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莲

3、视角 之 剑者真红

　　在黑土地上，像我这样的剑手多不胜数，凶猛，强横、重名利轻人命。

　　师傅对我说剑是剑手的空气，有谁不需要空气么？没有，所以，我在15岁剑道小成时甘愿舍了一只左手，求避世于冰谷的铸造大家颜默铸成佩剑——婴华，此后婴华就是我的左手，不离不弃。

　　25岁时，我闯入漠北名阁玉渊岚坊一掷千金,这闻名黑土地的花楼建在滚滚黄沙之中，却偏偏修成温柔水乡模样，小楼庭院深深处，立着一位鬓簪红花的女子，在春日的夜晚，她对我说：名剑如美人，愿卧王者膝。一字一句犹如风中之花在我心底铺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温暖，她用散发奇异甜香的怀抱，把我笼在其中，恍惚间，我以为师傅错了，这个女子才是我的空气。

　　她可能从没想到桃腮丰润、眼波流转的自己会有一天血枯而亡，那天，大量的鲜血从她淡到透明的嘴唇间涌出，她搽都懒得搽一下，血淌在雪白衣裙上，又浸入她半靠着的羊绒软榻，我死死的盯着她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问：为什么？她笑而不语，只是一如初遇的春夜，姿态闲雅地摘下压在檀木乌发上的红花递到我面前，我不接，红花在她苍白的手指上颤抖，她轻叹：我不忍心啊，可你终究是要像欧石楠那般……那般……,话还说完，她举起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然后如同折断翅膀的鸽子重重落下，红花残了一地。

　　我浑身抖得像要崩溃，低头看向婴华，此时的婴华正埋在她干枯的血脉中颤抖、呻吟、蜕变直至剑身淡如冰刃，其上却有一层淡淡的红雾包裹，仿佛地底烈焰的精魄。随着它的一声清吟，软榻上那具破败的躯体瞬间化作一团淡粉荧光，我惊慌失措地用手去捧，闪了几闪之后了无踪迹。我心中剧痛，不知作喜作悲，只能呆呆凝视着新形态的婴华，它却仿佛无限欢喜，剑芒巨盛后，吟声低迴，恰似一位冰雪为骨，烈焰为裳，羞不自胜的美人。有人推门而入，竟是颜默，他说：很好，很好，想不到你竟用婴华成功唤出藏于深海的名器——“真红剑”，不枉费我花费了那枚珍藏多年的“子夜青泽”。

　　真红现世本是一个秘密，而那一年，是传说中每说一出书必有一事相应的说书精灵在糖水登台的第一年，讲的正是一出风花雪月的传奇——《漠北葬红妆》。我四月方成剑，她三月已说书，此后，秘密早已不再是秘密，只是我久居于大漠不知而已。

　　所以颜默得以在真红刚刚出世就现身大漠，哼，可惜他没有拿走真红的本事。

　　等我闯出夺剑者的层层劫杀，已经是次年三月了，习惯了规矩由强者来订的我硬闯“糖水”，因为无论如何，我都要见那个名叫黑暗眼睛的说书精灵，问问她怎么会知道我在沙漠里的故事？

　　只是，我惨败！

　　败了人没有说话的权利，所以我打算遵守 “糖水”凭票入场的规矩，弄到一枚“子夜青泽”对于我来说并不容易，但是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糖果”在隔年，我正准备杀人越货弄张门票的时候，忽然对外大肆宣传，改规矩了，公平起见，听过一次书的人就失去了再入糖水听书的权力，又说黑暗眼睛与糖果十年满约的那一年，将隆重推出大酬宾活动，那年的听众只要附带门票送上十颗祝福宝石做酬金，就不仅能听十套新书，而且可以向黑暗眼睛提出一个问题，问则必有答案。

　　因为这个规矩，我决定等，七年弹指一挥间，今年三月三日就是黑暗眼睛与“糖果”十年约满的日子，我在三天前向今年炙手可热的 “子夜青泽”得主中，用剑用得最好的人提出挑战，而今天，我已坐在听书席中。

　　我想得正入神，忽听一女子说到：“呵~，月上梢头，酒在桌上，百年一窖的蜜酿，配上吧台后面妩媚撩人的歌姬莉娜，酷哥哥你也是熏熏然要醉了吧？

　　我猛地回神，循声望去，一个肤色洁白的少女靠在糖水的吧台边，弯起的唇角带着一点疲倦。

　　我下意识的解释了一句：“糖水”卖的酒一向很烈，况且……

　　她轻快的打断我，接到：况且，莉娜还豪爽得很，就算客人是个落魄剑手，她也不介意笑成蔷薇花一朵，美吧？

　　我忍不住摸了摸肋下三指处的一处旧伤，轻哼一声：美是美，可惜喜欢要人的命。

　　那少女竟然拍掌笑赞：说得妙啊，我看女人和酒天生就得被你们男人品品才有味道。这粗俗的打趣被她说来也透着文雅的味道，我扭头不想理她。

　　少女却靠了过来，八卦非凡地说道：喂，你知道么，这位身材凸凹容貌美艳迷死客人从不偿命的歌姬姐姐曾说：“乱世中的男子其实也可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生，只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会死。于是他们只知道生存，而不懂得生活，女子的温柔成了他们的毒药，没本钱更没勇气去品尝……”

　　我浑身巨震，仿佛回到那个红花凋零的夜晚，手上青筋暴出，五指收拢握紧了掩在黑缎子里的剑柄。

　　少女不知死活的靠在我耳边，吐出一句：手里拿着是真红吧？今天晚上想闹事吧？我说你还是省省吧，因为，那些消失人和事，早就回不来了！

　　我暴起，不受控制地伸手抓向少女。

　　不料一股柔和之力袭来，轻松划开我的屏障，我猛然清醒，一位银发男子已无声无息地切入我和少女中间，他对我歉然一笑，然后转身拍了拍少女的头说：“眼睛，怎么还在这里摸鱼？到时间登台了。”

　　我大惊，怎么？如此欠扁的少女就是黑土地上一年出现一次的说书精灵黑暗眼睛。

　　而少女这时已经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她扭头看那男子，样子就像一只见到鲜鱼的猫，

　　她对那男子耳语：火啊，淡定如你，这次也想在生存的逼迫中赌上一次奇迹么？

　　男子久久沉默无声，少女却不再等待答案，
　　“不管答案是什么，不管未来有什么将要发生，对于我黑暗眼睛来说，来听书的人都是黑土地上尘烟过往的倾听者。”少女悠闲地跳上吧台，整了整散开的藤裙，淡淡说道。

　　而那男子悄然隐入暗中，我却捕捉到他回给少女一抹笑容，里面是三分的无奈和三十分的纵容。

　　少女撇嘴嘟囔了一句，还真拿我当小孩！？！转而朗声说：“不过…好吧，今夜名叫——白衣。”
　　------------------------------真红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