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疗•聊 ...
-
十三、疗·聊
“奴才叩见四阿哥!”我被突来的人声吓醒,发现自己竟倒在奕詝的怀里睡了一路,眼前正跪了一地的侍卫,我们已经回到营地门口了。
“起来吧!”奕詝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因为身边的我而感到尴尬,“皇阿玛的队伍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急匆匆地问道。
“回四阿哥,皇上携众皇子大臣们往西边去了,不到半个时辰!”领头的侍卫起身答道,看到我时眼里似乎有一丝惊色,他的脸有些眼熟。
“把你的弓箭给我!”奕詝指着他背上的弓箭命令道。
“喳!”侍卫迅速卸下弓箭呈了上来。
“想陪我打猎吗?”奕詝小声在我耳边道,嘴上挂着一丝坏笑。
“想得美!”我推开他就要滚下马,还好奕詝反应迅速,抓着我大大的外衣起到了缓冲作用,我顺势滑下了马。
“惠徵!”奕詝麻利地接过弓箭,冲侍卫说了阿玛的名字,快马奔向林子。
真是开眼了!看来奕詝已经训练好了一支团队,只说出我阿玛的名字,这个侍卫就知道要护送我回去了。
“请随奴才来!”侍卫侧身示意我跟他走。
难道奕詝忘了何先生的嘱咐了吗?他急匆匆地去追皇上的猎队,势必要跟奕訢他们比试,他身上的伤……
等等!我干嘛要关心起他?这种讨厌的人还是赶紧消失才好。
还好皇上携众人打猎去了,营地里来回穿行的人不多。我裹了裹外衣,一瘸一拐地紧跟在侍卫后面,脚腕虽然没昨天那么疼了,但是快走起来还是有些隐痛。跟着他绕了几个弯就回到了阿玛的帐子。
“这位大哥真是神奇,识路的功夫了得!”真是佩服呀,我要是有人家一半的精神,昨晚也不会被当刺客……
“奴才不敢!”他顿了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您这是……我也就是小小赞美……”奕詝都把人给训练成这样了?
“昨天是奴才鲁莽,惊了主子,请主子见谅!”他低头拱手道。
原来昨天带领侍卫追我的是他!难怪一打眼有些眼熟,我的脑子真是,怎么才反应过来!
“不打紧,不打紧!呵呵……您快起来吧,地上怪凉的!”是奕詝的人我也就不怕了。
他起身歉疚地答道:“多谢主子!我这就去知会小德子,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服侍主子!”
“不用不用!我挺好的,真的不用……呵呵……您回吧!”我可不习惯被人奴才主子的叫着,还从来没觉得服侍我的人就是奴才,佩儿从小服侍我,但我们情同姐妹。
“喳!奴才告退!”说走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等等!这位大哥名叫?”
“奴才名会来”!
“会来大哥,多谢啦!”多认识个人,这几天在南苑一带也好混不是。
走进帐子,发现阿玛不在,想是随皇上打猎去了,也不知阿玛这一夜都着急成什么样子了……
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好想洗个澡呀!我打量了几遍脱下来的里衣,衣角处已经破烂不堪,血迹、泥点、杂草……真是惨不忍睹!
真不敢想象,我竟然在地上睡了一夜,奇怪的是并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现在怎么说也是初春,为什么河边会那么暖和呢?何先生的泉眼?
“奴才小董子给姑娘请安!”帐外传来温柔的男声。
小董子?奕訢的信差?他怎么会来?
“进来吧!”我迅速整了整衣服。
“姑娘可回来了!”小董子见了我像见了亲人一样,“我家主子命奴才在姑娘的帐外守着,等了一夜也不见姑娘踪迹,这会儿子可算见着姑娘了!”
派人等了我一夜?心脏好像漏跳了几下,他……竟然还知道关心我?
小董子见我不说话,低头小声道,“姑娘,主子让奴才带话给姑娘,‘定会护姑娘周全’!”
哼!护我周全?用春药护我周全吗!?这一晚上所受的苦还不是拜他跟那个表妹所赐!
“告诉你家主子,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小董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子。
奕訢,你要怎么护我周全?春药真的是你下的吗?你想让奕詝因为淫乐起祸?想重新博得皇上的赏识?那么我呢?
你只知道守着,为什么不去救我?如果不是奕詝身上的毒被控制住,天知道我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只是一个平民女子,跟你们阿哥小姐是不能比的。瓜尔佳·露柔是重臣桂良之女,从她跟奕訢的亲密关系也可见皇宫里的人对她是认可的。皇宫,可不是一个好玩儿的地方!南苑之地就已经让我感受到了宫斗的险恶,真得不想卷进他们的恩恩怨怨,我们叶赫那拉家虽然只是镶蓝旗,但是阿玛、额娘还有大哥、二哥、婉贞,我们都过得快快乐乐,如果因为我开罪了哪位阿哥而受了牵连,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的……少说话,少表现,离他们越远越好,做个冷眼旁观人才是王道……
我长叹一口气,想把心中的忧郁一吐而尽,一抬眼看到营地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何先生!好像在和会来商谈什么。
我一瘸一拐地蹦回张子,取了何先生所赠的外衣,又一瘸一拐地蹦到营地门口,会来已经辞了何先生飞马消失在林子里。
何先生看到我,笑了笑,俯身行礼,“还不知姑娘姓名!”
“何先生快请起!我叫叶赫那拉·杏贞,您唤我杏贞就行……哦……这是您的衣服,我没有带丫鬟在身边,没办法给您洗干净,请见谅……”我越说越不好意思,眼前的这人总能让我想起诸葛亮,好像你一张嘴,他都知道你往下要说什么。
“杏贞客气了!”,他接过衣服,温和地打量着我,“脚伤可有好转?”他关切地问道。
“嗯,比先前是好多了,就是还不敢吃力,着急的时候就只好用另一只脚蹦着走了,呵呵……”我挠了挠头。
“杏贞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跟在下走一趟,待皇上和众皇子打猎归来,保证姑娘仪态端庄地走回来。”何先生胸有成竹地说道。
“先生所谓可是您宅里的泉眼?”我越来越好奇了。
“杏贞真果然聪慧!在下的宅子依泉眼而建,如果姑娘能在泉眼处泡上一个时辰,外加在下施针,定会迅速康复!”
真是求之不得!
“杏贞听阿玛说过,温泉最易在山谷中的河床上形成,难怪昨夜睡在河边都不觉得冷,反而起到了治疗的功效!”终于想明白了。
“请!”何先生也不多话,直接请我坐进的他马车。
我丝毫没犹豫,一路上跟他侃侃而谈,他用一套道家的阴阳和气理论来解释温泉的形成,我则向他讲述了地表水的渗透循环作用,他听了有些惊讶,但也不觉无理。当我列举出低温温泉、中温温泉、高温温泉、沸腾温泉,还有酸性、碱性、中性温泉时,何先生就开始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我,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啊,这物理课的功课真没白做!
原来何先生把宅子依泉眼而建,整个宅子四面是房屋,中间留了空地将泉眼围起,形成一个池子,平日里池子都有木板覆盖,而这泉也只有每月十五定时喷发,余下时间温度和一般的河水不差上下,我可来对时候了!
“那就让我来鉴别一下您府上的是哪一种吧!”我卖着关子,脱掉鞋,踏进了何先生的宝物。
可谁想,何先生早被我吓跑,“姑……姑娘慢用,两个时辰之后在下敲钟示意!”何先生捂着眼睛指了指房檐上的大铃铛,迅速消失。
哈哈哈哈哈哈……
好舒服呀,看这温度,中温温泉是也!能治疗脚伤,能解毒……弱碱性温泉应该没错了!啧啧,要是阿玛知道了此等好地儿,还不得抗旨来寻我,好舒服呀……
我偷偷摸摸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没人过来,敲钟示意,我有的是时间在这泡着,不如……不如洗个澡吧?
我胆战心惊地把外衣和褂子脱下来叠好放在岸上,只留了里衣在身上,如果衣服都湿了一会儿可不好走了,这样穿着长袖衣裤被人看见了也没什么,只是这大好的泡温泉的机会不可错过呀!一会儿把湿衣服穿在里面坚持一会儿也就回去了,杏贞我没有吃不了的苦……
我慢慢沉到泉水里,脚下的岩石缝里不时冒着咕噜噜的小泡泡,我找到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坐定,暖意顿时袭遍全身,这不是跟吃早饭时坐在亭子里的石凳是一样的感觉吗?哦,难怪奕詝说多坐一会儿,体力就多恢复一分了!我特意把脚踝往石缝冒泡泡的地方凑了凑,这样脚上的伤也会快些好,温泉中含有丰富的矿物质,真是疗养身体的佳品呀……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岸上,开始慢慢享受全身的温热。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全身的经络都被打开,并没听见何先生的钟声。
忽然感觉泉水被什么带动,阵阵打向我这边。我稍微收了收神,咦?好像有人朝我这边走过来。
“脚还疼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啊——”我忽地站了起来,发现奕詝竟裸着上半身立在水中。
糟糕!起得太猛,忽然眼前一黑,眼眶剧烈疼痛,我下意识地朝岸边抓去,被一双暖烘烘的手扶起,厚实而有力。
“你让开!”我用力甩开奕詝的手,“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你不是去打猎了吗?”我费力地朝放衣服的地方走去,由于用力过猛,带起阵阵水花。
“我来解毒。”奕詝淡淡地答道,在我刚刚离开的石头上坐定。
解毒?现在一听这两个词我就浑身不自在?他解的是哪一种毒?
我白了他一眼,迅速爬到岸上穿好衣服。
“不许看!”分明看到他倚在岸边装睡,微闭的眼里发出一道温柔的目光。
“都看了一下午了,多看一会儿怕什么!”他暗自嘟哝道。
听他这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难不成他趁我睡着这会儿已经在水里呆了许久?
正要穿鞋,我临时起意,随手把鞋朝他的脸上扔去——打死你个色鬼!
“啪!”鞋子不偏不正,正好打在了奕詝的脸上,一条大大的脚印就活生生地斜跨在他的面部。
“哈哈哈哈哈……”我捂着肚子笑地蹲在岸上,真解恨!
奕詝手握我的鞋子,脸上的水和着泥流淌着,脸色铁青,两腮咬得发白。
我还是不停地笑,一直笑到喉咙里都发不出声音,捂着肚子瘫坐在岸上。
“好了?解气了?陪我说说话吧!”说着把鞋子又掷给我,一个人又躺回原处。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是高高在上的阿哥,我不想招惹你!”我收了笑,把鞋穿好坐了下来。
“是呵!高高在上的阿哥,不敢找宣太医,中了毒也只能在这泡这劳什子!”奕詝语气里尽是无奈。
“你……不敢宣太医?”我有些不能理解,太医不就是专为皇家的人看病吗?看病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中了‘龟龄集’你觉得很光彩吗?”奕詝瞪了我一眼,我也没话了。
“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是露柔带的酒有问题,你只吃了菜,看你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咳咳!”奕詝竟然脸红地看着我,把我搞得也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我当然没有中毒,要不早就……
“其实下毒也没什么,只是这次他们玩得太狠,平白无故地把你搭进来,白做朋友一场!”奕詝说着瞥了我一眼,我只装作没听见,用手在泉水里来回划着。
“你经常中毒喽?”我淡淡地问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阵死寂。
“我的额娘就是被毒死的。”没想到他酝酿的竟是这个答案。
我倒吸一口气,手停在了水里。
奕詝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水,口里不经意地说着,“五年前在钟粹宫,额娘染了风寒,太后探视,额娘病情好转,去寿康宫谢恩。过了几天,太后派人送了一瓶酒给额娘,额娘喝过后……当天暴崩……”说罢,身子一沉,把头埋进水中。
太后毒死他的额娘?怎么会有这样扭曲的家庭!眼前的这个阿哥竟有这么凄惨的童年,好可怜啊……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一股强烈的压抑感已经完全传染给了我。
奕詝只顾把头埋在水下,他……是在哭吗?是啊!丧母之痛,再强大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呼——”他钻出水,长吁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有些红润。
“额娘才、智、貌样样具全,皇阿玛特赐徽号“全”字。宫里人人都说,孝全成皇后毓出名门,曾祖和祖父都是功勋卓越名声显赫的将领,随祖父在苏州长大,聪慧贤淑,纤巧秀慧,精通苏绣和诗书,宫里的苏造糕和苏造酱是额娘亲自仿制苏式糕点而制……”
不会错了,奕詝的额娘就是大名鼎鼎的钮钴禄氏!
“蕙质兰心并世无,垂髫曾记住姑苏,谱成‘六合同春’字,绝胜璇玑织锦图。”我一字一语地颂道。阿玛说自己的另一个职业就是研究清史,这首诗描述的就是孝全成皇后,一个皇宫里传奇的女人。
奕詝面露一丝惊色,“你知道这首诗?!”
“我知道四阿哥有一位很优秀的额娘。”我笑了笑,想安慰他一下,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起身,冷冷地道:“该回去了!”
哼!这个人的情绪真是阴晴不定。
辞过何先生,无奈,我又踏上了奕詝的马。
“这是最后一次坐你的马!”我没好气地瞪着奕詝,何先生分明跟他是一伙儿的,找了诸多理由不让我们乘马车回去,我死盯着何先生,这仇我记下了!
“耽误了宴席,皇阿玛会怪罪的。”奕詝骑着马来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一只手,眼里充满了诚意。哼!总算放下了阿哥的架子。
我不理他,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左脚踏住马镫,一跃而上。看来泡温泉疗效甚佳,脚真得不疼了。
奕詝只轻轻扶了我在他身前坐定,“何先生告辞!驾!”
身上的衣服还湿着,我坚持不换奕詝拿来的干衣服,这会儿被疾风吹着,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我不由得往身后蜷缩,奕詝将手臂尽量围住我,他的大袖子帮我挡了不少风。
“自作自受!”耳边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我假装没听见,哼!这种人真是心理变态,由他去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山边夕阳西下,满山的树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
多美的景色呀,只可惜它即将逝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慨叹道。
好像听见奕詝在笑,鼻中传出一阵重重的呼吸。
“阿沁——”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终于要到了,已经能看到营地里光亮的火把。
“驭——”奕詝勒马,我们开始慢慢地行进。
“你相信这世上有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爱情吗?”奕詝忽然问道。
干嘛问我这种问题?
沉默。
我……我不知道,我相信会有,但是……我会有吗?
“我相信!”奕詝坚定地说道,“就像阿玛和额娘那样的爱情……驾!”
马儿又快速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