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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默的籽音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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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的萧索因着水红色衣袂飞扬的女子消失殆尽,他从来不知,这世上可有一人的笑容映着光芒,纯净如暖阳,提笔的瞬间仿佛这世间的黑暗都被她照亮,连着自己的内心仿佛都得以救赎。只这一刹,天地失芳华。微眯着双眼,赵轻舟稳住心神仔细为她画像,一笔一笔,从眉梢至嘴角,连鬓角的丝毫都细致入微,他竟没有发现,那勾勒之间渗入的情感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
嚷嚷着胳膊酸痛的月塘捧着画细细看,旋即笑着点点头,“画得比我好,画上的人比我好看。”
许是情不自禁,月塘收了画,踮起脚尖吻在赵轻舟嘴角,正欲跑掉,惊呼一声。轻舟顺势揽
她入怀深深吻下,吻得她头昏脑胀不分西东脸红的堪比她的衣衫,直到她自觉要窒息了才被放开,发热的脸被轻舟抬起。
“你又要做什么,不来了。”月塘喘着慌忙道。
手指抚摸过她的眉角,他心里没由来的一慌,定定的看着她说:“月塘,我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应我,不管怎样不要离开我。”
嘻嘻一笑,月塘戳了下他,“你今天怎么了,说些有的没的。”
赵轻舟眼里闪过黯然,只一瞬,正欲放开手,腰间突然被月塘柔柔环住,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胸膛喃喃道:“笨死了,谁要离开你了。我早说过了,不管怎么样只要你一直是真心喜欢我的,我便一直看着你绝对不离开,烦都要烦死你。”
他有些目眩,什么是假意什么是真心,他可能再也分不清。
月塘等了半天没见他应声想说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听到,动了一下又被他紧紧箍进怀里,良久听到闷闷一声,“恩。”她失笑,原来她的良人是个呆子。
十多日,满城都开始议论纷纷,江北最大的一家钱庄吴氏钱庄居然垮了!东家居然易主了!易主就易主吧,新东家还是一大夫,大夫居然还是开钱庄,换了招牌叫三安钱庄,还不换掌柜,这猫腻啊令人寻味啊。这简直是对知府大人莫大的嘲讽啊,全城人都在翘首等着这舆论中心人物的回应。谁知过了这么些天,吴府跟一千尺深潭一样,投一块石头没水花,投一堆石头仍旧是没水花。没意思啊没意思,舆论也就成了明日黄花。
不说吴府内部的惊涛骇浪,只说一脸憔悴的吴籽音极其缓慢踏进赵氏米行的一幕瞬间成了新
的“黄花菜” ,恩?难道赵家公子和这吴府二小姐两人,恩?财大气粗的赵氏米行要出手相救了,那许氏女,赵公子,吴二小姐,啧啧啧原是这样一段风流债啊。平凡的日子里总是有那么些些调味料来为生活加砖加瓦。生活,因绯闻更精彩!
绯闻里的中心人物全然没有这般精彩,什么才子佳人,门当户对都只是戏里的故事。
那般熟悉的人,那般熟悉的屋内陈设。吴籽音来过赵轻舟书房无数次,而今这次,熟悉的一切没变,可是她怎么看都尽是悲凉,门槛之外无论是进还是退她都失了力气。
提了口气,心力交瘁的吴籽音双眼仍是红肿着,却毫不犹疑字字顿道:“籽音仍旧尊一声大哥,大哥,你就这样欲除我吴家而后快么?”
赵轻舟也不再勉力安慰,“籽音这样说,未免把我看的太高了些。”停下手中的账本,看着籽音,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柔。
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色全无,吴籽音像是没有听他说话,自言自语道:“那天的事我承认是我做的,我一时情急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可是我发誓,我发誓我只是叫他们假装绑我做人质,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可能对我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心,完全不晓得那些贼人会伤月塘,更不想会砍到你,我发誓啊。”籽音颤抖着,惨白的脸上莫名添了些血色,“你就这么爱她,为了她全然不顾我们这么多年的,友情?”那两个字,她似用尽全力吐出口,整个人神情恍惚全没有往昔的灵动。
她与月塘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如破云之兰心沉稳而娴静,她花了这么多年来磨自己的性子,学琴,学书画,因着她以为他不喜那个闹腾腾的小姑娘,于是费尽心思成长。结果,吴籽音永远是吴籽音,到如今,连他到底有没有对自己有过那么一丁点的友情都不能确定了。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叫许月塘,而她吴籽音不是许月塘,所以永远不能被他放进心里,无论自己改变成了什么模样。想到这里,血气上涌,吴籽音只强行控制心神,她背着人眼泪都快流干了,就为了再见他的时候不留下一滴泪,现下心神皆碎,只要眼前这个人说一个字便能叫她灰飞烟灭。
赵轻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籽音,我是知道你的,你不会做那么绝情的事,但是有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些事情却是由不得人不得不去做的。我言尽于此,你回去好好养身体,这本不该是你可插手的事情。”
养身体,养身体,赵轻舟在她闭门谢客时送来了如山的补品,有什么用,养好了身体又有什么用,眼下她的命全然沉浸在回忆里。她之所求容易得很,却难于上青天,狠下心肠厉声道:“你不要避重就轻,赵轻舟,这么多年你为了伯父的遗愿一心只为赵氏米行,我吴家可有半点在你的路上为难你。你就这么铁石心肠,要官家看看,你一人便可使得你赵氏以商贾之家要这江南知府也无可奈何吗!”
一句商贾之家直戳中赵轻舟心里,赵父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商贾之身无功名,再有钱又如何还是被人瞧不起的商人而已,赵轻舟有多想要光耀门楣之心稍有眼色的人便能看出。他省己严律,十多年来半日不曾松懈,不管是白日里还是睡梦中,不管休息还是进食,他都不曾有过一丝懈怠之心,不觉得累不觉得辛苦,因为他有大愿,为着实现那个大愿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利用。那些心里瞧不起他的人,他可以不管,但是,他要那些人当着人面的时候哆哆嗦嗦恭恭敬敬!
“现在的你,好像不能正常的跟我谈这件事。籽音,做了的事就是泼出去的水,我向来不屑解释什么因为根本不需解释。我不曾稀罕别人的施舍,也不会理会别人的眼光。这件事,我说了到此为止,要是吴府想报仇我随时恭候。”
吴籽音低笑几声,“我早该知道,你是没有心的,为了你的梦想你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
”说罢,站起身恨恨看着那个她依恋着,深深爱着的赵家哥哥,一字一句道:“赵家哥哥,籽音便看着,看着你如何能与那与你相别于两个世界的月塘大婚,看着你如何能与你心爱的人白头!”
说完当即转身离去,眼眶滚热泪如雨,但她竟感知不到眼里的泪水是虚幻的,那些胶着的回忆,那些明媚的心思在一寸寸破碎,那些泪,早就干了。
就这样几近空荡荡的脑子领着身体回到家里,吴籽音从窗棂看出去,从太阳落下那树凋零已久的紫薇到弯月照进她眼眸里。锁着半日,什么也不想,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惊醒过来,木然的眼里终于有了些许神气。一路走着,走到吴大人房前。前些日子她偶然听到大哥说漏嘴,这才知道在她为赵轻舟醉生梦死的日子里家里的变故。打了最后的算盘抱着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念去见她心心念念的人,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从来什么都不是,那个人连敷衍都没有。
恨么,当然恨。可有什么办法,恨归恨却怨不起来。一个钱庄而已他要就给了他,左右从这回之后吴家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供他利用的了,她也再没有任何理由跟在他身边。
定了定神,吴籽音正欲敲门,听到大哥的声音,她心下奇怪。父亲与大哥议事从来在书房,这怎么点了灯在父亲卧房。
房内的人有意放低音量,只听得她父亲沉了声怒道:“钱庄交给你这几年我本放心,怎么就招惹上他的人了,如今西北那方我还未敲定,你到给我先把西南的得罪了!”
“儿子早看不惯那赵家小子当面人模人样背面狼心狗肺的,一个卖米的什么了不起的三番两次在江北地界儿上的商行里充大。”
“混帐东西!如此沉不住气能成什么大事。人家充大那是他赵轻舟有本事,短短两个月不到就收了你的钱庄,还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拿去,这是打老夫的脸啊。”
听到父亲咳嗽的声音,她大哥忙道:“父亲大人息怒,儿子不孝。儿子没本事。父亲,这些年您也看到的,籽音那丫头对赵轻舟的意思,那叫一个掏心掏肺委曲求全,可您看看,他怎么对籽音的。亏得我们家对他百般照顾,那就是匹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他一步步紧逼钱庄,看在籽音一片痴心的份上,我本想说这件事还有的商量,于是在我知道籽音有那样的念头之后干脆顺水推舟想说除掉那个女人,是赵轻舟不知好歹非要和我们鱼死网破。他怎么对籽音的,他怎么对我们吴家的,一转头就逼得我交出了钱庄……”
后面的话,不知是父亲与大哥在商量应对之策还是在说她的事情,她脑子发懵嗡嗡直叫,她从来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复杂到超出了承受范围。她以为赵轻舟不过是为了扩大势力范围,他们说的什么西北西南是什么?除掉一个女人,是除掉月塘么,所以赵轻舟突然快刀斩了吴氏钱庄报复大哥?赵轻舟知道不是她下的杀手?那么他早就知道是自己找的那些匪徒?好乱好乱,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好像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是清醒的,独独糊涂了她吴籽音。好蠢,赵轻舟说这本不该是她可插手的事情,原来是真的。霎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