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卓》酸

2、第 2 章 忘了这是

　　忘了这是第几次看见她领男人回来，也忘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过这种生活。我只是个孤儿，当年是她从杂草堆里把我捡回来的，养着。从小，她就天天抱怨，骂我是个小祸害，祸害的她都不能顺顺利利的嫁人，说上辈子是不是欠我的，这辈子这么折磨她。骂完就围着桌子一瓶一瓶的喝酒。我不吱声任她骂，我知道她苦，养着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怎能不苦，也明白她并不爱我，她也是个孤儿，养我只是做个伴，这一点，我清清楚楚。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是这样不尴不尬的生活着，她养我，我陪她。但毕竟是孩子，看着别的同龄在父母怀里撒娇，我只能远远地羡慕。这些她都给不了我。我们就像月亮和太阳，隔得何止是一个晨昏。
　　12月27日，下雪天，我的生日，是她告诉的，其实她也搞不清楚我是哪天生的，12月27日，只不过是她捡我的日子。对于这一天我没有任何的期盼，亲生母亲生我的那一天，我无法感同身受，是她的受难日，也是我的。回到家，她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桌子上摆满了菜，中间还有蛋糕，上面插了16根蜡烛，写着金元生日快乐。这个惊喜实在太突然了，我一时难以接受，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记过我的生日，更别说帮我庆生了。她拉着我，笑眯眯的，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的很漂亮，一条高腰款的紫色裙子竟衬得她高贵起来，还喷了淡淡的香水，我下意识的嗅起鼻子，甜甜的。心里想，她其实很美。她拉着我的手给我夹菜，这让我很不适应，从来她都没有对我如此亲昵，这一切都显得不正常，让我想到了肥羊被宰之前都会如此幸福。果然，吃完饭，她宣布，金元，我要结婚了，我并不是找你商量，只是告你一结果，这里是五万块，最晚明天下午你必须搬离这里，我已经养了你16年，我养不起也养不下去了，我们就这样，好聚好散。说完，离开。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简明扼要。五万块，一句好聚好散，还来不及反应，一切，便都结束了。这就是我们的关系，我要家她要伴，各取所需。那晚，我独自吃完那些蛋糕，一块一块的，又苦又涩，就像我的人生破碎不堪，我金元，又是孤儿了。
　　2008年，考上了一所南方大学，我喜欢那里温和的天气，像温柔的姑娘，绵绵的。入学时，在亲属这栏写着，金卓，想了想又擦掉，写下，父母已逝。鼻子突然酸酸的，想起上初中的那年，她热着脸向邻居借钱，别人都劝着，养到这份上不错了，她不听，骂骂咧咧，我不养谁养。现在想想，她对我确实称得上好，即使过的如此艰辛也从没有让我冷着，饿着。知道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她喜极而泣，骑着自行车带着我，那是自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我搂着她的腰，那么瘦弱，硌得我生疼。她显然是高兴地疯了，大喊着，金元考大学考硕士考博士。风穿过她的身体扑在脸上，香香的。我紧紧贴着她的背，眼泪，潸然落下。
　　大学的生活显得有点无聊，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每天如此。不是我没有情趣，只是不想像其他人那样参加各种社团，比赛。更找不来男朋友，每天拉手拥抱亲吻。那简直是浪费时间，虚耗我的青春。我像只蜗牛成天躲在自己的壳里，想着一些事，想着一些人。很多人都奇怪我的名字，笑嘻嘻的问我是不是有个贪钱的妈，曾经我也问过她，她的回答让我吐血，本来是起好名，元宝。但算命的说，金金相克，所以才忍痛把宝字去掉，那副神情理所当然。原来她是希望我有出息的，挣钱就是出息。她经常告诫我，凡事要多长一个心眼，知道自己不比其他人家的孩子，遇事就不要强出头。那会儿听到这些话，心里全是刺。现在回想，心里竟暖暖的。人有时候真是矛盾，在一起生活的时候，觉得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生分的很。可是分开了，却又忍不住的想念。是，我开始想她了，也开始恨她。不明白，我们应该是可以称得上相依为命吧，但是为了一个男人，她抛弃了我。
　　因为有国家的补助，学校也是尽可能的给我免费。那五万块，我一分没动，不管这钱是她的还是那个男人的，我都不想要。现在，我只要没课，就会到一家名叫完美的酒吧打工，当初选择来这里，完全是冲着完美那俩字，权当是安慰。我的工作并不复杂，就是到打烊的时候，收拾收拾桌子打扫打扫卫生。但也有突发情况，就像现在，我真是佩服老天，它每次玩笑都能把我活生生吞没。没想到我们再一次见面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当初她猝不及防的离开，现在又以同样的方式出现。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富态女人冲进酒吧，揪住她，一拳接着一拳落在她的脸上，她还来不及反抗，脸上已经开了花。我吓傻了，耳边只有一声一声的闷响和那女人的叫骂，臭不要脸的骚货，勾引男人，竟勾引到你奶□□上了。酒吧里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劝架的，都是在看笑话。最后还是有人看不下去，报了警。一会儿，警察就来了，把她俩都带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她经过我身边，仍旧是甜甜的味道，还掺杂了一些，陌生。她显然认出了我，一脸惊愕，金元。我转身跑掉，为自己的可笑，更为她的可悲。
　　没想到，第二天，她竟然找到了我的学校，再次见她，昨天的混乱好像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阴影，她依然美丽，一袭绿色的长裙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第一次见她带墨镜，但我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和所有狗血的剧情一样，多年不见的亲人抑或友人，开场白几乎一样，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不指望她这是关心，因为这话说的丝毫不诚恳。她说，金元，我现在又一个人了。我盯着窗外，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是晴天。她见我不理，突然抓住我的手恳求我，金元回来吧，我们一起好好生活。我悲哀的看着她，甩开她的手。金卓，从过去到现在，你依旧这么自私，从你抛弃我的那一刻，就没有我们。看不清她的脸，放下那五万块，起身离开，像她当初一样。这一次是我丢掉了她。这辈子，两清。
　　刚走出餐厅，雨就大片大片的打在脸上，不由的苦笑，天气预报也不可信，老天爷的心不是谁想测就能测到的。现在的我又站在了泥里，浑浊不堪。小时候，她去邻居家鸡窝偷鸡蛋，我嚷着也要去。那天晚上也是下着雨，她站在门外，怔怔的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我现在已经站在泥里不清不白。我不依，也跑到门外踩在泥潭里，赌气的看着她。她竟不恼，笑呵呵的，没事，有我扶着呢，你还是荷花，清清白白的。可是如今，谁还来扶我？雨水一滴一滴的淌在嘴里，冰冰的像眼泪。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找过我，有些沮丧，想不到她竟然不肯试第二次，对于我她还是随随便便。当初那些话并不完全是真心，和她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去想。我不否认，听到她让我回去说好好一起生活，我动摇了。但我也有尊严，她依旧孤独，依旧需要我，依旧只把我当成伴儿。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像一滩死水。又是一个冬天，又是我的生日，同学贴心的为我举办生日会，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无聊透顶。吃完蛋糕，开始拆礼物，这是整个生日会的高潮。对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我很头痛，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环节。但还是假装兴趣高涨，这些年我已经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不知是喜事悲。目光越过那些盒子，落到一个锈迹斑驳的铁盒上，瞬间刺痛了眼，慌忙打开铁盒。没错，是她的金镯，她曾警告过，那是她的命，不能想不能看不能碰。但现在这命在我手上，她呢？我顾不上他们的疑惑，迅速跑下楼。整个世界都是浑浊不清的白和她飘落愧疚的字，金元，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别怨我，真的，别怨我。相信我，我是爱你的，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养了16年的孩子。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脑袋嗡嗡的。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终于承认我是她的孩子，我金元是她的，是她金卓的，我不是她的伴儿，而是她的孩子。是她爱着的孩子。我无力的坐在街头，嚎啕大哭，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真的离我而去，只留下背影，不再回头。
　　12月30日，我又梦见了你，在梦里我喊着，金卓金卓，你骂我，冲我嚷嚷，我是你妈。梦见了你留下的金镯，你绿色的长裙，你甜甜的味道，你让我离开又求我回来，你坚决的背影，你永不回头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