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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游仙居 在街角,我 ...

  •   雪花毫无顾虑的在天上跳舞,朔方的寒气扑面而来,直往我的心里灌去。
      我越走,风越大;风越大,心越凉……
      但心底只有那么一丝热气,虽抵不住寒气,却也使心不至于凉到底。往前走,在街角,我发现了那个熟悉的招牌:乌板,木边,金刻大字:“游仙居”。
      看到了这招牌,我的心放下了。但心底却总是有一丝离合,那心总也放不下,总也放不安稳,不踏实。
      这使我想起了三年前,那时,我还在师范专科学校教书。有一天,也是下雪的一天,朔方的风裹着我步步向前。那是一个下午,铅色的天盛着雪花。我找不到洋车,只好徒步回寓处,从街角走过,偶尔将那块乌板,木边,金刻大字:“游仙居”的招牌收入眼底。
      “这家店不打烊,那进去坐坐吧。”我自喟,踏步走了进去。
      “呦,客官依火坐吧!”堂倌迎了上来,递了条热毛巾,我的心倏然间温暖了许多。
      店面不大,有六七付座头。周遭木板的壁子,角上摆着一盆冬青。店里有一个炉子,二灶合堆,一边一个小壶,红光隐隐的闪烁。柜台后面挂着名目,都是红漆牙牌。店里很清静,没有酒客,我便靠火坐了。
      “烫一壶酒,把名目取来,我看有什么好吃的。”我一边解围巾,一边唤堂倌烫酒。
      柜后一个戴瓜皮帽,留羊胡的中年人凑了过来,伸出抄在袖管里的手,摊出一把牙牌,仍是红漆,只是比挂的小巧些。那人伸手烤火,说:
      “客官是师范的□□?鄙人姓李,久居此地。”
      “好,来一盘青椒牛肉,一盘焖粉块。”我没应李掌柜,向堂倌喊菜。
      李掌柜见我并不回答,便收了牙牌,仍抄在袖里,起身去了。
      不久,酒和菜摆了上桌,李掌柜又凑了上来:
      “客官怎么不语?天儿没那么冷吧?喝一杯暖和暖和!”随后帮我斟满一杯,劝我饮了。
      “你怎看出我是□□?”我吐出胸中疑惑。
      李掌柜捋了捋胡子:“您每天在门口走,打了脸熟,当然认得。另外您常和学生一道走,可不是□□?”
      我暗中佩服他的好记性和观察力。以后,我下课便到这里来坐坐,喝杯酒,和李掌柜聊聊,从对话里,我了解他是继承了祖业,翻新了店面,打算开一辈子。他有一个哑巴女儿,用他的话说,“有这样一个妞儿,到清静得很哟……”。
      有时候,我们说些闲话、聊些家事;有时候也议论些时政,这,聊的便是国事了:
      “南方都在闹革命呐!咱这也不太平,生意还好做?”我不止一次的问。掌柜很乐观,每次经我一问,他就笑呵呵的答应:
      “满世界革命,只有我游仙居清静。”
      ……
      现在,我迫不及待的向那街角的游仙居走去,几乎是冲进了游仙居。
      然而游仙居却并不平静。
      进了门,就见几个警察拎着警棍和油漆桶笑呵呵的晃了出来。我进店时,还有些酒鬼在呼喝着酒令,李掌柜半劝半赶的把他们打发了出来。李掌柜满脸愁苦,刚想转身回店里,却一眼瞟到了我。
      见着我,他先是一愣,随后小步迎了上来,舒开布满愁容的脸,笑道:“是您呀,您是□□。快进店依火坐吧……”
      我熟悉的走去那个位置。游仙居里格局没变,也没有酒客——我的印象里游仙居似乎总是像李掌柜说的那样“清静”。店里稍稍有了些变化,那就是柱子上那些警察新漆上的红字:“莫谈国事”。
      “烫一壶酒,炒土豆丝和花生米。”我叫了酒菜,边解围巾边习惯的取热毛巾——可是已经没有了毛巾。门,有些残破了,风夹着雪送进了堂屋,在门边上堆了薄薄一层。风无处不入,把屋顶的大盏煤气灯吹得叮当响。堂倌也没有了,全店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在打理。那女孩身穿一身蓝色阴丹士林布衫,黑裙子,一身暗色,只有扎头发的红绳最为显眼。
      酒菜摆上来,我轻泯了一口酒,李掌柜凑过来跟我聊天:
      “□□,您上哪去了,有三年没来了吧……上哪去了?”
      “哦,我去了北平,那里……唉,那里闹□□,我这个□□混不下去了,被政府通缉了……只好回来避风。我不敢回老家。”
      “唉,这北伐军闹了一闹,却也和民国元年那次一样。本来百姓盼着它减税免捐,谁料想只把衙门牌子变了一变也没了动静……”他摇着脑袋,白色的烟气从他的耳鼻喷出,活像一个老火车头;而他那张布满皱纹和生活得辛苦的脸,又活像一堵斑驳的老墙。
      “堂倌哪里去了?这个女孩是谁?”
      “哦,堂倌呀。”李掌柜喝了一杯酒说道:“他是江西老家,听说那边红军在打土豪分田地,就回老家去了。”随后又用手指了指那个女孩道:“这是鄙人的小女,乳名叫玉英,从小不会说话……”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看我,似乎是在提醒我似的:“这个我和□□讲过的……正好□□给起个名字罢,长大了也好嫁人。”
      “我……我想起来了。名字嘛……就叫‘秋婷’罢,好听些,也文雅。”
      边说着,我在边心里想:李掌柜的记忆确实惊人,我有三年没来这里了,他竟然还能记得我,甚至记得我们三年前谈过的琐碎。
      又喝了一杯酒,他抬起头,面带笑意的说:“不过,□□你放心:满世界闹革命,只有我游仙居清静。”
      这句话轻车熟路地穿过耳朵,滑落到了我的心,显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我猛一颠,心想:李掌柜所讲,不正是他想要的那种内心的平静么?他开了一家“清静”的酒馆,生了一个“清静”的女儿,接待了我这个“清静”的客人。可是呢?他并没有得到那份真正的清静。
      他见我沉默了,自己也低头不语,那敞开的破旧大门像一道无形的壁,把游仙居与外面喧嚣的世界隔开了。但这无形的门却不能把游仙居与外面的喧嚣世界隔开。每天定时有警察来查“□□”,每天都有闲人和酒鬼前来滋事,每天都有来自喧嚣世界的消息传入。加上外面时断时续的枪声、一队队经过的士兵和“革命宣传队”。
      看来,这里确实不清静。
      天色渐渐晚了,我告辞了李掌柜。
      “□□慢走!”背后传来了叮咛声:“今晚上可能要全城戒严。您要是没有住处的话就去北关六条三十九号的福临客栈,去了就讲是游仙居掌柜的远亲。掌柜姓常,他会接待你的住宿的,实在是不行,您就回来。”
      “好,我先回师范去看看。谢谢了!”
      我走稍远了一些,回头望望,李掌柜和他女儿——或者应该叫李秋婷——两个人一起把游仙居的大门关上了。
      正如李掌柜所说,很快,就来了“革命宣传队”,一遍遍地用喇叭喊着:“今晚城禁,不准闲人出门,违令者格杀勿论。”传单也遍地的散发着。所过之处,行人四散,店铺关张,一片狼藉。
      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一点道理:为什么游仙居得不到真正的清静,因为它处在一个不平静的社会。
      风既不止,何来一片清静的树林?波既不静,何来一艘平稳的渔船?
      树欲静而风不止。国欲平而世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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