦，如果我饮鸩止渴，那么你就得承认你喜欢我。嘿！那么周末我们一起去故宫吧，故宫的院子里有一颗夫妻树，他们的根与枝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我们去那儿照张相吧……喂，你干嘛那个表情嘛，哎哎，你别跑啊……”

　　那些渐行渐远的回忆……

　　夕薇低着头，默想，那个厚颜无耻的姑娘真的是她吗？

　　“这些年，他一直不停地找你。”李默摇摇头，苦笑：“多年以来，从未改变。”

　　他一直不停地找她？夕薇心里涨涨的痛。

　　那天他那么严厉的骂她，他说她虚伪，他说他鄙夷她……可是他又不停地找她，为什么？

　　见她有些恍神，李默又说：“他曾经以为，你有可能去了美国，你去美国找他……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甚至不放弃任何一次曝光在媒体的机会……呵，谁都没有想到，高傲如他，竟会那么卑微地低头在媒体之下，只为了有一天，也许，你会主动去找他。”

　　夕薇心中一动。

　　难怪！难怪那天会在娱乐节目上见到他！娱乐节目啊！

　　思成成为最佳辩手的时候曾经跟媒体说过，他说他只是一时“侥幸”，他希望媒体忘了他，他只想过自己平淡的生活，不想被打扰。

　　他是为了她选择的低头吗？他那么骄傲，怎么会……

　　沉默了一会儿，李默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他的手机号，我想，你应该很熟悉。”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大雪，街上十分喧闹，人流如潮。

　　夕薇漫步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耳边回响着李默饱含谴责的话：“张夕薇，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但是你想让我替你找喻思成帮你打官司的念头，对不起，你还是自食其力吧！”

　　这么些年，他一直留着大学时的校园SIM卡……

　　鼻子忽然酸酸的。

　　李默说，一开始我很惊讶，我不能理解像他那样让人窒息的爱情。后来渐渐明白了，可是明白不等于懂得……夕薇，爱情，相守才是第一位的，等，不是爱情的本质。

　　夕薇停住脚步，周围的事物突然都像是盛在水中，只觉得有种痛切入肺腑。

　　他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他一直在等她去找他？

　　他一直在等……

　　夕薇闭上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止不住的颤抖，然后一寸，一寸的润湿。

　　那，还鄙夷我吗。

　　她该如何问出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