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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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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一对好朋友的故事。
许多年前,苏马力和苏孑客在一个鲜花盛开小鸟鸣叫的早晨浪漫地邂逅了。幼儿园里苏孑客坐在苏马力旁边,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个女孩子。老师让孩子们一个一个响亮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可苏马力怕生,声音弱弱的,很多人都没听清,当然苏孑客听清了。
她跟我的姓一样,她是我妹妹!他执着地认定自己和苏马力有血缘关系。
话说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但苏马力和苏孑客可不是一个妈生的。不过这不重要,造成的后果最多就是苏马力被占了便宜,明明比苏孑客大了半年,还哥哥、哥哥的叫了好几年。
苏孑客真正注意到不对劲是在上厕所的时候。幼儿园给小朋友上的厕所是男女共用的,左右各有一条长水沟,老师告诉他们有水管的那边是给男孩站着嘘嘘用的,另一边是女孩或者男孩要嗯嗯时用的。
“你应该蹲在那边!”苏孑客对苏马力说,“女孩子不可以站着嘘嘘的。”
苏马力扑朔着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嗯……可是……我是男孩子。”
幼小的苏孑客的世界观顿时崩塌了。
苏孑客知道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区别是小香肠和小鲍鱼的区别,但是纯洁的苏马力小朋友不知道。他的家庭教育在这方面非常缺失,到小学他才知道自己不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所以苏马力在他充满了性别疑问的幼儿园小班时代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问老师:“我真的是男孩子吗?”
老师年纪不小了,显然很有经验。虽然她的思想可能有些落后,不愿意正面解释小〇鸡的问题,但也会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回答他说:“是啊。”
苏马力后来很感谢这位老师,也许正是多亏了她,自己才没真成一名性别认同障碍者。
不过他娘娘腔的毛病倒是一直没给治好。
据说这毛病不会遗传,但是会受生活环境影响。苏马力的娘娘腔就是受了他爸的影响,就是到了现在他爸要看报纸了拿老花眼镜也会翘个兰花指。
苏马力有一次问他妈:你怎么就嫁了他啊?
他妈的回答是:他年轻时候可帅了。
苏马力扭头看着他爸走路时袅娜的身姿,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2
现在的小朋友们整天忙着学英语做数学,过去的小朋友整天忙着搭积木办家家。
苏马力难得地,身为一个娘娘腔,不喜欢过家家。自从他意识到自己习惯翘起的兰花指和小〇鸡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之后,他就特别排斥女孩子。尽管对家庭主题RPG充满了美好的憧憬与幻想,苏马力还是决定坚决地远离它,因为大多数女孩子都喜欢它,而且往往成群结队。
苏马力看着苏孑客堆积木。
两块长方体木头加上一个红色的三角顶就能搭成一个尖顶的阁楼,积木就是这么玩儿的。不过苏孑客似乎生来就是进阶选手,用那么几块木头就能搭出好多种不同的花样,例如一层的阁楼,两层的阁楼,还有三层的阁楼。
别笑,他才三岁,这水准已经拔群了,到后来他还会跟着老师的钢琴节奏搭积木呢,多牛逼啊。
不过最牛逼的还是他的定力,在苏马力每次毁掉他的杰作时都不生气的定力。
第一次苏马力毁楼事件发生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那已经是苏马力盯着苏孑客盖楼的第三天了。苏孑客搭了一个四层高楼,觉得很满意,一手护着想多欣赏一会儿,这时候他感受到了苏马力热烈的视线。看着苏马力只围观不参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问苏马力:“你要玩吗?”
苏马力没应声,只是啪地一推,哗啦啦,楼倒了。
苏孑客的脸上红润如毛爷爷的光泽一下没有了,差点发作的时候,就看见苏马力宛然一笑,大眼睛里闪着的全是熠熠的光彩,他拍着他那双肉嘟嘟的小手,叫嚷着:“哥哥,你再搭,再搭!”
苏孑客被闪晕了。
3
因为苏孑客和苏马力的关系好,所以孑客妈和马力妈的关系也好。只可惜二人都是职业妇女,也就接孩子的时候能有机会聊聊天。
有一次马力妈问孑客妈:“你家孩子名字挺特别的啊,有什么寓意?”
孑客妈淡然一笑曰:“孑,孤单之意也。孑然一身乃可置于事外,从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此名子,望其达此境也。”
……
啥?
马力妈不禁愣了一下。半晌,曰:“……那‘客’呢?”
孑客妈拨了一下前额的刘海,收起了脸上的笑,“他爸给他取了个傻逼英文名叫Jack。”
马力妈点头道:“嗯,是够傻逼的。”
“傻逼吧,”孑客妈一脸的不情愿,“英文名字随便起起也就算了,还要和中文名字和谐统一,非要加个客。杰克,杰克他妹啊!”
马力妈一脸惋惜地摇头。
“那你家孩子呢?我觉着这名字也挺特别的。”孑客妈问。
“我希望他能像马里奥叔叔那样健康成长。”马力妈意味深长地答道。
“哦,好名字!”孑客妈发自内心地称赞道,“像水管工叔叔那样,身体好!”
脑子里缺了根弦儿这种事并不是她们的错。
4
苏马力长得很好看,是茫茫人海中少见的小时候漂亮长大也不歪的稀有品种,所以虽然他是个娘娘腔,但从来不缺人稀罕。
他们幼儿园的座位是围着教室绕一圈的那种,这样方便孩子们玩儿,所以苏孑客是坐在苏马力旁边,不过几乎每个人都有两个旁边嘛,苏马力的另一边,便是他俩生活中的第一个插足者。
那是一个小姑娘,圆圆的小脸雪一般的白,五官也颇为精致,嘴又甜,大人们都喜欢她。然后,理所当然地,孩子们都讨厌她。
不过这样的孩子一般是感觉不到别人的嫉妒的,她快乐地生活着,还早早地恋爱了。
对象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不爆胎的小小苏马力。
她很想和苏马力玩,可是苏马力就是不和她玩,她很不爽,于是心理扭曲了。
小姑娘举着手上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向老师报告:“苏马力咬我!”
苏马力满脸的无辜与莫名,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社会的丑恶与阴暗。
老师瞥了一眼,没理会,继续教着眼前几个渴望拥有祈雨这项特殊技能的小朋友翻花绳。
小姑娘很生气,她很少这样被无视。熊孩子就是会玩儿,她又往另一只手上咬了一口,“老师,他又咬我!”
“……我没有!”苏马力忍不住地叫。
“你就是咬我了!”小泼妇无理取闹。
“……”苏马力皱着眉头瞪着暗恋自己的小姑娘。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苏孑客听到了苏马力嘤嘤的哭声。
“……呜呜……”听苏马力嚎了一下午的苏孑客,在小学时听到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的时候,觉得很有现实意义。
苏马力哭着哭着钻进苏孑客怀里的时候,其实也没过多长时间。
可怜的炮灰姑娘只能在一旁红着眼睛咬手绢。
听说她没过多少年就长残了。
5
那个时候小学还不像现在这么受人重视,不过也是有些闻名四方的好学校的。
苏马力和苏孑客手牵手来到了这所传说中的外国语学校,进行了残酷的面试。
苏马力看着纸上画着的两个水面基本相平、一粗一细的两个杯子,被问道哪个水多。他伸出小手想原始方法测量了水面的高度,惊异地发现了大约零点一毫米的高度差,于是毅然决然地指向了那只细长的杯子。
另一个教室的苏孑客则被要求重复那首歌颂花草的诗篇。老师读完第一遍的时候他使劲地转着他那只小脑瓜憋出了仨字儿的主语,第二遍的时候多了一个谓语,第三遍还是没能把那个宾语给记下来。
都说三岁看到老,六岁的他们显然延续了三岁时的天真童趣。
但也许正是因为这逼人的傻气与大无畏的精神,使他们最终杀进了这所小学。
这世上一切的爱情故事都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巧合环环相扣联接而成的——他们被分进了一个班,不过因为苏孑客那时候个头比较高,而苏马力比较矮,所以座位不太近。
这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距离产生美。
孩子们将手中几千块的巨款交掉之后便正式开始了他们的九年制义务教学期。听说许多孩子都在前一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不过真的没睡着觉的是他们的英语老师。
身为一个第一次正式独立授课的小学教师,早就习惯背单词的她背了一整晚的英文名字。除了少数几个孩子的家长表示自家孩子已经有了英文名字,大多数名字还是她起的。不管那些名字多么大路货、在多么被几年后长大了的孩子们嫌弃,在精神紧张的情况下要把它们和一堆孩子的照片对上还是一件很难的。为了方便记忆,就尽量安排了一些和中文音近的名字。
于是苏马力的英文名Mary竟然一直被沿用了下来,可怕的是居然没有人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6
苏马力是个奇迹,一个明明一直和男生混在一起却保持着娘娘腔习性的奇迹。
他就像一个被众男生包围的娇弱女生。
嗯,其实只要剃个平头就不像了,可他偏偏不干。就算是他后来知道自己其实一直被嘲笑的时候也不干,因为苏孑客说了,摸起来扎得慌。
他们学校有三块操场。一块小的红塑胶操场是给一、二年级用的,三年级以上的操场比较大,一开始是绿塑胶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向隔壁大学借的操场,是初中部用的。
因为是初中部专用,所以小学的孩子特别喜欢去玩。其实那片操场只是大,别的没有一点好处。几乎都是黑土地,还坑坑洼洼的,不下雨的时候尘土飞扬,下雨的时候踩一下一脚的泥。有些角落则杂草丛生,野草没过孩子们的膝盖,但偏偏那里是苏孑客等一干熊孩子特别喜欢去的地方。
那里有翠绿的蚂蚱。
当然更多的是土黄色的,只是他们不喜欢,偏要捉那些绿的,也不知道捉来干嘛,只觉得好玩。
有段时间他们每天中午都去捉蚂蚱,苏马力虽然不喜欢,但他随了大流也跟着去,蹲在那里找蚂蚱,但是不敢捉。有人问他说它就在那儿你干嘛不抓呀,他看着眼前一只驮着小蚂蚱的加强型大蚂蚱从地上跳到草上,皱皱眉头说:“脏。”
苏孑客是一个健康向上的正常小男孩,他当然是敢的,但只要苏马力在,他眼神就总往那儿飘,定不下心来找蚂蚱,“收成”总比别人少。
他为此惆怅了好几天。直到某天苏马力对他说:“苏孑客,”他那时候已经不叫他哥哥了,“我不敢抓,我就替你找吧。”
豁然开朗。
夫夫档就是这么开外挂的。两个好基友,顶个熊朋友。
苏孑客拿着手里装了好几只绿蚂蚱的塑料盒子,突然想起了他们班主任经常在男女同学不肯组队进行课堂活动的时候说的一句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苏马力听了把嘴一撅,踮起脚伸手用小粉拳砸了苏孑客的头。
关于蚂蚱的事儿还没完。
“呃……苏马力……”有天中午他们刚从初中部的操场回来,下午是要走班的兴趣课,苏马力在背书包的时候被一个女孩子叫住了,她磨磨蹭蹭地说,“你嘴巴边上……嗯……有粒黑黑的东西……”
苏马力一听心下一紧,“什……什么东西……”
“好像是……嗯……你自己看!”女孩子掏出镜子让他照。
“……”苏马力看得呆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还不停地叫着我要回家。
原来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蚂蚱屎。
苏马力本来就怕脏,更何况是被蚂蚱在嘴巴旁边拉了屎。他很害怕,两手颤抖着往书包里掏纸巾,却发现他找不到了,越急哭得越厉害。
女孩子看苏马力哭成这样看得有些害怕,收起镜子就跑了,留下苏马力一个人在教室里哭。
第二天事情传开了。有的人笑他明明是男孩儿还哭着喊我要回家,有的则嫌他脏,碰都不愿意碰他……苏马力的洁癖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愈演愈烈的。
苏孑客看着把脸埋在手臂里哭泣的苏马力,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把他拉到楼梯口一个没人会看见的角落,轻声说:“别哭了,再哭别人还要笑你。”
苏马力两手擦着眼泪,咬着嘴唇,摇头,哽咽解释着自己哭的原因:“他们……呜呜……他们说……我……脏……”
苏孑客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挠着头想要怎么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苏马力感觉到苏孑客像平时一样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抱着自己的后脑勺亲了上来。
“苏马力不脏!”吃完豆腐的苏孑客中气十足,精神倍儿棒!
但是苏马力嫌苏孑客的口水脏,哭得更凶了,可怜的苏孑客玻璃心碎了一地。
7
苏马力骨子里是个傲娇。娇是表象,傲是灵魂。
他喜欢跟苏孑客攀比,什么都比。
他们学校的特色之一是让学生自由张扬个性没校服。有一次苏孑客穿了一件新外套来学校,到处向人炫耀,说这是名牌儿,可贵呢!苏马力都快被闪瞎了,上课时一边啃手指一边偷偷地转头往后边瞄。
苏孑客那天放学的时候忍不住对苏马力说:“你今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苏马力哼了一声,把脸转到旁边。
第二天他身上套了件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明目张胆地穿了情侣装。
不过身外之物那都是次要的,苏马力觉得,内涵才是最重要的。
有天数学老师在课上宣布,年级里要办一次算二十四点比赛,想报名的同学下课去课代表处登记。
下课后男生们一拥而上,让长着一脸可爱雀斑的数学课代表小姑娘头一回尝到了被异性簇拥的感觉。好吧,也许也是唯一一回。
苏马力本来对算术不太感兴趣,也没想过要报名,但他看到苏孑客信心满满地报了名,也不可能坐着不动,就也跑去报了名。
结果苏孑客顺利地闯进最终决赛,只败给了一个叫林仃的女孩儿,得了第二名;而苏马力则在班级预赛里就早早地败下阵来——他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从苏孑客红光满面地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状的那一天算起,苏马力整整三天没跟他说话。苏孑客起初还很失落,次数多了就习惯了。
就和习惯了苏马力的泪水一样,不是不在意,但已经很少把这当回事儿了。
8
孑客妈的思想很前卫,她说:我们要施行素质教育!
于是苏孑客在不早不晚的时候被要求学乐器。
“你自己选吧,学什么?”孑客妈啪啪地敲着键盘问他,目不斜视。
“我……不学行吗……”苏孑客唯唯诺诺的,他对音乐毫无兴趣,甚至厌恶。
这当然不是毫无原因的。
说起这个就得谈谈小学里不可或缺的音乐课了。
他们的音乐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小资女人,像世界上所有音乐老师一样,她每天抹着浓妆,顶一头卷发,穿华丽的名牌衣服,喷满身的香水。孩子们都避免和她近距离路过,因为那股浓烈到刺鼻的香味会在他们的小鼻子前边绕好久。
她上的音乐课大多数时候是音乐欣赏课,不过偶尔也会有唱歌课。
有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在课上教孩子们唱当时流行的同一首歌。
同学们咿咿呀呀地跟着旋律吊着嗓子唱:“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
在众同学整齐划一的声音里,苏孑客特别明显。
“大~地~知道你心中滴每一个角落~”
音乐老师终于憋不住了。
草草收了尾,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到苏孑客面前,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苏孑客。”他老实回答。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音乐老师忍住强烈吐槽的冲动,“咳,老师听你声音很特别啊。”
苏孑客自豪地点头,“幼儿园老师也这么说我!”
当时幼儿园老师说他太独特了,让他轻点唱别盖过别的小朋友。听老师这么说,他想:我的非凡才能果然还是暴露了啊!
音乐老师画得精致的眉毛不住地抽动了一下,“那能不能单独唱一次呢?”
“好!”苏孑客开心地露出一口白牙……哦不,是除了旷课的门牙之外的一口白牙。
腹黑形态的老师走回钢琴旁,意味深长地笑,“我们听苏孑客同学唱一遍。”
柔和的钢琴音响起。
前奏还没结束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唱:“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
“噗。”苏马力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地~知道你心中滴每一个角落~”
“……哈哈哈哈……”这时大家都陆陆续续开始笑起来。
“甜蜜滴(破音)~梦(破音)~啊(破音)~”
苏孑客自己也唱不下去了。
唱到现在没有一个字在调上或者在拍上,而且自己还没发觉,直到唱破音——其实这也挺不容易的。
连原来很崇拜苏孑客的数学课代表姑娘也跟着大伙儿在座位上笑得东倒西歪。
这次痛苦的经历让苏孑客对音乐课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于是以后集体唱歌都乖乖只做口型不发声音。
音乐老师很满意自己教导的成果。
所以……恨屋及乌,苏孑客真的不愿意学乐器。
“不行。”但是孑客妈一口否决了他的合理提案,专制统治要人命啊,“别人都在学,你怎么能不学?”
其实孑客妈是希望儿子完成自己的理想。身为一个日夜辛劳的女程序员,她没有时间去学她热爱的艺术来陶冶情操。
苏孑客大概跟苏马力呆久了,听到妈妈如此坚定的话语,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9
苏孑客郁闷地对苏马力说:“我妈妈让我学乐器。”
苏马力笑了,“学什么啊?”
“……长笛。”
没错,在他妈给他的诸多选择中,他最终竟然选择了长笛,理由是银光闪闪看上去好看。
他妈当时想:长笛?太女性化了吧!不过好歹也是一门乐器了,不错不错。
事实证明女性化是有好处的。
“咦?我会吹长笛!”苏马力开心地叫。他学习比不上他,但是肯定比他多才多艺。
“难学吗?”苏孑客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
“不难,一点儿也不难!”
苏孑客上了几个礼拜的课以后意识到自己被苏马力骗了,即使长笛这玩意儿确实算是所有乐器里好学的了。
“我老师老打我……”苏孑客哭丧着脸。
“他为什么打你?”
“他说我身子歪,可是我歪着才能吐出最后那点气。”
苏马力看着肺活量小的苏孑客很是得意,他邀请他来自己家玩,美其名曰指导。
到了同小区的苏马力家苏孑客才知道他会的不仅是长笛,还有钢琴小提琴。
“你怎么没把你长笛带来?”苏马力问。
“你不是有嘛。”苏孑客一脸淡然。他老师上课示范的时候都用他的,从来不带自己的来。
苏马力在嘴边竖起兰花指,皱着眉头嫌弃道:“才不让你用,脏死了。”
苏孑客的玻璃心又一次碎了一地。
“算了,我教你弹钢琴!”
苏孑客差点儿哭了,“能不学吗……”
苏马力小心翼翼地掀开钢琴上的挡灰布,“要不你现在回家?”
“……”
苏孑客坐在苏马力旁边,一个劲儿地乱按。魔音震耳,把马力妈引出来了。
“好听,太好听了!”马力妈眼里冒着金光,“简直是天才!”
钢琴前的二人纷纷石化,在风里碎成一堆粉末。
10
苏孑客不会唱歌,但他会画画,那似乎是和搭积木一样天生的外挂技能。
之前提到他们学校有兴趣课。苏马力选的是电影欣赏,实际上就是一群孩子在放映室里对着屏幕上播放的名著改编的电影发呆,纯洁并且怕别人口水的苏马力看到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穿着窗帘布做的裙子热吻瑞德的镜头捂住了眼睛。
而苏孑客选的是绘画。
他第一天去上课的时候半天没找到教室,华丽丽地迟到了,但是没想到老师没责怪他,还热情地向众同学介绍他,他一下就对这个课充满了好感。
有了好感,自然能锦上添花。升到高年级以后老师问他要不要参加学校里的素描课,他一口就答应了,不过画室就在音乐室下边,有时上课的时候会看到音乐老师袅娜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可怜的苏孑客每次都只能扔下铅笔默默捂脸。
苏马力看完电影有时候会跑去找苏孑客一起回家。
他那天下课得早,黑白电影简爱看得他晕晕乎乎,中途睡着了好几次,结果到最后也没看懂这电影说了什么。他跑到画室门口想叫苏孑客的名字,却一下子愣住。
苏孑客正在专心地画人头,苏马力不知道他画的是谁,但他能看出画里的人头和那个石膏像一模一样。夕阳照在画上,照在石膏像上,照在苏孑客的脸上,勾勒出他漂亮侧脸的边沿,苏马力看得出了神,都没注意到苏孑客已经发现了他。
“苏马力?”他叫了一声,“发什么呆呢。”
没等苏马力回答,就接着说:“你等等我,我收拾一下。”说着就开始理东西,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这声响终于让苏马力回过神来。他看着手忙脚乱的苏孑客,脸蛋上挂了淡淡的笑。
11
苏马力和女孩们一样,开窍得早,五、六年级的时候就开始捧着言情小说看得欢了。
当然他一直小心着不被人看到,只在被窝里拿了手电筒窝着看。他喜欢那些情窦初开的男孩女孩之间朦朦胧胧的故事,曾经为了一些有趣的情节憋笑憋得幸苦,也曾为了主人公的情感挫折落下眼泪。当然那时的他还想不到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对一个人坠入爱河,甚至想不到那个人会是同性还是异性。
言情小说给他带来的,无非只是些文艺细胞而已。
他第一次在课业上赢过苏孑客就是凭着这些文艺细胞,那次苏孑客的语文没有及格。
苏马力拿着高分的卷子在那儿开心地笑的时候,苏孑客在一旁默默低头抹去了泪花。其实他的作文写得也很好,他用只属于孩子的自然淳朴的笔触描写了一场卡牌游戏的胜负之争。
语文老师在这场考试后尽了身为一名班主任的职责,咬牙切齿地从最后一排的课桌里翻出一堆卡牌,用飞扬的唾沫给不包括苏马力在内的男孩子们进行了一场心灵的洗礼。
从此苏孑客成为了众矢之的,每天下午都很苦闷地在校门口的小摊前买卡牌,争取将珍贵的各种卡集到手,赔给被自己连累的弟兄们。
苏马力含着糖笑话他:“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赔完啊。”
苏孑客不语,只摆出了一张标准的嘲讽脸,从小摊上卖的镜子里正好能看到自己。皮笑肉不笑,眉头挤成个八字,上半脸垂下一堆黑线。
没错就是传说中的日和脸。
资历尚浅的苏马力顿时被扑面而来的嘲讽之气压得后退了一大步。
12
如果人生是走马灯,那童年就是装了马达的走马灯,转得那个叫飞快。
于是苏孑客的卡牌还没还完,苏马力也还没找到他自己的爱情,小学就快结束了。那年他们才11岁,还带着红领巾。
他们的城市在那年正好取消了小升初考试,却造成了更加激烈的竞争,几乎每个私立学校都会偷偷举行自己的入学考试。由于这个外国语小学是不错,但初中部却不怎么样。苏孑客和苏马力都想考上更好的学校。
苏孑客捧着几张竞赛的奖状,毫无压力,但苏马力不如他这么优秀,一家人急得焦头烂额,到处参加小五班。
苏马力觉得累了的时候总是掰着手指念叨着:“考上好的初中才能考上好的高中、考上好的高中才能考上好的大学、考上好的大学才能找到好的工作……”
然后在灯下噙着泪水默默拿起笔做那些远远超过他水准的题。
终于撑到了考试的那天,苏马力和苏孑客拼车去的考场。像高考一样按拼音排序的座位让他俩正好坐在前后座。
那个年纪还不懂什么有的没的,只单纯地相信着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道功夫很多时候是个渣攻。
可怜的苏马力看着令他毫无头绪的数学题都快哭出来了,别说大题了,选择题都不能确定能对多少。
幸好他着急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前面苏孑客的椅子腿。拿到写了填空选择答案的纸条时苏马力的手都在发抖。小朋友做这事儿都会良心不安的,只是大多数人长大后就无所谓了。
13
结业式前几天班主任找来苏马力,叫他最后为班级做件事儿,写篇纪念文章。
苏马力用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木木地点了头。
其实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是懂点感情了,但他知道他对这个学校会的留恋并不强烈。毕业这件事并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给人触动,他只觉得没什么人是将永远分开的,没什么地方是回不来的。
还是孩子的他不知道有些岁月是流逝了就再也抓不住的。
他向苏孑客抱怨:“我碰到不会写的文章了。”
苏孑客扶额想了一会儿,缓缓答道:“……要不要我帮你抄几道题上去凑字数?”
苏马力拿笔戳他腰,戳得他整个人缩在一起。
“你就饶了我吧,我写作文比你烂多了。”
“又不是让你写,你就说说咱们学校有什么好写的呗。”苏马力撑着头看他。
“嗯……操场?”
小学高年级用的绿塑胶操场在这几年里经历了几次超进化。从塑胶到水泥地,再从水泥地到撒了白沙的绿草坪,又从撒了白沙的绿草坪换回塑胶地,这之间不能去操场玩儿的日子给苏孑客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还有呢?”
“唔……小花园?”
学校操场旁边有个小花园,有常年浮着塑料袋的小河,也有布满了青苔的小拱桥。它和初中部操场一样是孩子们最爱的去处之一。苏马力曾经被桥旁竹子上密密麻麻的白蚁吓得好多天没来学校。
“呃……”苏马力想起那不堪的回忆,起了一身的鸡皮,“这个就算了,别的呢?”
“想不出来啊……”
他们俩一起看天。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苏马力最终还是把这篇纪念文章给捣鼓了出来。
只道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我会永远记得那条林荫道、那个绿操场、那颗桂花树……”
爱上层楼。
“……清风带不走我的眷恋。”
——为赋新词强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