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草》李小山

31、三十一 永远的无奈

　　李三死后去了阴曹地府。
　　在初审时，一名老判官，满脸疲倦的坐在上面，和李三一同报到的鬼魂站在下面，估算一下大概有三四十人。老判官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有没有没话说？”
　　下面的众鬼还没反应过来，不说话。
　　老判官说：“没话说的话，小的们，押他们去投胎。”
　　如此干净利落的话语，如此快速的审判，令李三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老判官会一个一个的询问。因为李三有话要说，当听完老判官说的话，李三说，“我有话说”。
　　老判官说：“谁还有话说。”
　　下面没人吭声。
　　老判官说：“好的，李三留下，你们快带其他人去投胎。”
　　其他人走后，老判官说：“有什么事，快说，我太累了。”
　　李三想了想后，毕恭毕敬的对老判官说：“我怕说不清楚，我还是写下来比较好，你看行不？”
　　“行，行，来，纸笔都在桌上，你就坐在这儿写，我到那边的躺椅上睡一会。从早到晚都有在审理，太累了。”
　　老判官蹒跚着，走到右边的躺椅，一倚在上面，就睡着了，而且还打着呼噜。李三想，好像这个老先生工作量的确很大，你看他累成了啥样子，脸色苍白，没有一点精神。李三坐到正中间判官坐的那个桌子前，开始谋划着怎么写。拿过纸来，李三首先想到的是称谓。写阎王吧，说不定阎王不管这个事，写判官吧，如果这个事还需要阎王审定，那不是太不尊重他老人家了吗？那就这样写吧：
　　尊敬的阎王殿下，判官大人，以及各位领导：
　　李三看着这样的称谓正得意时，有人在下面说话了：“禀判官大人，又有一批新鬼押到。”
　　原来，因为李三坐了判官的位置，那小鬼竟把他当成了判官。
　　李三说：“我不是判官，他在那里睡觉，我去叫醒他。”
　　小鬼说：“不用了，让他老人家休息一下吧，今天已经审了一百四十八批新鬼，他老人家不累才怪呢？”小鬼走上前去，看李三在干么，一看李三写得“尊敬的阎王殿下，判官大人，以及各位领导”这么长的称谓时说：“老弟啊，你不能这么写，。
　　李三问道：“那应怎么写呢？”
　　“说话不能太罗嗦，要直截了当，这是我们阴间的规矩。来，我教你，就这样说，各位领导。四个字就能说明白，说那些虚话有啥用呢，这又不是你们阳间？”
　　李三连连道谢。
　　下了台子，小鬼走到门前，对新鬼们说：“判官有事，你们等等。”
　　李三写好开头，下面的就好写了，文曰：
　　各位领导：
　　李三我从小一直关注自然，深知人类社会的和谐发展需要有一个良好的自然环境，但是，近些年来，自然环境遭到了恶劣的破坏。李三我每想到这一点时，深知热爱自然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请求阎王殿下批准，李三下一世做一棵野草。
　　写完后，李三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老判官醒了后，李三递给他。老判官看完后说：“这个事，我作不了主，你们带他去见阎王。”
　　小鬼前面引路，到了一座森严的宫殿前停下了。小鬼低低的说：“我先进去，请示一下，你在这里等。”
　　小鬼拿着信，进去没多久，就出来招唤李三。
　　李三进去后，看见阎王高高的坐在上面，但看起来，他很和蔼，也很慈祥，像一个老者，而不是人所敬畏的凶神恶煞。
　　阎王问：“你就是李三？”
　　李三答：“是的。”
　　阎王问：“就是你写信说你不想做人，而想做一棵草，是不？”
　　李三答：“是的。”
　　阎王问：“你写得这封信就是你的理由？”
　　李三答：“是的。”
　　李三以为，阎王肯定很生气，说不定，会油锅炸自己。但是，阎王长叹了一口气说：“这都是我的错误，这些年来，我只顾着填补死生之间有差距，竟然忘考虑了自然环境，看来，我的工作还没做好啊。李三啊，你知道每天我得找多少个灵魂来填补死生差距吗？”
　　李三摇了摇头。
　　阎王说：“全世界每一年人口就要增长一亿多，你算一下，以最小的一亿除以三百六十五等于多少？”
　　李三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近二十八万呢，我现在每天都得找二十八万个魂魄，所以，我就把许多动物的，植物的魂送到了阳间。我这样做确实没考虑到自然环境啊！”
　　李三说：“阎王你真是个好官！”
　　阎王说：“你们阳间有一句话是这样的。为人要顶天立地，有所作为。我作为冥间长司，岂能含糊。但是，李三你可知道植物中有些是有魂魄的，比如说树，有些是没灵魂的，如野草，庄稼。”
　　李三说：“不知道。”
　　阎王说：“我的意思是你想去做野草，你就失去了魂魄，那你就不能再投胎了。换句话就是说，做了野草，死后就没有灵魂，就不能再转世了。所以我建议你考虑一下，做一棵树，怎么样。”
　　李三说：“我已想好了，就做草吧。”
　　阎王问：“你想做什么草？”
　　李三想了想说：“眉心草。”
　　阎王同意了，他也同时告诉李三，做野草有做野草的规矩。野草，生命力旺盛，遇土则生，遇水则荣，只要有这两样，就会生存的很好。
　　李三记在心里。
　　阎王出自于做了野草就不能再投胎的考虑，让李三在阴间先玩上了两三天，并给了李三一块通行证的牌子。于是李三就在阴间逛了几天。
　　李三没有想到，传说中热闹的阴间并不热闹，只有在这“新鬼入冥——判官审训——投胎做人”一条路线，能看到不少鬼魂。除了这些地方，其它地方都很冷清，甚至是十八层地狱，原本关恶鬼的地方，也没了鬼影。想是为了应对死生差距，阎王已经让他们去做了人，怪不得人间有这么多的坏蛋呢？不仅十八层地狱没人，而且审讯所用的刑俱都已生锈了，李三映像最深的是那把把人锯成两半的大锯，黄乎乎的，好像几十年没用过了。李三想起，他刚来时老判官的审讯，只问了一句话，不管生前做了多少坏事，统统的发配入阳。然而这也不见是阎王的错，每天得去找那么多的魂魄，他没垮倒，能来主持阴间大局已经不错了。看看那个老判官，累成那样子了，还在。虽说简单了些，可是，他想细审也没那个时间么！
　　后来，李三发现，除了那条线路，还有一个地方，稍稍热闹些。那个地方叫做苦乐宫。一打问才知道，苦乐宫即妓院也。李三觉得挺新鲜，阴间还有妓院。再打听，原来这里关的都是那些游魂野鬼。原来，不愿意做人的男鬼女鬼都有，但是，被逮到了阴间，严刑拷打之后，只有女鬼拒绝还阳。于是阎王设立苦乐宫来惩治女鬼，只要她们愿意还阳，就放她们出来。
　　李三想起了他的那个南魏公主鬼，说不定也在这个地方受过煎熬。
　　李三决定进去看看。
　　大厅里坐着很多妓鬼，像是供选择所用，但是不见嫖鬼。阴间的嫖鬼只有那些工作人员，他们太忙了，那能顾得上来这里玩。所以李三进去后，妈妈就上来了说这里的姑娘任你挑，不收费的，但是，你要做一件事情，就是耍完后殴打妓鬼们，打的声音要响亮，要让我在外面听得见，当然，你对她们的服务不满意的话，也可以任你打任你骂。李三无心嫖妓，而且他也没这个能力，因为他的小弟弟只有一厘米粗二厘米长。
　　李三刚坐在对面，就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唤着他的名字。
　　“是你吗？”李三仿佛听到了南魏公主鬼在叫他，而且感觉到她就在这里。
　　众花丛中，一个满面泪痕的女孩答道：“是我。”
　　李三想，在大厅里谈话太不方便了，不如先装作来选姑娘，点了她。李三走到妈妈跟前，指指南魏公主鬼，低低的说：“我就要她。”
　　妈妈说：“先生你太有眼光了，凡是来苦乐宫的人，都说18号最俊俏。”然后指着南魏公主鬼叫道：“18号，接客。”
　　南魏公主鬼带李三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是很大，左面放着一张双人床，右面是一个托架，架子上放着数种刑具，如鞭子，棍子，绳子，还在夹子，链子等。李三很好奇的看着，也很纳闷为什么会放这些东西。南魏公主鬼告诉李三，阴间的苦乐宫是专门来折磨像她这类鬼的。让嫖鬼玩她们，玩完之后，顺便就可以虐待她们，或者用鞭子，或者用棍子。这些刑具放到这里就是为了方便嫖鬼们随时使用。李三抚摸着女鬼的脸，问这些天来是不是常常挨打呢。女鬼说一般情况下，嫖鬼们不喜欢，嫖完后打也是意思一下，有时干脆打墙壁。只有少数人才拿起棍子打几下。但是也有变态，一来就会用绳子捆着我，然后用夹子夹我身上的每一块肉，还用鞭子抽。
　　李三的心痛了，喃喃的说真是苦了你。然而这点苦对于南魏公主鬼算不了什么，她最大的痛苦就是没能实现她的理想，想做无忧无虑的鬼做不成，跳进油锅想炸掉自己的灵魂却没做到。
　　就是那次，南魏公主鬼假意要投胎做人，在还阳桥上跳下去。她本以为炸掉了灵魂，因为当时她被炸的一无所有了。但是阎王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用法把南魏公主鬼散去的魂魄聚了回来。她这次完全失去了自由，被阎王打到了苦乐宫。
　　南魏公主鬼说着，明亮似水的眼睛里全是水，太伤心了。看着南魏公主鬼楚楚可怜的样子，李三也哭了。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有何能力把南魏公主鬼救出苦海，他做不到。
　　李三说我也在一次火灾中烧死了，我也不想去做人。我向阎王请求去做一棵草，阎王同意了，而且阎王还答应了让我去做一棵眉心草。
　　南魏公主鬼想通过个人的反抗达到目的，但是反抗向来是失败的居多。所以，她得到了惩罚；出于同样的目的，李三运用内部建议的方法却通过了。看来方法是很重要的。
　　李三走的时候，南魏公主鬼让她选一样刑具来殴打。李三想，我就选鞭子吧。他用鞭子在墙壁上抽打了几下。女鬼说你来打我吧。李三不同意。
　　女鬼说：“你打吧，这样，我才会永远记住你。”
　　李三举起鞭子，在半空中停留了好长时间，才一恨心，抽在女鬼的身上。然后跑出了小房间，跑出了苦乐宫，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大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李三睡着了，在梦中，他又看到了那座金光灿灿的塔。
　　李三一直向那塔走去。太阳毒辣辣的照着，没有风，也没有绿色。李三想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走到塔下。可是李三一直走了好长时间，发现还很远。李三累倒在了地上，抬起头来，他仍然能看到金光灿灿的塔。
　　醒来后，李三清楚了，那个塔不就是希望，不就是理想，无论我们如何走，却总也不能到达，不就是实现不了我们的梦。
　　这时，李三明白一个道理：希望是不会实现的，生活的本质就是一种无奈。

　　不久，李三做了一棵草，一棵眉心草。他生长在了比历史还古老的土地了，静静的守望着原野。春去秋来，一枯一荣，他可以自由的畅饮甘露，也可以自在的沐浴阳光。这种生活比做人快乐多了。
　　李三（眉心草）感觉到好幸福。
　　然而，有一年，这个地方来了一支工队，据文献说，他们是来修青藏铁路的。李三（眉心草）不幸的被这支工队连根刨出。后来，又刮起了一阵狂风，风吹呀吹，吹呀吹，一直把李三（眉心草）吹到了一个湖边，准确来说，是在距湖有一百米的地方的沙滩上，在李三（眉心草）身后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是土壤，只要能接触到其中的一个，李三（眉心草）就可以存活下来。
　　太阳很明媚，可是湖里的水却不会干涸，因为水是从上游的冰山融化而来的。所以，在李三（眉心草）眼里，它总是那么满，那么清澈，那么有诱惑性。李三（眉心草）特别希望上游的冰山能多融化些，这样水可以漫到他身边。然而，冰山总是不多不少的化着，始终也有漫到李三（眉心草）身边。李三（眉心草）又希望能有一次狂风，把他卷进湖里，可是，风虽有，却不大，在加上李三（眉心草）的那个地方正好避风，所以没有一次能把他吹起来。
　　李三从来没有这般渴望过生命。
　　正在李三渴望生命的时候，连续数月没有下雨，天旱的要命。数月来，强烈的日光普照着，晒得李三（眉心草）干了又干，干了又干。这个时候，他仍然能看到前面有水，后面有土。
　　李三（眉心草）知道，他不会再活下来，理想又不能实现了。这时，他想起了坟堆，想起了那句话：活着，有没有意义。现在他的思想更上了一层，他终于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我们是在无奈之中生活，希望也常常不会实现的，但是问题就在于此，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是要来体会理想的不断破灭，活着的意义就在于活着本身。
　　在李三（眉心草）临死的时候，李三想起那个和自己有着同样命运的女鬼，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每当想起南魏公主鬼时，那双明亮似水的眼睛就会出现面前。李三想，也许她还在受苦。
　　是啊，每个人都在受苦，只是苦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李三不再想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彻底的死了。

　　但是李三可以瞑目了，或许是。

作者有话说

　　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