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灰》殷色可

4、肆

　　北国的内乱是虚鲤算准了的事。
　　他知道这个谋反者有胆量而且绝对有可能杀害王，但他没有将这一条告诉太子。甚至可以说这件事是他长期放纵留下的结果——他的精明养了这只恶虎。
　　于是王的皇兄肃阳王在进贡之日杀害君主称王。虚鲤与其早有交情，于是假叛投靠，并贡出美貌传世的太子妃，实为其请来的南国女剑客，将肃阳王刺杀。太子即日以“为父报仇”之名出面执掌大局，择日即位。
　　虚鲤被封为国师。
　　第一日上朝处理完叛乱之众后，新王将虚鲤叫进了南书房。王坐在檀香木的高台之沿，将双足靠在桌脚两侧，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任性的孩子。虚鲤在十丈开外的地方，低头，不说话。
　　“你是故意的吧。”
　　“臣不明，请圣上指示。”他还是低头。
　　“父王的死……你没有理由算不到……”
　　“先帝英名于世也算错这一步，何况臣只是一介庸人。死生由命，是天召天子去天界成仙得道了……”
　　“少给我来这一套！”随即是高台上笔具的碰撞声和突然而来的蛮力将虚鲤的衣领抓起，而迎上王凌厉的眼神的是如冰一样淡然的眸子，他曾经是水一般的东西，或者更似水晶。
　　七年前的南北国边境冲突，还是太子的王曾经被命令去防卫比较好的前沿督战，他怕那人在他不在时而被牵扯到其中成为牺牲品，将其带在身边。他去看垒城外的厮杀，身旁被箭伤到的将士的血溅到了那人的素色长裙，血迹像花儿一样盛开出生气。那人惊叫一声，扑倒在地上，他将其扶起，那双眼睛抬头看他的眼神让他难忘，这是一种空灵，世上独有。
　　几日前，他听闻肃阳王杀父即位的消息，谋反者的杀手马上就到了太子府，贴身的侍卫在他的身旁警惕着外敌。在门外的刀剑声平息稍许时刻后，那人出现在门外，告诉他，太子殿下，没事了。门廊的灯笼映着那人精致的五官，他分明看见他脸上的血污，以及深色官服里隐藏的赤迹斑斑。还有那眼神，扫过他的身影，让他在毛孔里感到寒意。
　　现在，那人缓缓地开启泛白的唇，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想想您自己。”
　　他知道的，虚鲤是为了他，为了他现在座下的金玉之座，九五之尊。随便问问罢了，只是觉得心有不甘地被他欺瞒——或者，对于对方的成长开始害怕。
　　“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在等，等心腹安排妥当……以及，时机。”虚鲤伸手取下对方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换上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包括您的成全。算是对臣的赏赐吧。”
　　王不再说话，虚鲤退了出去。
　　时机，可以思忖着有多远多远，而它，实际上就是在眼前。天灾还是人祸已经不可循迹。
　　南国的王病逝，虚鲤主动请求去出席葬礼，一并出行的还有已经是王后的南国公主锦玉以及她的贴身侍婢。出发前，他向王要了一队宫里的贴身侍卫。
　　王允了他。
　　王为他饯行。他笑得明艳，说：“后会无期。”
　　王回答：“愿再……一面之缘也好啊。”
　　他点头沉默。离座，再行三跪九叩之礼。最后一次叩谢。
　　一月后，国丧终了。南国一直称病藏于深宫的嫡长子锦鲤即位。而虚鲤，据说是送回了南国太后最爱的女儿而受赠了大批财宝，从此浪迹于世，隐退。公主数月后大张旗鼓地回北国，却因途中感染疟疾去世，北国厚葬了她。
　　北国送回了公主的侍婢，南国太后收她为义女，封号锦玉公主。