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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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晚，月光忒是清亮，仿佛泄了一地水银，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不知是不是刚刚过完端午节的缘故，夜风中时不时还带着些炮竹燃过的硫磺味，凭空添了些燥热之气。
户部侍郎展元展大人府内，内院最深处的瑞月轩影影绰绰，丫鬟老妈子们里里外外穿梭个不停，但却没有发出多大的喧嚣之声。所有的人一律穿着青衣白褂，腰间系着麻绳，面色都阴沉着。除了从屋内不停地用铜盆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再也见不到一点鲜活的颜色。
“啊——”
“快，热水！”
“还有一个呢，呀！”
“生了！”接生婆刘氏一脸惨白，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妇人，“少奶奶，是双生子，两位…都是小姐。”话里听不出一丝喜悦。
床上的妇人枕着一个青蓝的枕头，映的脸色更加惨白。听了接生婆的话，微微动了一下睫毛，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妇人额头上包着白布，隐隐透出些血迹。刘氏看到她额上的头发湿濡濡的打成了绺子，轻轻的帮她抿到一旁，又是一声叹息。
“去前厅报个信儿”，刘氏手脚麻利地清洗完孩子，包入厚实的襁褓中。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仆妇都跪在墙角边，低垂着头。刘氏看着他们，仿佛看一群已经死去的人。用微乎其微的声音低低叹道：“冤孽啊——”
赶去报信儿的丫鬟绣竹跑至前厅，脚步一滞，看着满院子乌压压的大头兵不知该进该退。
“什么人？”黑暗中有人喝问道。
“奴婢是展府里的丫头，给老爷太太报信儿来的。”绣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了。
“进去！”
绣竹慌忙从抄廊下贴边儿走进厅内。看着厅内的情形，不由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下道，“老爷太太，少奶奶生了，稳婆说...是一对...一对双生的小小姐。”
厅内点着两大排素蜡，白晃晃的光照着坐在正堂上的展府老爷和太太，两人皆是素衣素冠。左边宾席第一位上坐着的官人却是一身大红官袍，在满堂的素白中看着分外扎眼。听着绣竹说完话，皱了皱眉头便道：“伯越兄，请嫂夫人速去招抚一下，再无可拖延了。”
展伯越闻无所动，眼睛如凝固了一般地盯着前方，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展太太缓缓的站起身来，冰冷冷地道：“不必了，绣竹去把孩子抱来，子孙给长辈送行，总要来正堂磕个头。”
绘竹愣了一下，怯懦地看着厅上的红袍大官人，等他发话。红袍官人盯着展夫人看了一眼，对方的眼睛正钉子一般扎着他的印堂，他思量了一下，冲绣竹挥了挥手。绣竹连忙躬身退了下来。
不多时，绣竹及另一个丫头绣菊各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来到厅上，踉踉跄跄走至展伯越夫妇跟前哭道，“少奶奶…少奶奶去了…”。一语毕，泪如雨下。
这一仿佛把厅上呆坐了一天的展元又拖回了人世间。展元堪堪的回过神来，眼神一一掠过跪在眼前的夫人、怀抱中的两个婴儿、站在厅下一身血色官袍的昔年好友贺远之、跪在眼前的大丫头绣竹、绣菊，仍旧空洞的眼神里略有了一丝水气，沙哑着嗓子对夫人低低说道：“夫人…百难之身，这两个孩子可得活命，是太后…顾念昔日旧情。媳妇走了，还要…请…请夫人为我展家再挨得二十年的苦楚，伯越先谢过夫人大恩。”说完，身形一矮，与展夫人相对而跪，磕头到地。
展夫人心里一片悲戗，抬起头看着对面结俪二十载的夫君，凄楚地喊了一声“伯越——”。旁边已有官兵拿大枷上来撕撩开展元，展夫人再不能忍住心里痛楚，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史书载，大齐王朝显德三年元月，帝严熊于祭祀大典后薨，庙号显宗。
二月初七，穆亲王严烈奉仁显皇太后懿旨以皇太弟身份入嗣登基，改元肃和，为仁显皇太后累进封号钦慧，是为仁显钦慧皇太后。改天下九郡为九州，设州牧与州将军兼治文武。一月间，燕州、云州、泰州、青州、怀州、诚州、江州、沙州、琼州悉数上表奉令。
五月初三，先帝第三子诚州王严稷在上京谋反，史称‘巳辰之乱’。户部尚书展元与其子展培文参与其中，事败获罪。诚州王与展培文被斩于乱军之中，展府封禁。
五月初六，新帝下旨，展家男子均赐死，其家女眷凡十岁以上者赐死，十岁以下者流配沙洲为官婢。展元之夫人严氏为宗室青州郡王之女，奉太后特旨免死，去封号，出宗谱，流徙琼州。展氏之宅田、家奴婢等私产特旨一并赐予怀州将军贺远之。
五月十五，三等伯怀州将军贺远之奉旨监斩从逆诚州王谋反的户部尚书展元、虎贲中郎将王克坚等七人，绞杀七人家眷从属九十四人。世袭青州郡王严知麓因其姊淑和郡主严知春身涉‘巳辰之乱’，上书称罪，请去王爵为庶民，帝准奏。
…… ……
大齐肃和五年，也是先帝显宗崩逝的第五年，穆帝严烈出巡泰州，泰州牧张秉浩进献女子一名，月下做舞时周身有光华荧荧，帝甚喜，晋封正四品昭容，赐号凝。
同年七月，穆帝为仁显钦慧皇太后征民夫十万敕造大光明发塔及陵寝，佛身袈裟以金银线绣大光明经一百七十二卷装裹。为表虔诚，穆帝下旨从民间采选十岁以下女童五百人，入皇家寺院永祚寺教养佛法及绣技，以女尼身份专为太后祈福并刺绣佛身袈裟。入选女童家人可获资银三十两，其家可免除徭役赋税十年。
命运，有时候就是奇怪的、荒谬的，不可逆转却因果纠缠的。肃和五年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正像是一根针和一根线，看似纤细，却能一针针地绣出了大齐王朝泼墨样的山川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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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