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夜暗礁》吴凉

1、命案

　　陆风永远都不能忘记，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情形，包括她的神情与声音以及动作。多少年后都不能忘记。
　　哪怕他已经忘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
　　那时他还是翩翩少年郎，年仅十六。
　　年轻的时候都有几分狂傲，更何况是他，在一场擂台上一打成名的闪剑客陆风。
　　那时候人们说陆风如风，剑如闪电。说的就是他。
　　年少成名，意气风发，最是潇洒得意时，却也无端生的许多是非。一些不服气的人便来与他挑战，日日在陆府门前叫唤。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是想借他成名的。
　　一时陆家的门槛以比往日十倍的速度变旧。陆父摇头：剑是个寂寞的东西，长此下去，不妙啊！
　　陆风倒无所谓。十分乐意接招，以前是上门去找人家过招人家都不肯，如今，反倒主动登门切磋，何乐不为？
　　然而次数多了便也烦了，歪瓜裂枣锅碗瓢盆的货色，都要上来较量，真是厌烦极了，他索性闭门不见，连偶尔那么一两个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剑客，都懒得招待。一时不知江湖上有多少人吃了他的闭门羹。
　　陆父摇头：树大招风，再这样下去，会出事情的。
　　当时陆风不以为意，反倒嘲笑父亲一生为官，终世谨慎：京城陆家权势有，钱财有，如今，连江湖地位也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依旧年少狂傲。
　　第一次见到虞玉娘是在流芳阁，幼时玩伴季起远道归来，他在京城最好的青楼流芳阁设宴，席间不免一些江湖豪士和达官贵人。
　　酒正欢笑意甚之时，她抱着琵琶，被两个奴才推推搡搡推进大堂前表演。
　　似弱柳扶风，似嫩芽霜打，苍白的脸上掩饰不住娇弱，黯淡的眼神让人担忧。憔悴的面孔却掩饰不住惊人的样貌。
　　青楼女子多争奇斗妍，想着法子的欢笑绽放出更美的花朵，如此方可卖得个好价钱。偶尔不乏有孤傲者，玩弄着自命清高，以此博得好名声寻得甘做救世英雄的良人。
　　陆风是个利索人，相较于后者，他反倒更喜欢前者的坦荡。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总自以为看透一切，实际上却是什么不明白，然而当时的那股盛气让他足够自信，相信自己的判断。坐在包厢里，藏在卷帘后的陆风不由得唇角冷笑，看着这一个跑到泥塘洗澡的人，玩出个什么花样。
　　许是存意捉弄，怜香惜玉这个词子在这里早被淡忘，人群中一片喧哗起哄声，吵着闹着要她唱淫曲要她唱艳舞。有的，甚至不惜允下重金。
　　然而她既不慌张羞涩，也不欢喜迎合。她的面色一派沉寂，好像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一袭白衣随风拂动，看上去十分的柔弱，却又有股不折服不在乎的坚强。
　　她漠然的扫了一圈，在他的面上停留了一眼。
　　“这姑娘八成是看上陆少侠了！”有人道。
　　立刻有个三品官迎合道：“这姑娘眼光真真好，这么一大屋子人里面，她就这么一扫，竟然就挑了最好的才俊！”说着站起来道：“来，姑娘，我们陆少侠说赏你一锭金，唱一个！”说着摸出一锭金子，要招呼老鸨过来取钱。旁边一个江湖人士冷哼一声，挑起颗长得圆满的核桃，手指一弹，打在了三品官手中的金锭上，金锭嗖的飞上了台。
　　一片叫好声中，那江湖人士已经抱怀坐着，道：“我们急着看，姑娘开始吧！”
　　整个过程中，女子在看了他一眼后便低头弄琴。
　　待她再抬手作势抚琴。满室皆静。
　　琴声才起，有一个络腮胡子便摔了酒杯：“妈的又是这支破曲，老子来青楼是寻乐子的，弹什么哭哭啼啼的破调子！”
　　有人打趣：“喂，王老粗，你是要听‘抢姑娘’么？”说完周围一片哄笑，抢姑娘，是当时有名的淫曲。
　　那王老粗将胳膊上的袖子一挽，道：“唱什么唱，老子今天自己抢！”说着就要上台去抱她。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慌，强自按捺住，却忍不住脚步轻挪，哗啦的声音，他这才发现她脚下是锁了铁链的！然而手中拨弦却不停，一双眼只是望着他。那双眼，没有恳求，也没有傲慢，只是看着他，仿佛熟识很久。
　　季起看了看两边情形，一声好笑：“老相好？”
　　陆风摇头不语，眉头不由得紧锁，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意思？他完全看不懂。
　　季起不由得起了兴趣，从懒洋洋的靠背上坐起，打头仔细望着那女子，道：“那就奇了怪了，论长相，我长得不比你差，论气质，我还更胜你一筹。怎么就光盯着你看呢？”
　　陆风横眉：“你气质怎么就比我胜一筹了？”
　　季起指着他的神情道：“哎就是这样，对，你太严肃了太冷了，会吓着花姑娘的！从小女孩就更亲近我一些你不是不知道，让你改改你那脾气又不肯。喂，你看不看得上，不看我就要了！”说完摸着下巴聚精会神的看着台上，好像在掂量什么时候上场比较合适。
　　远远的，女子却像听得见他们说话一般，迅速的瞟了一眼季起，尔后漠然的移开目光，依旧看着陆风，仿佛认定了陆风会救她，也认定了只要陆风救。一时堂中包括其他包厢的人全都看了出来。
　　她自是不言语，他却如坐针毡。
　　这一眼让季起大受打击：“人家看不上我啊！喂，你要不要啊？敢不敢收哪？”
　　周围见季起与陆风玩笑开得肆无忌惮，自然明白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跟着起哄：“敢不敢要哪？”“陆兄，收下吧，美女配英雄啊！”更有甚者，直接喊道：“死胖子，你且慢些走！”
　　陆风桀骜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话才出口，人已经到了王老粗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兄台，人家姑娘好不容易起了雅兴，一曲未终，好歹也让大家听个完整的曲子不是？”
　　王老粗仔细打量着他：“原来这婊子喜欢小白脸？老子王老粗非得吃她一回！”说着大臂一挥要将陆风扫开。
　　被叫着小白脸已经很不开心了，竟敢跟他动粗？他脚步挪都不挪，左手飞快的在王老粗的胳膊上动了两动，那来势凶猛的一臂还没到他面前，王老粗自己就忍不住先嗷嗷叫了起来。看得满屋人哄然大笑。
　　王老粗原本就是当地一恶霸，靠一身蛮本事耀武扬威，现今竟有人敢对他用武，逆他的意，怎会不寻机作乱，顿时寻了个由头骂了两句便招呼出来一群人开打。
　　少年惩英豪，更何况是为佳人！他剑眉冷竖，宝锋利出。耳边琴声未断，却已是悄悄换了曲子，情意绵绵暗嘱深意。
　　他不由得分神回过头来看她，她随手乱拨，嘴角微抿，眼神不离他！
　　那一刻他相信了一见钟情，她真的钟情于他，于是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打了一场猛架，惹下了命案，失手杀了那王老粗。
　　有人大叫：“打死人了！”顿时一片混乱，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趁机作乱。老鸨又心疼又焦急：“大爷们，别望了留下银子钱啊，大爷们，别打了，再打这店明儿就开不成了哎哟我的妈耶！”
　　混乱中，季起气急败坏的杀到他身边：“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走！这里我来处理！”
　　一刹那间，心中涌过千万般往日情形，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响在了耳侧，尽管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但心里已经察觉到了，恐怕不是失手打死一个人这么简单。脑中正在千般算计时候，忽然手心传来一阵清醒的凉意，却是女子抓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对季起道：“兄弟，接下来交给你了！”
　　他在一片嘈杂中大喊道：“我陆风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这祸是我犯的，有事冲我来！鸨母，这女子我要了，这钱你可先拿好，不够以后再还！”
　　他掷下身上全部家当带她逃走了！

　　当夜逃到了郊外，身后的喊叫声追捕声早就销声匿迹。
　　因为不知道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也不敢擅自闯入人家。两个人躲进了一间寺庙里。
　　一对俊男俏女，大半夜里双双窝在昏暗的寺庙里。到这时才安定下心来，借着月光，顿时看见彼此的狼狈相。
　　女子笑了，轻柔的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这算不算私奔？”
　　陆风看着她温柔的动作：“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你笑起来真好看！”
　　女子理好自己的头发，伸手帮他整理，脸上笑意更甚：“真心的笑颜自然只对着真爱的人笑，旁的人，我不愿意浪费一丝表情！”她的动作如此自然，仿佛真的是相识很久的情人。
　　陆风有些不自在，稍稍别开头：“姑娘如今已是自由身，跟着我怕不是十分顺当！”
　　女子紧紧咬唇，看了陆风半晌：“玉娘自问落入风尘却也未沾污，至今仍是处子之身，难道如少侠般脱俗狂傲之人，也如世人般嫌弃奴家曾经沦落风尘么？”
　　不待陆风回答，便起身走到另外一个角落远远坐下，将头埋进膝盖间睡觉。
　　陆风原想辩解几句，见势只得作罢，报剑靠墙睡觉。
　　还未歇息多时，朦胧中听见有人悄悄靠近的声音，他立刻惊醒，伸手摸剑，与此同时，眼前闪过一道刀光，只见玉娘举着刀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