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绣》小黄豆子

2、第一章

　　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娇纵的丫头，在将军府里，谁都要让我三分。
　　因为比起自己的儿女，秦夫人更宠爱我。若是我和秦戎打架，她总会黑着脸把秦戎拉到一边严厉斥责，而我便趁机得意的冲他做鬼脸。若我同秦霜争珠花，秦老夫人总是一声不吭的站在一旁瞪着她，只要我骄傲的伸出手，她再磨磨蹭蹭舍不得，也得双手奉上。若是哪个仆人胆敢惹我，让我看不顺眼，第二天保管他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琼仙院，所以，从七岁到十四岁这七年，我都盛气凌人的活着，活得心安理得。
　　记得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我很是无聊，独自坐在回廊的栏杆上伸手接着柱子旁那颗老柳树飘落的柳絮。这柳絮极白，像极了我袖口的兔毛滚边，等到凑齐了一捧，我便把它们全数揣进我缝制的麻布口袋里。听狗娃说，秦老将军驻守的那个地方，鸟都不生蛋，地也不长草，升火柴都没有，我想肯定是那地方人烟稀少，没人种树，等我把这些柳絮收集好，然后差人给将军送去，有了种子，埋进土，自然就会长成大树，那样就有柴使了。我笑笑，宝贝的把袋子收进里衣，当然，除了柳絮，我还收集其他植物的种子，例如榆钱、狗尾巴草···
　　我每次收集好一袋种子，最高兴的就是跑去秦老夫人那边，让她差人给将军送去。狗娃说我这样做邀宠之意极强，最好是一次累积好，然后给老夫人，不用凑一小袋就往那边跑。可是我就是愿意这样做，反正我也不喜欢听夫子念书或习字，更不喜欢女红什么的，其实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证明：看吧，我也有在做正事···
　　狗娃总是叹口气说，这就叫做自欺欺人，你就这样混日子吧，看你大了怎么嫁得出去。
　　说起狗娃，他算是我唯一的朋友，虽然此人常爱吹嘘，把自己标榜成为什么都懂的万事通，但实际上，他不过是厨房张大娘的儿子，大娘给夫子塞过几两银子，外加一壶酒一盘夫人吃剩的牛肉干，夫子便默许了狗娃搬跟小凳子躲在窗户外面旁听的行为。直到后来被来探望秦戎、秦霜上课情况的夫人发现了才作罢，但就是听了这么久的课，狗娃也没学会多少东西，唯一会的成语就是刚刚那句，喏，就是那句“自欺欺人”，为了显示他有学问，也就成了他的口头禅。至于为什么和他成为朋友，那是因为，他自诩天不怕地不怕，所以不像其他下人一样见到我就跟见到鬼一样，退避三舍，就这一点，我佩服他。
　　反正我有话也没人听我说，长久下来，我的事儿他都知晓了个七七八八，他的事儿我知道了个九九十十，也自然成朋友了。
　　穿过长长的回廊，我来到景园，景园是老夫人的院子，之所以叫景园是因为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布局格调独具匠心，小径是用玉白石子铺成的，夏日人在高高低低的花丛树木下行走，还真有种曲径通幽的感觉。
　　美人走在其中自然是步步生莲，像秦霜就是，我跟她玩不到一块，到不是因为小时候抢她东西，而是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尽态极妍，极其讲规矩，我附和不来。
　　夫人的门是关着的，回廊两边也未站有侍候的仆人，我想大概是出去了。反正无事，我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快到正午，太阳直射，竟慢慢热了起来。
　　瞅了瞅四周，没人，我松了松面前的领扣，顺便摘了一片较大的树叶当做扇子用。
　　扇着扇着竟渐渐有了睡意···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颈颃有些黏糊，伸手一摸，全是汗水，往上摸摸，也是黏糊一片，竟然是口水。
　　身后传来隐约的嬉笑声，我立刻起身，脚下却是一麻，又直直跌坐了下去。
　　很奇怪，屋内明明有人，但屋外却没同往常一样站着仆人，而且，那些人是怎么进去的？竟会没有看到我？我很疑惑。垫着脚挨到窗户边，耳朵紧紧贴上去。
　　“娘~”这是秦霜的声音，额，好娇羞，犹如春风拂过的杨柳。
　　“这孩子就是害羞，王爷见了莫笑。”
　　王爷？！我捂住了自己的嘴，这辈子我就没瞧见过皇子皇孙是个什么模样。
　　伸出食指舔舔，轻轻从洁白的纸窗户上撮了进去，再慢慢把食指抽出。
　　眼睛缓缓贴近那个圆圆的洞。
　　只见秦夫人坐在正位，拉着一双玉手，即使背对着自己，我也知道那是秦霜。秦霜对面做了个男子，应该就是那位王爷，嗯，至于相貌嘛···
　　我仔仔细细的盯着他看，只见端起了手边的茶杯，轻轻荡一下，然后低头抿了一口。那动作很是娴熟，比起秦戎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做起来更自然更优雅。然后，他抬头，直直的盯着我！准确的说是盯着我的独眼。
　　不敢相信，我眨眨眼睛，他还是看着我，眉头上挑，本来就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而后勾起了嘴角，我知道他真的是在看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茶是好茶，只不过···”他一双玉手立马指向了我这边，而后疑惑的看向秦老夫人：“那是什么？”
　　我自然是被请了进去，原来秦戎也在里面，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看到。
　　“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记忆中，这是秦夫人第一次这样训我。然而不知为何，平时耀武扬威的我竟然不敢抬头。
　　“还不快把衣服整理好？”
　　“啊？”我以为她是因为我在外面偷看而生气，原来不是，我立马低下头去系纽扣。
　　“咳咳，转过身去。”
　　于是我又傻乎乎的转过身，期间，我扫到那斜眼王爷抑制不住的笑意和秦戎紧蹙的眉头。
　　系好了扣子后，我不知道该不该转过去，然而大家都没有说话，我怕我又出错，于是只好傻傻的站在那里。
　　“姑娘的背影好生别致。”半晌过后，斜眼王爷说道。闻言，我只想找个地缝转进去。
　　“还不过来挨着霜儿坐下？！”秦夫人终于发话，声音里有着莫名的情绪。
　　我赶紧缩着脑袋跑了过去。
　　见我规规矩矩的坐下，秦夫人又才开口。
　　“让王爷见笑，这丫头原是夏无悔夏将军的女儿，夏将军一向与外子交好，却在五年前战死，家无内人，只留独女，外子便向皇上请命把这娃娃接了过来，我们也就当亲女儿一样养着。平日里到也还听话，就是性子皮了些。”
　　“哦，原来是夏将军之女，”斜眼王爷喃喃道，转而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顿时反映不过来我该怎么称呼我自己，民女？妾身？还是直接说我？平日里夫人们是怎样说的？
　　“妾身···名为夏衣···”
　　我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对面传来低低的笑声，说错了？我赶紧扫了一眼上方的夫人，只见她嘴唇紧闭，手指微颤···
　　“夏衣···真是好名字，不过，已经四月天了，你怎还着冬衣？”
　　“春装还未···”
　　我话还没说完呢，秦夫人便接口道：“这丫头啊就爱鲜艳，这衣裳穿上身啊，可是怎么都不愿换下来，好话都说尽了，也还是这德行···”
　　斜眼王爷抚抚鬓角，打量了我片刻而后说道：“这丫头倒是有趣，我那府里就是太冷清了，连个说话人儿都找不着，要不这样，我向夫人讨了这丫头如何？”
　　我震惊，不过比我更震惊的另有其人，只听到“砰”的一声，秦霜手中的茶杯落了地，圆圆的杯盖划着弧线向我滚来，停在了我的脚边。
　　半晌，大家都无话，似乎都在思量。
　　正在我纳闷这斜眼王爷为何要我，夫人又会不会同意的时侯。一直未出声的秦戎道出了一串惊世骇俗的话语，而正是这些话语，改变了我的一生。
　　他说：“这丫头恐怕是不能给王爷了，我与她乃指腹为婚，正因如此，夏将军去后，父亲母亲便把她接过来养，况且，况且自幼我便心系与她···”真可谓四两拨千斤。
　　“你说，我们指腹为婚？！”我为何不知道？爹爹也从未向我提起过。
　　“夏将军去得早，你又年幼，我比你虚长几岁，也是你进门的时候，母亲才告诉我此事。”
　　“确实如此，未来得及告知王爷，还望恕罪，”秦夫人温婉的说道。
　　“无碍，是本王唐突，差点夺人所爱了，哈哈哈哈···”斜眼王爷眼中的情绪完全掩了去，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甚至站在两边的丫鬟都掩嘴偷笑，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我只知道，那个从不理人的秦戎成了我的未婚夫，而且，他竟然还偷偷的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